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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6.

方母被拘留的消息傳得比我預想中快。

第三天,家族群裡全是消息。二嬸發語音,聲音壓得很低:"聽說你媽被帶走了?真的假的?"方建軍沒回。

堂姐發了條文字:"二叔,你明明配上了,為什麼不捐?讓念念打胎?你真是當爹的?"

方建軍回了一個字:"嗯。"

堂姐撤回了她的問題。

群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二叔發了條消息:"家醜不可外揚,別在群裡說了。"

堂姐回:"這不是家醜。這是犯罪。你們看不看新聞?網上都傳開了。"

我沒有回任何一條消息。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打在臉上。

方淮的號碼打了十七個。我沒接。他發了一條短信:"念念,你在哪?"我刪了。又發了一條:"媽被拘留了。你能先回來嗎?"我刪了。又發了一條:"瑤瑤……她狀態很差。"我停了五秒。然後截了屏。存進相冊。

第六天,我去了醫院。帶手機。帶二十張截圖。帶B超單。帶出警記錄的複印件。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隔著玻璃曬進來,落在膝蓋上的文件袋上。文件袋是牛皮紙的,舊了,角上卷了邊。我用手把它壓平。

到了醫院我沒急著進去。在門口的花壇邊上站了一會兒。花壇裡種的是月季,秋天了還開著幾朵,紅的,快要謝了,花瓣邊沿卷成深色。

方瑤的病房在血液科三樓。門虛掩著。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蓋住了別的。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側躺著看窗外。聽見聲音轉頭。看見是我,她縮了一下。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一下。第一次,她臉上沒有"委屈"。是害怕。嘴唇抿著,下巴繃緊了。

"嫂子——"

"方瑤。"

我走過去。把手機屏幕朝向她。一張一張翻給她看。私信截圖。評論區截圖。那些罵我的話。"你去死吧。""你配當嫂子嗎?""你活該。"

她的嘴唇開始抖了。"嫂子,我——"

"你發的時候沒想過這些字會落在我頭上?"

她的眼淚開始往下掉了。手背上來蹭了一下,蹭掉一顆,又有新的滑下來。"我不知道會那樣——"

"你不知道。"我收了手機。"行。那你現在知道了。"

我從包裡拿出出警記錄複印件,放在她床頭櫃上。白紙黑字,她的名字我媽的名字方淮的名字都在上麵。

"你媽被拘留了。因為你哥和你媽鎖了我兩天,灌我墮胎藥。你爸被架上了手術台,因為你公公婆婆一直在躲。你發的微博現在被扒出來全是謊話。你明白你現在什麼處境嗎?"

方瑤的眼淚掛在下巴上。這一次,她沒有說"我不配"。

"方瑤。你現在發一條新的微博。說真話。說我懷孕了。說你爸也能捐。說你全家逼我打胎。你親自說。"

她搖頭。"我不能——"

"你不發也行。"我把手機收回來。"我發。我把截圖、B超單、出警記錄、你媽被帶走的事,全部一起發。到時候不是網友扒你,是我實名發。你自己想清楚,是你說,還是我說。"

方瑤哭出了聲。聲音壓得很低,像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她的被子被她攥得皺成一團,指尖白得沒有血色。

"我發。我發——"

她拿起手機。手指抖著打了一行字。我站在旁邊看著她打完每一個字。她打錯了一個字,刪掉重打。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著。打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沒有點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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