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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時查出靈根,我以為我是天之驕子。

挨個許諾冒著鼻涕的小夥伴,以後帶他們長生不老。

十八歲我煉氣入門,同年進門的師兄已築基成功。

我安慰自己會厚積薄發。

五十歲我剛學會禦劍飛行,被剛入門一年小師弟的劍風吹落山崖。

沒關係,話本子裡的天驕總會遇到些難題。

我八十歲,鬢角有了幾根白發。

知道了什麼叫芸芸眾生,認清自己的平庸。

背起包袱想回那個記憶中的小山村時。

妖魔突然破開了封印。

修仙界抵擋不住,唯一的方法是請出神劍。

這把劍我知道,要用無數修仙者的血才可喚醒。

01

鎮上來了仙人收徒。

凡是十歲以下幼童都可去參選。

爹娘咬牙賣了兩畝薄田,帶我和兩個哥哥去測靈根。

排在前麵的人家都是垂頭喪氣離開。

輪到我時,測靈石亮了一息。

如過年時的爆竹乍現。

白衣飄飄的仙人淡淡地掃過我興奮到通紅的臉頰,說了一句:「留。」

爹捧著百兩銀子回了家,娘對著我的額頭親了好幾口。

「隻可惜你兩個哥哥沒選中。」

我矜持地昂起頭,得意地想道:話本子上的英雄隻有一個。

村裡人來賀喜,說早就看出我天資不凡,整個鎮就選中我一個。

我從大人們的胳膊下看去,誇我的是石頭奶奶。

昨日她還說我一臉傻相,不如她孫子聰慧。

我娘笑得很大聲:「生他那晚,我夢見金龍入懷。」

我納悶,娘不是說我是晌午生的嗎。

二蛋吸溜下鼻涕:「你修仙了,還跟我們做朋友嗎?」

「當然。」

我背著手,學私塾裡的夫子走路。

「等我修煉成仙,就給你們送長生不老藥回來。」

小夥伴們圍著我歡呼。

二蛋從懷裡掏出融化的半塊麥芽糖。

「那我等你回來。」

我接過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到時候我先給你送,但說好了,你不許再流大鼻涕。」

二蛋傻嗬嗬地答應了,用袖子擦過臉頰,鼻涕被拉得老長。

爹娘把我摟了又摟,兩個哥哥也偷偷抹淚。

我手一揮:「怕什麼,就當我去書院讀書了,過年的時候便回來看你們。」

話說得大義凜然,但一上飛舟我就忍不住想哭。

拿著娘給我的小包袱縮在角落。

身旁有個小身影比我先哭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問他:「你也想爹娘嗎?」

「不是,我想奶娘了。」

他說他爹是王爺,他自小就是奶娘伺候長大的。

我張大了嘴巴。

王爺啊。

以前我見過最大的官,就是村裡的裡正了。

現在居然能和王爺的兒子說話。

我果然是天之驕子。

02

他說他叫李正陽,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不太好意思,小聲道:「三牛。」

「這哪是名字?」

我生氣了。

「怎麼不是名字,我大哥叫林大牛,二哥叫林二牛,我當然是林三牛。」

李正陽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對我搖頭道:

「不妥不妥,這樣去了宗門人家會笑你的。」

「不如我給你起個名字。」

我看看他比我小的身板,有點不相信。

「你識字嗎?」

「我三歲就去皇宮讀書了。」

好吧,他現在比我厲害一點點。

他搖頭晃腦道:「你家裡人給你起名叫牛,肯定是希望你健壯勇猛,那你就叫林強好了。」

我念了幾遍這個字,拍手道:

「好,以後我肯定是最強的人。」

「到時候你就跟我混。」

03

我以為進了宗門,我和李正陽會住到一起。

管事卻戳著我的額頭說:

「人家是單靈根的天才,當然是進內門。」

我好奇我是什麼靈根。

他翻了翻冊子,麵無表情道:「五靈根。」

掰掰手指頭,比李正陽多四個呢。

所以我比天才還厲害。

一同進門的小弟子笑了。

「笨蛋,五靈根是最差的。」

入宗第一天,我成了外門的笑柄。

我躺進被褥,心裡把那個小弟子罵了一百遍。

休要看不起人。

天資高又如何,隻要我勤加修煉,不比任何人差。

我開始了每日打坐、練劍、打掃外院的日子。

對了,還多了一項認字。

我家窮,我們兄弟三個一天私塾都沒去過。

二哥最羨慕讀書人,常常站在私塾窗外偷看。

我學了兩個月,認識很多字,忍不住給家裡寫了封信。

字寫得大大的,怕村裡的老秀才看不清。

「宗門很大很漂亮,我每天都吃得很飽。」

「我長高了,宗門發了新衣裳。」

「這裡的教書先生不收束脩,要是二哥在就好了。」

「我撿到兩顆螢石,夜裡會發光,我想送給娘,晚上補衣裳就不用點油燈了。」

我塗塗改改,說了很多話。

最後寫了十頁大紙並那兩顆螢石送到管事處。

「仙凡有別,你這封信送不出去。」

我接過信,心裡悶悶的。

「那我過年回家再給娘吧。」

管事把我叫住。

「誰跟你說過年回家的?」

仙曆第一萬八千六百年,他們說我再也見不到爹娘了。

04

夜裡,我哭出了我最嫌棄的鼻涕泡泡。

許平安被我吵醒,揉著眼睛問我是不是餓哭了。

那天管事說我是五靈根,他笑得最大聲了。

我怕被他笑話,背過身把眼淚擦乾。

「才沒有。」

進了宗門後我每日都吃辟穀丹,肚子再沒有餓過。

還是忍不住想哭。

我吸了吸鼻子,扁著嘴說:

「我想家了。」

想爹娘,想哥哥們,想二蛋,想村頭的大黃狗。

許平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發出嘹亮的哭聲。

把屋裡的其他弟子都驚醒了。

「嗚嗚嗚,我也好想我娘。」

都是不足十歲的年紀,幾個月前還在爹娘膝下承歡。

哭聲漸漸連成一片。

這裡我年歲最長,將抽噎聲咽回肚中。

我安慰道:

「也不是見不到爹娘了,咱們努力修煉,隻要築基後就可以禦劍飛回家。」

許平安眼睛哭得紅腫:

「可管事說,外院最快築基的也要修煉四十年,等能回去的時候你爹娘都老死了。」

我反駁道:「我爹娘會長命百歲。」

他們還等著我回去送長生不老藥呢。

我拍拍許平安的肩膀:

「我娘給我算過卦,說我是萬裡挑一的人才,肯定能早早築基,到時候我帶你去看你娘。」

有小弟子說我吹牛:「你以為你是李正陽啊,可以一個月練氣入門。」

我震驚:「李正陽這麼厲害嗎?」

「當然了,長老們都說他是天之驕子,十年築基有望。」

我覺得是長老們還沒見過我。

當年那個算命的見到我就拜,連我娘的卦金都沒收,就想和我結個善緣呢。

我拍拍胸脯:「我認識李正陽,他還想做我小弟呢。」

許平安哭聲頓住:「真的嗎?」

我點頭:「真的啊,我們是坐一個飛舟來的,約好了一塊兒修煉成仙,我還給了他半塊我娘貼的餅子呢。」

許平安舔舔嘴唇:「我也想吃餅子了,辟穀丹一點味道都沒有。」

他雙手撐著腦袋,嘴角好像有晶瑩流出。

「廚娘做的餅子最好吃,雞蛋白麵攪成團子,在油鍋裡一炸,每次聞到香味我都沒心思寫大字了。」

「你娘做的餅子也好吃嗎?」

我咽了咽口水。

我娘隻會做高粱麵餅子,吃著喇嗓子,吃快了還會噎住。

李正陽吃的時候,還以為是乾草做的。

但我不想承認,嘴硬道:「比你那個還好吃,李正陽都還想吃呢。」

說起吃食來,誰都不哭了。

糖葫蘆、酸棗糕、梨花糖、冰酥酪、豌豆黃、桂圓羹。

儘是些我聽都沒聽過的。

頭一次感覺辟穀丹也沒那麼好了。

05

修煉很是乏味。

好多弟子年紀小待不住,打坐一會兒就抓耳撓腮。

氣得師傅拿戒尺打手心。

我從來沒被打過。

師傅總是摸著我的腦袋誇我:「你們要個個都像林強一樣,何愁不能引氣入門。」

我挺起胸膛,接受同門們豔羨的目光。

下了課,他們圍住我,希望我傳授些經驗。

「心中要有正念,不想其他,努力成仙。」

於海嗤了一聲:「你這麼會說,怎麼沒見你引氣入門?」

這人最討厭了。

仗著他族伯是外門管事,總要和我拌嘴。

「我問過我伯伯了,你是五靈根,最差的資質,說不定一輩子都引不來靈氣。」

我氣紅了臉:「你也是五靈根,難道你也修不成仙嗎?」

他惱羞成怒,把我撞倒在地。

「胡說,我伯伯可是管事,他會教我的。」

許平安跑過來扶我。

「你快說你認識李正陽啊,他們都怕內門弟子。」

打不過別人,還要小弟撐腰。

我感覺有點丟臉。

於海站在原地,試探地問:「你真的認識李正陽?」

我咬咬牙:「對,他是我好朋友,我們一塊兒來的宗門。」

外門管事從屋裡走出來了,命令我們不許再爭吵,然後拉走了於海。

院裡的小弟子一窩蜂圍了過來,問我關於李正陽的事。

我被恭維得嘴角上翹:「對,我們約好了要一塊兒玩。」

「我還給過他餅子吃。」

院中七八十個小弟子,我是最先感受到靈氣的。

隻是不管怎麼努力都吸納不到身體裡。

身邊的同門一個個感受到靈氣,甚至開始吐納煉化。

我第一次生出動搖之心。

資質真那麼重要嗎?

明明他們都告訴我勤能補拙,修仙者心性為上。

我甩甩頭,把紛雜的思緒丟出腦海。

一日不行就百日,百日不行就千日。

其他弟子白日打坐,夜裡休息,那我就白天黑夜都練。

話本子裡的主角都是這麼勤勉的。

最起碼我現在認識了好多字,比村裡孩子們都厲害呢。

於海能調動靈力了。

下課後他摘了一片綠葉,手心一翻。

靈力裹挾著樹葉,輕飄飄落到了我頭上。

院裡哄然大笑。

我摸到頭上的葉子,氣得想扔到於海身上。

但葉子太輕,打著旋又落到了我腳麵。

06

於海笑得前仰後合。

他對著我拍手:「大笨蛋,不會用靈力的大笨蛋。」

我一急。

往常不聽使喚的靈力衝到了我掌心,那片葉子隨心而動,飛到了於海嘴裡。

現在換我笑了。

於海呸呸兩聲,把葉子吐了出來。

許平安張大了嘴巴:「你好厲害啊,我的靈力隻能在我一丈之內用。」

「果然,你能當李正陽的好朋友,你也是天才。」

我也沒想到,實在是今日的風刮得太合時宜。

於海氣急敗壞:「他是騙子。」

有同門為我抱不平:「鬥不過就說人家是騙子,你真壞。」

於海跳腳,大喊道:「他就是個騙子!」

「我跟我伯伯去內門,見到了李正陽,他說他根本不認識林強這個人。」

我想反駁,可於海問我要證據。

我找不出來。

於海高昂著頭又重複一遍:「我當時問李正陽,你有個叫林強的好朋友嗎?他說沒有。」

院子裡的鳥都不叫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聲。

我感覺每個人都在笑我。

他們不再圍著我問東問西。

打坐時都離我遠遠的,怕沾上我愛說謊的毛病。

我很委屈,夜裡問許平安:

「你也覺得我騙人,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嗎?」

要是他也討厭我,我就一個朋友都沒了。

我勸自己,沒有朋友也不要傷心。

我會更加努力修煉,以後成了仙,讓他們都羨慕我。

許平安好半天沒動靜,我想偷偷抹眼淚時,他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我們還是好朋友。」

「但你以後不許說謊了。」

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我真認識李正陽。」

許平安拍拍我的手:「好吧好吧,快睡覺,明日師傅要考核呢。」

我拉著平安的手睡著了。

07

再上課時,我決定一心隻修煉,不聞窗外事。

每當同門嬉鬨著走過,我都目不斜視,心裡默念功法。

我學會了把靈氣聚於掌心,操縱毛筆寫字。

興奮地跑去找授課師傅。

「我是練氣入體了嗎?」

師傅抬手施訣,清風帶走我臉上的汗珠。

「還不夠,得需靈氣淬煉身體,丹田才能儲存靈力。」

見我失望,師傅笑嗬嗬道:

「莫急,你這個資質,幾月時間能運用靈氣已經很不錯了。」

我失落地拖著腳步回院裡,於海正展示他新學的小術法。

把靈氣施在茉莉枝上。

下一刻枝葉舒展,花骨朵一朵朵冒出,然後盛開,周圍飄滿了茉莉香味。

小弟子們都拍手叫好。

我也偷偷試過。

但是靈氣一覆上去,花沒開,茉莉死了。

於海眼尖看到了我。

「林強,你也來試試。」

我腳步一頓,嘴硬道:「我不喜歡茉莉。」

「那我給你搬一缸荷花。」

這樣說著,於海就真的連拖帶拽弄了一缸荷花過來,累得他直喘粗氣。

我覺得他有病。

「我也不喜歡荷花。」

於海咬牙:「那你喜歡什麼?」

我抬頭望天:「我喜歡煙花。」

過年時鎮上的富商都會放,爹娘就會帶我們站在房頂看。

於海又生氣了。

「你肯定是不會,你最喜歡撒謊騙人了。」

我現在最不喜歡別人提起李正陽,就和於海爭執起來。

吵著吵著打在了一起。

我剛拽住了於海的小發髻,平安就氣喘籲籲跑來。

「李正陽來了。」

我從於海的懷裡抬頭,正好撞見李正陽錯愕的臉。

08

我們兩個木木地坐在後院的長廊上。

他的衣襟挨到了我手邊,我抬起屁股,很有骨氣地坐得離他遠了些。

「你不是說不認識我嗎,乾嗎還來找我?」

李正陽撓撓頭:「我沒說啊。」

我憋著氣,把於海的話複述了一遍,一個字都不差。

李正陽恍然大悟:「好像是有這回事,但他提的名字是林強。」

「我就是林強!」

「你不是叫林三牛嗎?」

我攥著拳頭,有點想打人。

「這還是你給我取的名字呢。」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起的名字太多了,我自己都忘了。」

他說在王府時,身邊伺候的人很多,每一個名字都是他起的。

我感覺有點不舒服。

「你把我當伺候你的下人了?」

李正陽慌忙擺手。

「你是我的朋友,我第一個好朋友。」

「我早就想來找你了,但是師尊一直拘著我淬體,現在我練氣中層,立馬就來找你了。」

他練氣中層,我卻還沒入門。

「你看這個。」

他雙手一翻,一隻紙鶴出現在手中。

「去!」

紙鶴飛到空中,晃晃悠悠不見了蹤影。

「這是傳信紙鶴,把想說的話附上去,就能讓對方聽到。」

我拉住他的手,雙眼放光。

「能讓它回家給我娘帶信嗎?」

「不能。」

李正陽把紙鶴召回,低落道:「隻能在宗門傳些消息,出了宗門就會消散。」

我遺憾地收回手。

「那等我築基了再回去看他們。」

李正陽站起身,「我得回去了,師尊隻給我放了半日假,以後我會讓紙鶴給你送信。」

「可我不會操縱這個。」

李正陽想了想:「那你就把寫好的信綁在它身上,待一個時辰我就把它召回。」

「好。」

李正陽走了,院裡立馬亂了起來。

平安搖著我的胳膊:「你真認識李正陽,你沒有說謊。」

我哼了聲:「我早就說過的。」

於海在人群外想溜,我大聲喊了他的名字:「你該給我道歉了。」

他漲紅了臉,也衝我大聲喊:

「對不起,林三牛!」

我抓狂:「大壞蛋,你偷聽我們說話!」

09

同門不說我騙人了。

他們喜歡在我背後小聲叫一句「三牛」,然後被我追著打。

平安從來不這麼叫我。

我覺得他特別尊重我,像二蛋一樣,我必須更加照顧他。

夜裡給他蓋被子,平安吧唧著嘴。

「雞腿好吃,三牛吃雞腿。」

我把被子蓋到了他頭頂,翻身背對他。

絕交!

絕交一整晚!

10

於海是我們中最快煉氣入門的。

外院長老說,他比有些三靈根的內門弟子入門還快。

師傅授課時講道:「修仙之路看天資,也看心性和毅力,單靈根者有止步築基的,雜靈根者也有晉升元嬰的。」

話說得很有道理。

我覺得我就是後者。

好多同門不和於海好了,他們悄悄和我說:

「他一個五靈根進步那麼快,都是靠他伯伯給的靈石,太可惡了。」

我們這些外門弟子一月可領三塊靈石。

每塊都無比珍惜。

不像於海,早早就有了儲物袋。

據說裡麵裝著一百多塊呢。

我不願意聽他們說這些,繞過他們去練武堂。

「人家有肯定要用啊,你們想要,問自己伯伯要去。」

眾人不歡而散。

於海低著頭從牆角踱出來,聲音細若蚊蠅:

「這次謝謝你,但我是不會放棄和你爭第一的。」

說完轉身就跑。

還是覺得他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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