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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醬香餅,是在一個遠古地球的電視劇裡。

男女主站在路邊爭吵。

在他們身後,一個婦女在賣醬香餅。

老板娘把餅「哢嚓哢嚓」切成小塊,刷上一層醬。

我不明白。

在他們生活的世界,有那麼多好吃的。

他們為什麼不高興?

而我,拚儘全力,才吃到那塊醬香餅。

咽下之後的第一反應是——唔……好像沒有想象中好吃嘛。

01

那天上學前,我隨口說:

「媽,我昨晚夢見醬香餅了。」

客廳裡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媽直直地盯著我,我還以為她被凍住了。

下一秒,她的麵部忽然扭曲:

「陳小八,你還敢夢見醬香餅?」

「你知不知道,地球麵粉有多貴?」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生下你,搬到火星,吃了多少苦……」

她捂住了臉,泣不成聲。

我知道接下來媽媽要說什麼。

她會說:

「陳小八,你原本不應該存在的,你知道吧?」

「我和你爸都是『無技能人士』,在地球養不起孩子。」

「我舍不得放棄你,才和你爸搬到火星……結果你還要這要那的?」

媽媽哭得蹲了下去。

我知道,地球上一個月租金,夠我們在火星活一年。

隻有在這裡,他們才能養得起我。

我把她扶起來:

「媽,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做夢了。」

但是媽媽推開我的手,依舊蹲在地上。

走廊儘頭,鄰居探出頭來看熱鬨。

火星房屋的隔音很差。

所有人都知道我家發生了什麼。

他們都知道,我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昨晚夢見了醬香餅。

我臉頰一熱,狼狽地開口:

「媽,我先去上學了。」

02

我背著書包出門。

門合上的時候,我還能聽到媽媽的聲音:

「這孩子,怎麼不知道心疼我?」

經過走廊時,通風管道裡傳來嗡嗡聲。

據說在地球上,空氣是免費的。

但在這裡不是。

這裡的每一口空氣,都算在物業費裡。

其實我早就知道,爸爸媽媽曾經生活在地球。

但他們沒有創造能力,也沒有不可替代的技術。

在公元 2196 年,這類人被稱為「無技能人士」。

他們不能在地球中心區居住。

他們不能購買非合成食品。

他們也無法承擔多一個孩子的開銷。

可是媽媽舍不得放棄我。

所以他們賣掉了地球郊區的膠囊床位,申請了火星移居計劃。

那時候,新聞裡說,火星是新的希望。

地球居住成本太高,大部分人都活得不容易。

而火星剛開發不久,食物由基地補貼,所有人都能重新開始。

所謂重新開始,就是把地球養不起的人,裝進運輸艦,送到更遠的地方生活。

我們生活在火星的地下城。

這裡沒有藍天、青草、風雨,也沒有醬香餅。

每當我渴望地球上的東西時,媽媽就會哭:

「我本來可以留在地球的!」

「雖然苦一點,雖然擠一點,可至少還是在地球!」

「就因為你,我才搬到這個地方!」

她一邊哭,一邊瘋狂地揪自己的頭發。

「你知不知道你每個月的營養配額、教育配額、氧氣配額,都要消耗積分?」

「你還總是要這要那?」

在我小時候,爸爸還會安慰媽媽。

可是後來,爸爸也累了。

他把所有積分轉給了媽媽,然後離開了這個家。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03

學校的電梯裡有很多孩子。

他們都臉色蒼白,背著統一發放的白色書包。

我們沒有陽光,也很少吃真正的蛋白質。

智能係統說,這不影響基礎生活。

「基礎生活」是我們經常聽見的詞。

我們的房子滿足基礎居住。

我們的食物滿足基礎營養。

電梯下降到第三十層,門打開。

學校在更深的地方,因為兒童區要遠離地表輻射。

走廊兩側貼著標語:

「努力學習,成為不可替代的人。」

「技能改變命運,不要成為無技能人士。」

我每天都會看見這些字。

班主任說,我們是火星二代,必須比父母更有用。

否則,等我們成年以後,連基礎補貼都不會有。

我坐到座位上,把自己的營養糕拿出來。

我的同桌阿織湊過來看。

「小八,你怎麼又吃海藻味,吃著不膩嗎?」

我搖搖頭:「不會啊。」

我有自己的秘訣。

每次吃營養糕的時候,我都在想象電視劇裡食物的味道。

甜蜜的蛋糕,香噴噴的黃油年糕,綿密的蟹粉豆腐……

阿織同情地拍了拍我:

「沒事沒事,我帶了草莓味,過會兒我們可以換著吃!」

阿織家境比我好,經常帶一些稀有味道的營養糕,然後偷偷分給我。

不能讓老師看到,因為這屬於不公平的分配。

我笑著點頭。

然後把自己的半隻營養糕扔進嘴裡。

稍微有點黏牙。

我咽下去的時候,在專心想象地球電視劇裡的醬香餅。

熱的,焦黃的,切成小塊。

人類拿著它走在早晨的街頭,好像那隻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情。

可在火星,它是一種奢侈得難以想象的東西。

從那天以後,我沒有在任何人麵前提過醬香餅。

但我開始偷偷研究它。

學校的數據庫裡,所有食物資料都經過刪減。

當我搜索「醬香餅」的時候。

屏幕上跳出來一句提示:

「該查詢涉及娛樂或非必要物質供應,訪問受限。」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來,想吃醬香餅,是一種錯誤啊。

04

我上六年級的時候,想辦法繞過了限製係統。

這其實也不難。

火星第九區的網絡很舊。

地球人類都認為,最好的算力不應該浪費在火星。

終於,我翻到了一份殘缺的古地球菜譜。

「麵粉加溫水,揉成光滑的麵團,醒發半小時。」

「熱鍋冷油,下洋蔥末、蒜末爆香……」

我把這些字牢牢地記在腦子裡。

阿織發現的時候,嚇了一跳。

「你瘋了?這些東西你一輩子也湊不齊。」

「光是一百克麵粉,就需要一萬八的積分。」

我說:「我知道啊。」

她問:「那你記它乾什麼?」

我說:「記著玩兒。」

阿織摸了摸我的腦袋,輕聲歎氣:

「夠不著的東西,何必去想它?」

我知道,阿織是為我好。

十六歲那年,學校分流。

所有火星二代都要參加技能評估。

評估結果會決定我們成年後的命運。

A 類,進入地表工程部門。

B 類,進入基地維護係統。

C 類,接受基礎服務訓練。

D 類,不建議繼續投入教育。

我考了 B 類。

小·虎bot文*件防·盜印,找丶書·機器人選小·虎,穩·*定靠譜,不踩·坑!

阿織沒考好,考了 D 類。

好在她爸媽在火星算是富戶,可以再供她讀兩年。

她被爸媽接回家複讀之前,和我悄悄說:

「小八,做你想做的事吧。」

「我相信你,你做什麼都能成功的!」

我們約定好,十年後攢夠去地球的船票,一起去旅行。

我媽媽得知了我的評估結果,像過節一樣高興。

她甚至買了一支哈密瓜風味營養糕——節日限定口味。

她把它放在我麵前,聲音鄭重:

「女兒,你一定要爭氣啊。」

「你不能像我一樣。」

媽媽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穩定工作了。

火星係統更新以後,連清潔管道這種活計都不需要真人了。

隻有在使用機器成本太高的地方,才會臨時派他們去。

不過這樣的工作,讓媽媽老得更快、情緒更不穩定。

我想起媽媽最喜歡說的那句話——

「小八,你是我搬到火星的原因。」

現在我已經知道,她說得不對。

不是我讓他們來到火星。

而是他們自己選擇了火星。

分流以後,我更加努力學習。

白天上課,晚上去維修站做實習。

別人休息的時候,我背管道結構圖。

我學會在五秒內拆解淨水閥、修複氣壓門。

我隻有一個念頭——

我要成為有技能人士。

我要離開火星,去地球吃醬香餅!

05

十八歲那年,我被分配到火星能源維護組。

月薪三千六百積分。

扣掉居住、氧氣、水、通勤等等,每月還剩下二百一十七點。

工作一年後,我用攢下來的錢,買了一小袋小麥麵粉。

十四克,純地球進口。

拆開包裹的時候,我的手指都在哆嗦。

包裝上印著產地:

「地球,亞洲農場,第七小麥培育區。」

我把它藏在枕頭下麵,聞著麵粉的香氣。

我買它,並不是想做醬香餅。

醬香餅還需要醬、油、蔥花、芝麻等等食材,我暫時買不起。

我隻是想擁有地球人擁有的東西,哪怕隻是一樣。

這樣,我就可以假裝自己也生活在地球上。

就這麼一點願望,給我帶來了巨大的災難。

媽媽發現我枕頭下的東西時,立刻質問我:

「小八,你買麵粉乾什麼?」

「你是不是想去地球?」

我說:「不是,媽,我隻是想——」

媽媽打斷我: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有了工作,就可以離開我了?」

「買麵粉隻是第一步,對不對?」

「下一步呢?攢船票?申請地球居留?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

我深吸一口氣,說:

「媽,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我沒有要離開你的意思。」

媽媽的臉漲得通紅。

「我哪樣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我哪樣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原本不應該存在的?」

又是這句話。

我聽了十九年,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可這一次,我反駁了:

「媽,我倒是希望,你當初沒有做出那個決定。」

媽媽安靜了一會兒,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小八,媽媽應該讓你知道,生活有多不容易。」

06

第二天早上,人事部的主管來找我。

「陳小八,我們收到了一份關於你的報告。」

「你最近是否存在對地球的向往?」

我攥緊了手心:「沒有。」

主管麵無表情:

「舉報來自一個很可信的人。」

「是一位和你關係很親近的女士。」

我保持沉默,心裡卻一沉。

主管嚴肅地說:

「你應該知道,能源維護組屬於穩定性要求較高的崗位。」

「我們不需要一個可能產生心理波動的員工。」

我說:「但是,我的績效一直是 A 級啊。」

主管說:

「你的工作能力沒有問題。」

「但你的心理適配性有問題——你渴望地球。」

「火星需要穩定、低波動的工作人員。」

「你的幻想會逐漸擴大,最終變成前往地球的傾向。」

「能源組不能承擔這個風險。」

我覺得荒唐極了。

我為了這個崗位,讀了那麼多管道圖,背了那麼多故障模型,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可是現在,他們說我不可靠。

就因為我媽媽說,我渴望醬香餅?

主管把一份電子文件推到我麵前。

「解除勞動合同通知」。

下麵有一行紅字。

「建議轉入基礎服務等待區」。

我盯著那行字——基礎服務等待區。

那是成年火星人最害怕聽見的地方。

進去以後,大部分時間隻能做臨時工,和無技能人士差不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能源組的。

同事們站在工位旁邊,憐憫地看著我。

他們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花了十九年,從無技能人士的女兒爬到能源組。

而現在,因為我的媽媽,我回到了原點。

我回到家的時候,媽媽表現得很溫柔。

她遞給我一支營養糕,柔聲道:

「小八,我都是為了你好。」

「不經受一點打擊,你怎麼能懂事呢?」

我看著她,慢慢道:

「你說的懂事,是像你一樣認輸,然後把希望轉移給自己的女兒嗎?」

媽媽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

「你瞧不起媽媽,但你還不是和我一樣?」

「我們是火星移民,在地球人眼裡是失敗的人。」

「你去了地球,也隻會被人瞧不起。」

我搖了搖頭:

「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一直都是。」

媽媽哭著搖頭。

「小八,你不能這麼跟媽媽說話。」

我收拾好並不多的行李,走向大門。

媽媽堵在門口。

「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怎麼辦?」

我停下來,看著她。

「媽媽,你隻是習慣於把希望放在另一個人身上。」

「趁著年輕,你重新找一份工作吧。」

直到這天,我才想明白。

媽媽的人生不是我的責任。

隻有我和她分開,她才能真正長大。

辭退記錄上傳以後,我的租房權限被降級。

我在臟亂閉塞的廢舊中轉站,硬生生熬了七天。

這裡沒有床鋪,沒有隔斷,沒有一絲體麵可言。

很多人蜷縮在箱子裡睡。

其中有被辭退的工人,有技能評估失敗的人。

天亮之後,我擠入人頭攢動的基礎服務大廳。

電子屏高懸在穹頂上,滾動著臨時崗位詞條:

「飛船外壁清理,時薪 9 積分。」

「廢水濾芯人工分揀,日薪 68 積分。」

「低溫倉搬運輔助,日薪 74 積分。」

這些工作原本是機器做的。

但是有些地方,機器損耗成本太高,才需要真人。

我排了好久的隊伍,才接到一個廢料分揀的活。

工作地點在地下四十一層。

那裡空氣很差,我止不住地咳嗽。

我戴上手套,蹲在傳送帶旁邊,把金屬、塑料、生物廢料分開。

乾了十二個小時,拿到六十積分。

回去的路上,我買了一支最便宜的營養糕。

很難吃,可它至少能填飽我的胃。

第三周,我沒有排到工作。

積分卡裡隻剩下二十七點。

中轉站的睡眠箱也開始收費了,每晚十積分。

我睡不起,隻能坐在公共休息區。

公共休息區的燈一整夜都不關。

廣播不斷播報:

「請勿長時間占用公共資源。」

「無固定工作居民,請儘快前往基礎服務大廳登記。」

「技能改變命運,努力成為不可替代的人。」

我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裡,鼻子發酸。

我曾經那麼努力,想改變命運。

可現在,我蹲在這裡,連肚子都填不飽。

十年後,我要如何實現和阿織的約定,攢夠積分去地球旅行呢?

旁邊有個女人一直在咳嗽。

廣播提醒她:

「檢測到異常生理噪音,請勿影響公共環境。」

女人把臉埋進袖子裡,咳得更小聲了。

我閉上酸澀的雙眼,勉強蜷縮著小憩。

淩晨時分,有人踢了踢我的鞋尖。

我睜開眼。

發現一個男人站在我麵前。

他俯視著我,遞給我一支芒果味營養糕。

「沒吃過這個味道吧?」

我抿緊了唇,別開臉。

他笑了笑:

「我沒別的意思,隻是看你可憐,想給你介紹一份輕鬆的工作。」

我心底浮起一絲希冀。

「什麼工作?」

他說:

「放心啦,很輕鬆的,是正經工作。」

「就是陪人聊聊天,吃吃飯,看看電影……」

我立刻明白了。

火星地下城有很多這種工作,名曰「情緒陪護」、「私人助理」……

我隻覺得渾身的血液衝到頭頂。

他憑什麼認為,我會接受這種工作?

那人看著我泛紅的眼眶,語氣了然:

「別急著拒絕啊,小姑娘。」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我見多了。」

「一開始都很堅定,再餓幾天,什麼工作都搶著接。」

他當著我的麵,撕開那支芒果營養糕的包裝。

香甜的味道立刻散開。

我努力控製食欲。

肚子卻不爭氣地響了起來。

他得意地笑了:

「你知道現在一個睡眠艙多少錢嗎?」

「你知道沒有固定住址,一個月後會怎麼樣?」

我攥緊了背包帶,心裡發沉。

我當然知道,再這樣下去,我會被「回收」。

那人咬了一口營養糕,語氣慵懶:

「我勸你現在就答應。」

「再拖幾天,我能提供給你的工作,可就沒這麼體麵嘍。」

餓到第二天早上,我幾乎失去理智。

但我想到那個男人的臉,胃裡就直泛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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