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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處退場,不問舊歸期》
【正文】
家裡醬油沒了,我順手拿起陸川放在餐桌上的手機,準備在外賣軟件下單。
屏幕忽然彈出一條群消息,群名是【相親相愛一家人】。
群裡七個人:陸川的父母、姐姐、姐夫,還有他離婚三年的前妻,沈妍。
唯獨沒有我。
最新消息是婆婆發來的:
“周日你爸生日,帶著妍妍早點來,念叨你們好幾天了。”
陸川回:“好,給爸訂的按摩椅下午送到。”
他姐發了個抱怨的表情包:“好煩,朋友圈又得屏蔽許棠。”
我盯著這行字,許久沒動。
去年在她朋友圈看到公公生日,
問陸川,他說一家人想低調吃頓飯,不用我特意趕去。
原來不是怕我麻煩,是那場家宴裡,根本沒有我的位置。
往上翻,這個群已經存在兩年多。
他們聊過年行程、婆婆手術、孩子報班,甚至在我和陸川吵架後,討論該怎麼讓我懂事。
而沈妍每次出現,總有人附和一句:
“還是自家人最貼心。”
陸川從書房出來,看見我拿著手機,臉色微變。
“你看到了?”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問他:
“陸川,我不算陸家人嗎?”
他沉默很久,隻說:
“你別想得太複雜。”
我點頭:“好。”
那天晚上,我沒有和他吵。
我隻是打開電腦,搜出了離婚協議書的模板。
打印機吐出第三頁離婚協議時,陸川推開了書房門。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紙,眉心輕輕擰起。
“許棠,就因為一個群?”
我按住還帶著餘溫的紙頁:“那不止是一個群。”
他拉開椅子坐下,眉間染上不耐。
“那個群方便聊樂樂的事。沈妍是樂樂媽媽,她在裡麵有什麼問題?”
又是這個理由。
樂樂有後媽了心情不好,
所以沈妍理應當地在新婚之夜叫走我的丈夫。
樂樂成長離不開父親,
所以我每個月都得給他們騰出一天的親子時光。
現在,就連他們有個專屬的家族群,我都不能計較。
我手心緊了緊。
抬眼看他:“陸家的群,為什麼我不能在?”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
“你跟我姐合不來,我媽說話又直。拉你進去,三天兩頭鬨不愉快,有意思嗎?”
我聲音很輕:“所以結婚第三天,你們就建了這個群。”
他沉默了兩秒。
“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
他記得沈妍不吃香菜,記得樂樂周三上鋼琴課,記得父親按摩椅要選深灰色。
唯獨記不清,為什麼在和我結婚第三天,建了一個沒有我的家庭群。
我點了點頭,“所以我不算陸家人。”
“沒你說得那麼嚴重。”
陸川把離婚協議抽過去,隻看了一眼便放下。
“你現在正在氣頭上,打印這些沒有意義。等你冷靜了,我們再談。”
他說完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醬油下單了嗎?”
我看著他,忽然沒能說出話。
剛才那一瞬間,我竟然還在等。
等他解釋,等他挽留,或者至少問一句,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想離婚的。
可他更關心的是家裡有沒有醬油。
“沒有。”
陸川沒在意,走出去沒多久,接通電話。
“嗯,她知道了。”
對麵不知道說了什麼,他語氣有些不耐煩。
“鬨脾氣而已,不用管她。”
“她會給自己找台階下。”
我站在門後,手指還壓著協議邊角。
心口陣陣發疼。
無數次的讓步,
讓他篤定了我會永遠低頭,
可這一次,我真的累了。
我在離婚協議上簽好名字,裝進文件袋,然後給律師程野發了一條消息。
“幫我查一下夫妻共同賬戶近兩年的大額支出。”
十分鐘後,他回複。
“你確定要查陸川?”
我看著這個空蕩蕩的家,按下發送。
“確定。”
天快亮時,程野發來一張銀行流水。
最近一筆大額轉賬,八十六萬元。
收款人那一欄,寫著沈妍。
第二天下午,陸川把車開到門口,
“媽知道你看到群聊的事了,讓我把你帶過去,等會兒別擺臉色,讓大家心裡不痛快。”
我沒說話。
打開副駕駛車門,正要坐進去,
一支未合上的口紅明晃晃擺在車台上。
我啪地一聲合上車門,
回了後座。
陸川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
陸家門沒關嚴,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陸川姐姐在抱怨,
“乾嘛非叫那個女人來啊,每次有她都玩不儘興。”
“上次也是,一家人在外麵旅遊好好的,打電話來說什麼被台風困住了,讓陸川回去。”
“有妍妍在,誰理她啊。”
“她都沒有一點自知之明嗎?”
沈妍嗓音帶著笑意,“她也是害怕嘛。”
指甲猛地掐進肉。
我記得那天,
台風過境,整座城市交通癱瘓。
我被困在積水嚴重的立交橋下,給陸川打電話,
他語氣不耐煩,“大家都困著,你就不能自己找個高點的地方躲躲?明知道我在國外趕不過來,還拿這種小事煩我。”
電流裡有女人的笑聲。
當時我以為是員工在說話。
原來,是她們一家人在嘲笑我不自量力。
我轉頭,看向陸川。
他沉默兩秒,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然後推開門。
屋內和諧的氣氛瞬間凝滯。
看到我,婆婆表情淡淡,“來了?坐吧。”
我看向餐桌。
沈妍坐在她旁邊的主位,右邊,是給陸川留的位置。
剩下唯一一個。
是過道的布菜位。
沈妍站起來,自然地接過陸川外套,聲音有些嗔怪,“不是讓你把我口紅帶上來嗎,又忘了。”
我的視線落到她脖子上。
那條翡翠項鏈。
是去年我送給婆婆的生日禮物。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低頭摸了摸項鏈。
“媽說顏色太淺,不適合她,就送我了。許小姐不會介意吧?”
離婚兩年,她依舊叫婆婆為媽。
沒有人出來糾正。
婆婆臉上表情不變:“都是一家人,許棠沒這麼小氣。”
陸川坐到沈妍旁邊,見我不說話,冷了聲音,
“別把情緒帶到外麵來。”
小姑在一旁輕嗤,“她哪次不這樣。”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到我身上。
仿佛一切尷尬,都是因為我不夠懂事。
樂樂忽然舉起手裡的畫。
“奶奶,這是我們老師讓畫的全家福。”
畫上有公公婆婆、姑姑姑父。
中間站著陸川、沈妍和他。
沒有我。
婆婆笑得眼睛都彎了:“樂樂畫得真好,一家人整整齊齊。”
沈妍輕聲提醒:“少畫了許阿姨呢。”
樂樂低下頭:“爸爸說,全家福畫最親的人就行。”
我看向陸川。
他斂眉:“我什麼時候說過?”
“上次你教我畫的時候呀。”
陸川放下筷子:“小孩子記錯了,別當真。”
我點頭,坐下來。
“嗯,不當真。”
回去路上,陸川一直沉默。
車停進地庫,他才開口:“今天委屈你了。”
我的手指碰到車門,又停了下來。
他從儲物格裡拿出一隻絲絨盒。
“本來想晚上給你。”
盒子裡是一條珍珠項鏈。
我心口微動。
下一秒,就看見首飾盒底部壓著一張購物小票。
同款兩條。
一條珍珠,一條鑽石。
珍珠項鏈的金額是六千八。
而鑽石項鏈,八萬六。
收件人是沈妍。
陸川順著我的目光看見小票,伸手抽走。
“樂樂學校下個月有親子活動,沈妍缺一套合適的首飾,我順便買的。”
“八萬六的鑽石,也是順便?”
“她平時要見客戶,太便宜的拿不出手。”
我合上盒子。
“那我就拿得出手。”
陸川停頓片刻:“你不是不喜歡太招搖嗎?”
他說得很自然。
就像八十六萬轉賬是為了孩子,家庭群是為了減少矛盾,生日家宴不叫我是怕我不舒服。
所有傷害都有合理的包裝。
隻要我計較,就是不識大體。
“那八十六萬,也是給沈妍買東西了?”
陸川踩刹車的腳頓住。
車剛停穩,他轉頭看我:“你查我賬戶?”
“是夫妻共同賬戶。”
“那筆錢是給樂樂買學區房的首付。”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你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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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知道我不會同意,還是轉了。”
他的神情冷下來。
“許棠,樂樂是我兒子。我不可能眼看他進不了好學校。”
然後推開車門。
“我不想在停車場跟你吵。上樓再說。”
回到家,他脫下外套,像往常一樣遞給我。
我沒接。
他擰了擰眉心。
“首付的事,我本來打算過段時間告訴你。”
“房子寫誰的名字?”
“沈妍。”
“為什麼不寫樂樂?”
“他還未成年,手續麻煩。”
我打開手機,把程野查到的資料放在他麵前。
“房屋登記信息裡沒有樂樂,貸款人也是沈妍。更巧的是,那套房距離她公司步行十分鐘,離樂樂的學校卻有八公裡。”
陸川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你還查了什麼?”
“這些還不夠嗎?”
“許棠,你找人調查我和沈妍?”
“我隻是在查,我的錢去了哪裡。”
那八十六萬裡,有六十萬是我母親老房子拆遷後留給我的。
兩年前陸川創業,公司現金流斷裂。
他借用三個月。
後來他把錢補進共同賬戶,我便沒再追問。
現在,他拿著這筆我媽留下來的錢,給他前妻買房子。
陸川倒了杯水,聲音壓得很低。
“房子隻是暫時寫她名下,等樂樂成年會過戶。你別把人想得那麼齷齪。”
“轉賬備注是什麼?”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銀行流水上的備注隻有四個字。
贈與沈妍。
不是借款,不是代持,也不是給孩子的教育支出。
“這是中介建議的,方便做流水。”
“哪家中介會建議你寫贈與?”
“許棠。”
陸川把水杯重重放下,聲音微沉。
“你沒有孩子,不懂父母會為孩子做到什麼程度。”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我不是沒有過孩子。
半年前,我懷孕七周。
那天陸川正在外地出差,我想等他回來,當麵告訴他。
第二天淩晨,我突然腹痛出血。
醫生說胚胎停育,需要儘快處理。
我一個人簽了手術同意書。
醒來後給陸川打電話,他說樂樂急性闌尾炎,沈妍情緒崩潰,他暫時回不來。
他讓我懂事一點。
後來我把檢查單鎖進抽屜,再也沒提過。
他至今不知道,我們也差一點有過孩子。
我曾經以為,不告訴他是體諒。
此刻才明白,是因為我潛意識裡知道,
就算告訴他,他也未必會選我。
“對,我不懂。”
陸川大概察覺到語氣過重,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側身避開。
“八十六萬,一周內轉回來。”
“不可能。”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樂樂下半年就要轉學,這套房必須留著。”
“那六十萬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我以後補給你。”
“什麼時候?”
“公司下輪融資到賬。”
“三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
陸川的耐心終於耗儘。
“許棠,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跟我算賬嗎?”
“沈妍帶了樂樂七年,我這個做父親的缺席了七年。現在我有能力補償他們,你為什麼不能體諒?”
“如果你連這點小事都要計較,”
他嗓音很冷,
“那我會考量這段婚姻是否有走下去的必要。”
又是這樣。
每次我因為沈妍跟他產生爭執,
他都冷靜地站在情緒屏障外,審視我的憤怒,評判這段婚姻的必要。
我張了張嘴。
忽然失去了說話的力氣。
原來失望攢到極致,連開口解釋都覺得疲憊。
我把戒指摘下,放到餐桌上。
“那就離婚。”
“許棠,差不多行了。”
陸川臉上表情變淡,
“戒指自己收好,省的到時候又來找我要。”
我沒說話,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陸川的公司。
公司前台還認識我,笑著招呼:“許總,好久沒來了。”
三年前,這家公司最困難的時候,是我辭掉工作加入。
我負責產品和供應鏈,陸川負責市場。
後來公司穩定,他說家裡總要有人騰出時間,我便退到幕後,隻保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會議室裡,沈妍正拿著我的舊方案做彙報。
大屏幕上署名已經換成了她。
陸川坐在主位,看見我進來,立刻關掉投影。
“你怎麼來了?”
沈妍起身,神情溫和。
“許小姐別誤會,陸川說你退出項目很久了,這份方案放著也是浪費,我才拿來參考。”
我看向陸川。
“這是我做了八個月的方案。”
“框架是你的,但數據和落地都是沈妍重新做的。”
“所以署名可以刪掉?”
“你已經不是公司員工了,署你的名字,不合規。”
陸川合上電腦,語氣像在處理一件普通公事。
“許棠,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別混在一起。”
我點了點頭。
“好。”
然後把一份股東知情權申請放在他麵前。
“那就按工作談。”
陸川翻開第一頁,神色一點點變了。
申請最後附著一行手寫說明。
我要求核查公司近三年全部關聯交易。
包括轉給沈妍的每一筆錢。
當晚,陸川沒有回家。
沈妍的朋友圈裡,他挽著袖子,陪樂樂搭樂高。
我知道,這是他對我的懲罰。
從前每次冷戰,他都會去沈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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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想象他和沈妍有可能發生的一切互動,
所以總是很快低頭。
但這一次,我不會了。
淩晨兩點,他發來消息。
“公司在做融資,你現在查賬,會讓投資人誤會。”
我回:“依法行使股東權利,不需要你批準。”
他隔了半小時才回複。
“明早我回去,我們談談。”
律師的消息適時彈出來,
“許小姐,轉賬記錄已經調取到,有微信聊天記錄作支撐嗎?”
我手心一動,看向床頭的平板。
點開屏幕,輸入密碼。
結婚紀念日,不對。
陸川生日,不對。
我停頓片刻,輸入他和沈妍的結婚日期。
解鎖成功。
來不及感受心裡的澀意,我點開群聊。
一百多條消息瞬間跳出來。
公公給沈妍轉賬,說退休金到了,想買什麼就買,不要省錢。
婆婆跟著提醒,記得吃葉酸。
沈妍嬌滴滴地抱怨,孕吐好難受。
一瞬間,我的指尖都在發抖,
繼續往下翻,
是陸川他姐在問,
“你們到底什麼時候離婚,當時不是逼妍妍回國,才跟許棠結的婚嗎?”
時間間隔半小時,陸川回複,
“她適合過日子,也願意幫公司。妍妍那邊,我不會虧待。”
他姐發了一個笑臉。
“那就好,妻子可以換,樂樂媽媽永遠是家裡人。”
原來,以為的婚姻起點,在陸家人眼裡,隻是一場利益安排。
我直起身,沒讓眼淚掉出來。
那這段始於合適的婚姻,我不要了。
早上七點,門鎖響了。
陸川帶著一身寒氣進來,將早餐放在餐桌上。
“你喜歡的蝦仁餛飩,趁熱吃。”
他總是這樣。
冷戰後,用一頓早餐、一條不夠貴重的項鏈,就想把裂縫輕輕蓋住。
“陸川,”
我聲音很輕,
“我們沒在一起的話,你會和沈妍複婚嗎?”
陸川沉默幾秒,皺著眉,
“這個問題有意思嗎?”
“是挺沒意思的。”
我拿出離婚協議,推到他麵前。
“所以離婚吧。”
他看見我已經簽好的名字,神情冷了下去。
“許棠,我退一步,不代表你可以得寸進尺。”
“你所謂的退一步,是跟沈妍又有了一個孩子。
我直直看著他,補充道,“在我們婚姻持續期間。”
陸川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你看我聊天記錄了?”
沉默片刻,他很快回複如常:“她當年離婚時淨身出戶,我欠她。”
“樂樂不喜歡孤獨,才想再要個孩子陪他。”
每一件事,他都有理由。
所有理由加在一起,結論都是我應該算了。
我點點頭,“所以我就活該被委屈。”
“許棠,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川抬手按住離婚協議。
“我沒時間陪你鬨。”
我看著他,“我隻是想知道,這兩年裡,我到底算什麼。”
他沒回答。
手機鈴聲打破沉默。
屏幕上跳出婆婆的名字。
陸川接起來,婆婆焦急的聲音傳出來。
“妍妍暈倒了,人在醫院。你快過來,醫生說要家屬簽字。”
陸川立刻起身。
走到玄關時,他回頭看我。
“離婚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如果我讓你別去呢?”
他動作頓住。
這是最後一次。
我明知道答案,卻還是看著他,等了那一秒。
陸川的眉眼沉下來。
“許棠,別在這種時候無理取鬨。”
“她有父母,有姐姐,還有你媽。”
“她隻有我最清楚病史。”
“你是我妻子,沒必要跟她爭這些。”
門開了又關。
他還是走了。
餛飩泡在湯裡,皮已經爛了。
我坐了很久,把那碗早餐倒進垃圾桶。
上午十點,程野發來公司賬目。
“不隻八十六萬。兩年內,陸川用公司谘詢費的名義,給沈妍轉過一百四十七萬。”
“還有一件事,你最好親自看。”
附件裡是一份合作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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