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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是體育課。

集合完後,體育老師讓大家自由活動,兩人一組練習墊排球。

以前都是許沉舟走過來,主動叫我:“江芸晴,跟我一組。”

可今天,幾乎是散開的第一時間,他就轉身叫了幾個男生。

“走,打對抗賽去。”

其他人也各自散開,隻有我身邊孤零零的。

體育老師在樹蔭底下吹了聲哨子:“還沒組隊的速度點!”

我站在原地,手攥著校服下擺,攥得指節發白。

沒有人朝我走過來。

甚至有幾個女生故意把球打到我這邊,然後笑嘻嘻開口。

“江芸晴,沒人跟你組隊,你就負責幫我們撿球得了。”

我彎腰把球扔回去,然後走到老師身邊:“老師,我不太舒服。”

老師看了我一眼,擺了擺手:“去吧。”

我轉身朝教學樓走,在樓梯拐角處站了一會兒,我又上了天台。

天台的風很大。

我把鐵門關上,世界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風聲和自己心跳的聲音。

這裡很少有人來,牆角有一麵塗鴉牆,又叫心願牆。

有人表白,有人許願,有人給自己立下目標。

但最顯眼的,是中間那一行字,藍色塗鴉筆寫的,筆跡很好看。

【江芸晴,一起上同一所大學吧!——許沉舟。】

我還記得那時候,許沉舟曾經霸道的對著所有人宣告。

“誰都不準蓋上這行字,要是不靈了我跟你們急。”

三年了,藍色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風吹日曬的痕跡很明顯。

可它還在這裡,和他的情書一樣,固執地等了我三年。

頭頂的陽光像是蔓延過來的海水,淹過口鼻、頭頂。

不管我怎麼努力呼吸,都隻有沉入黑暗的窒息。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我說:“周醫生,我是江芸晴,我的病好像加重了。”

“我出現幻聽了,很清楚的那種,能不能加大藥量,我想……好好高考。”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我還是建議你來醫院看一下,我儘快幫你約時間。”

“好。”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心裡。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麻,我扶著牆站穩。

轉過身,我撞上了許沉舟的目光。

他就站在鐵門旁邊,不知道看了多久。

天台風大,吹得他校服衣領翻起來,頭發有些亂。

我差點忘了,喜歡待在這個天台的,除了我,還有許沉舟。

我下意識把手機藏在身後,像藏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

他聽到了多少?我慌亂間,許沉舟已經開口:“你生病了?”

他的聲音很輕,和早上那句“差不多行了”完全不同。

像是在問一個很小心的問題,怕聲音大了會碎。

我沒說話。

“江芸晴。”他盯著我的眼睛,“什麼病?”

我看著他,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久違的關心。

這關心讓我像是泡在了溫水裡,幾乎想將一切就這麼脫口而出。

可話到嘴邊,我看著他的眼睛,又全咽了回去。

因為我突然發現,我不敢知道答案。

如果我說了,他會怎麼看我?

是繼續喜歡我?還是同情我?還是……覺得我臟?

最後那個念頭像一把刀,狠狠捅進心裡,疼得我瞬間清醒了。

“我沒有生病。”我聽到自己說,“隻是壓力太大,高考前的心理疏導而已。”

他目光很沉:“壓力大到出現幻聽?”

天台的風突然變得很重,吹得我頭發糊了一臉,我也沒抬手去撥。

因為手在抖,我怕他看見。

我一字一句加重了語氣:“畢竟被某人糾纏了三年,壓力和困擾都不小。”

我以為我會說不出口的,但沒有。

這句話說得很順暢,順暢到我甚至很自然地仰起頭,理直氣壯追問。

“你不會想說話不算話,繼續騷擾我吧?”

我看見許沉舟的目光一點一點冷下去。

像一盆火被水澆滅,從溫熱到冰涼,隻用了一秒。

半晌,他才開口:“江芸晴,你真行。”

“這三年難道不是你一直都在吊著我嗎?”

“你說不喜歡,卻總是在人群中偷偷看我,總是收好每一樣我送出去的東西。”

“現在你說,是我一直在糾纏?”

心臟又開始不規律的鼓動,好像有什麼要破土而出。

我張了張嘴,還沒開口就被他淡淡打斷。

“算了。”他說,“算我識人不清,算我蠢。”

再沒有其他的話。

許沉舟轉身拉開天台的門,門框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響聲。

他走進樓梯間,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風灌進來又停下,像從皮膚一直冷到了我骨頭裡。

我低頭再次打開了手機,預約醫生成功的信息發送過來。

灰色的宋體字,冰冷得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周末,我去看了醫生。

重度抑鬱並發創傷後應激障礙。

周醫生拿著我的診斷單,眉頭皺著。

“高三的高壓學習隻會加重你的病情,我建議你休學。”

“不。”我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不休學。”

“江芸晴,你現在的情況——”

“周醫生,”我打斷他,聲音在抖,但很堅定,“我不能休學。”

我不能停下來。

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離開這裡、離開所有人、重新開始的機會。

醫生不是第一次給我看病,知道我的家庭情況。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拿出一張新的處方單,低頭寫字。

“藥量我給你加到最大,副作用會很明顯,嗜睡、惡心、手抖都有可能,如果情況還是加重,你必須回來住院。”

“好。”我把處方單攥在手裡,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

走出醫院的時候,陽光很好。

我眯著眼睛看了會兒天,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氣慢慢吐出來

周一,最後一次月考成績出來了。

成績單貼在教室外麵的公告欄上,下課鈴一響就圍了一群人。

我等了好久,等那些人散了才走過去。

目光從第一名開始往下找。

第一名,許沉舟。

第二名……我愣在那裡。

第二名,江芸晴。

我的名字和許沉舟的名字,並排貼在一起,中間隻隔了一條印刷線。

我盯著那兩個名字,心跳突然變得很快。

三年了,我一直躲著他,推開他,不敢靠近他。

可是許沉舟,你看,我們的名字離得這麼近。

近得好像原本就該在一起。

我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名字。

就一下。

像偷了一塊糖,不敢拿,隻敢碰一下嘗味道。

可下一瞬,我就聽旁邊傳來一聲低呼。

“快看,跟在許沉舟身邊的那個漂亮女生是誰,是他女朋友嗎?”

我順著那道聲音看過去。

走廊那頭,許沉舟正和一個女生一起走過來。

那女生比他矮了小半個頭,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長發披肩。

她皮膚白得有些透明,看起來比我們大幾歲。

許沉舟正側著頭跟她說話,不知說了什麼,她彎起了嘴角,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旁邊不知道誰“嘖”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我聽見。

“傻了吧?真當人家校草非誰不可呢?人家根本不缺女生追,就某人拿喬拿了三年。”

“就是啊,你看那個女生多好看,比江芸晴強一百倍。”

“所以說嘛,男人哪有長情的,追不上就換唄。”

周圍人的小聲議論像是酸,融進雨中落在我的心裡,腐蝕出深淺不一的坑。

許沉舟他們走過來了,越來越近。

周圍的聲音沒停,那女生也聽到了。

她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又好奇地看了眼許沉舟。

“你喜歡的人?沒追到?”

許沉舟目光漠然地瞥過我,冷淡道:“不是,就是普通的同學關係。”

三年的拉扯糾纏,就這麼被他一句輕飄飄的話擊散。

“走了。”許沉舟沒再看我,帶著那個女生離開了。

女生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你之前說要考我的學校我還不信,沒想到成績還不錯。”

許沉舟“嗯”了一聲。

“等考上了有獎勵哦。”那女生說著,伸手揉了揉許沉舟的頭發。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許沉舟偏了一下頭,但沒有躲開,隻是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林靜好,能不能別把我當小屁孩。”

我親手推開的人,終於走遠了。

可我卻覺得天旋地轉,像站在懸崖邊上被人推了一把。

走廊上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那個女生誰啊?看起來比我們大,但是許沉舟沒叫姐,還讓他不要把自己當小屁孩。”

“年下不叫姐,心思有點野。”

“肯定是暗戀啊,你沒聽見他還要考姐姐的大學。”

“果然真正的喜歡都是小心翼翼,悄無聲息的,大張旗鼓的都是擋箭牌……”

最後這句話像是一根戳破了什麼謊言的針。

許沉舟,你心裡也有一個不敢靠近的人嗎?

你也知道那種把喜歡咽進肚子裡、一個字都不敢說的滋味嗎?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眼眶的紅。

幸好,幸好我在最後才知道。

至少,那些我以為的喜歡陪著我撐過了最黑暗的時光。

沒過多久,高考即將到來。

高考前最後一次班會,班主任發準考證。

一張一張白色的小紙片傳到每個人手裡,上麵印著考點、考場、座位號。

我接過自己的那張,垂著眼看了很久,心裡好像生長出了一片嫩芽。

我聽見身後有人開口:“許沉舟,你想考什麼大學?”

他頓了頓,聲音很淡:“京大。”

我看著我的錯題集上寫下的四個字——目標華大!

心臟忽然像是要跳出胸腔。

華大在京大隔壁,那裡離家很遠,但……離許沉舟很近。

也許,我就能好起來,然後換我守護他。

那天放學,我特意繞了遠路回家。

我走過許沉舟替我買過糖的那家便利店,走過他常等我的那個路口,走過所有和他有關的痕跡。

我想記住這些。

以後去了北方,就看不到了。

就連天上飄蕩的雲,似乎也彌漫著自由的味道。

“江芸晴,很快了,很快你就也這麼自由了。”

可我忘了,黎明前總是黑暗。

剛推開家門,迎接我的就是劈頭蓋臉的一句。

“江芸晴,你好好解釋一下,這是什麼!”

下一秒,有東西直接砸在我的臉上,飄成散亂的一團。

是我藏在衣櫃鐵皮盒子裡,許沉舟的那三十七封情書。

那些情書一封一封,散落在我腳邊。

我腦子一片空白,想蹲下去撿,手還沒碰到,我爸的聲音像打雷。

“你還撿!你還有臉撿?!”

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從脖子一直爬到太陽穴。

我媽站在旁邊,眼睛紅著,嘴唇在抖,但一句話都沒說。

我爸上前一把揪住我的校服領子,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老子讓你去讀書就是去勾引男人的?”

“你說你都這麼下賤了,當初一舟不過是碰你一下,你反應那麼大乾什麼?”

外麵的天似乎快速暗了下來,周圍的空氣也開始變得稀薄。

我隻能本能地搖頭:“我沒有……”

有巴掌狠狠落在我臉上。

“你沒有什麼?勾引完這個勾引那個,你是不是覺得玩弄男人很有本事?”

我媽終於開口了:“行了行了,別打了……”

“我打她?我打她還算輕的!”我爸吼回去,“都是你慣的!當初她說被人欺負了你就信,鬨到一舟進監獄,現在呢?你看看你養的好女兒!”

我媽被吼得縮了縮脖子,又不說話了。

我靠著牆,耳朵裡嗡嗡地響。

不是幻聽,是腦子裡真的有東西在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我想說話,但嘴張開了發不出聲音。

視線開始模糊,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淺,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我聽見我媽喊了一聲什麼,沒聽清。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頭頂是白熾燈,慘白慘白的,刺得我眼睛疼。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

又是醫院。

我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著頭頂的吊瓶。

沒有人陪著我。我爸媽不在。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坐起來。

頭還是很暈,像灌了鉛一樣沉。

我光著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清醒了一點。

我拔下針扶著牆走出病房,走廊很長,白牆白燈白地磚,像一條沒有儘頭的隧道。

然後我停住了,我居然看見了許沉舟。

他手裡拿著繳費單,低頭在用手機查著什麼。

我喉嚨乾得像砂紙,發出的聲音小到幾乎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氣音:“許沉舟。”

許沉舟頓了一下,抬頭看見我,眉頭就皺了起來:“你怎麼在這裡?”

胸口憋悶得要炸開。

自救的本能讓我想要抓住一個認識的人,傾訴一下我的痛苦。

可我還沒開口,目光就越過他看到了坐在等候區的那個女生。

我差點忘了,現在的許沉舟已經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理智讓我將脫口的話變成了:“陪女朋友看病?”

不知道是哪一個字忍怒了許沉舟,他冷笑了一聲。

“你以什麼身份來問這個問題?”

“還是真跟別人說的一樣,我不舔了,你開始急了?”

“江芸晴,你是不是真有病啊?”

好像有悶雷在滾,轟得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空蕩的胃裡好像又點起了一把火,灼燙得幾乎要把我整個人都燒成灰燼。

“對不起。”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小得快要聽不見,“我不該問的。”

許沉舟看了我兩秒,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我光腳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剛走進病房,就看見我爸我媽,還有大姑,三個人站在床尾。

看見我,大姑尖利刺耳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這人不是好端端的,住院乾嘛,家裡錢多燒得慌?”

“芸晴啊,我跟你說,我們家一舟被你害慘了,要不是你,他現在可都大學畢業找女朋友了,過兩天你表哥就出來了,你得負責。”

“負責。”我終於出聲:“怎麼負責?”

“嫁給你表哥。”大姑脫口而出,像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反正我們一舟也不嫌棄你。”

我爸在旁邊幫腔:“大姑不能生,一舟是大姑的繼子,跟你沒有血緣關係,又不是真的近親,不犯法。”

“你大姑家條件也不差,還給二十萬彩禮。”

我覺得好笑,抬眼看向我爸:“所以你就把親生的女兒賣了?”

“你說什麼?”我爸瞪著我。

我一字一句:“我不嫁,我要高考,我要上大學。”

“他要是敢來,我就敢再報一次警。”

我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還真以為你能考上什麼好學校?還不如早點嫁個好人家享清福!”

“讀了幾年書連你老子的話都敢不聽,高考,我看你拿什麼去考!”

他伸手在褲兜裡掏了兩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我的準考證。

他當著我的麵,從中間撕開。

“撕拉”一聲。

紙裂成兩半,飄落在我腳邊。

碎紙片從半空中飄落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想。

我隻是看著那些白色的、不規則的小東西在我麵前緩緩下落。

我爸的嘴一張一合:“你現在就跟我們回家,明天跟我們一起去接一舟出獄!”

那一刻,腦中繃到極致的弦斷了。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伸手就掄起了病床邊的輸液杆朝他們掃了過去。

“憑什麼?我到底是不是你們親生的?你們是不是要逼死我?!”

一時間,尖叫和咒罵充斥了整個空間。

“鎮定劑”“瘋了”無數不同的字眼像是水草一樣朝我糾纏過來。

我的手腳被綁住,口鼻好似也被堵住了呼吸。

冰冷的液體被推進身體,我再次陷入無力的黑暗。

再睜眼,是天明的時候。

我看著窗外,陽光很好,我媽守在旁邊。

意識慢慢回籠,我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我要去補辦準考證,要來不及了。”

我媽按住我,她聲音很輕:“你爸把證件都收起來了,芸晴,你聽話。”

“一會兒你爸跟你大姑就把你表哥接過來了,你好好認個錯,其他的再說……”

認錯?我直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

或許我唯一的錯,就是出生在這樣惡心的家裡。

我眨了眨乾澀的眼,連哭都哭不出來。

良久,我啞聲道:“媽,我餓了,你去幫我弄點吃的吧!”

我媽鬆了口氣,幫我掖了掖被角:“好,我就知道,你最懂事聽話。”

等她走後,我看向一旁的書包,從書包內裡的夾層中拿出了我寫的那封信。

很早的一封信了,墨跡都有些褪色。

就像我一點點失去色彩的人生。

那是我花了一整個暑假,滿心歡喜想要給許沉舟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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