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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的是誰啊?你怎麼能隨便跟人走呢?多危險啊!小馮也是擔心你!”李阿姨一副為我好的樣子。

我看著她們兩張不斷開合的嘴,聽著那些完全偏離事實的指責,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

所有的解釋都變得蒼白無力。

她們已經先入為主地相信了馮博那個“樂於助人反被無情女友拋棄”的悲慘故事。

我現在說什麼,在她們看來都是狡辯。

群眾的眼睛有時候並不是雪亮的,尤其是當她們更願意相信一個“受傷”的“好人”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阿姨。”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力度,讓她們終於暫時停下了喋喋不休。

“這是我和馮博之間的事。”

“事情的真相如何,我心裡清楚,他也心裡清楚。”

“你們不了解全部情況,請不要妄加評論。”

“如果你們是來看望我的,我謝謝你們,但我現在需要休息。”

“如果你們是來替馮博當說客的……”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們瞬間變得有些不自在的臉。

“那麼,請回吧。”

說完,我不再給她們說話的機會,直接後退一步,關上了門。

將她們的驚呼和可能後續的議論,徹底隔絕在門外。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我能聽到外麵她們壓低了聲音的、帶著不滿和驚訝的交談。

“哎呀這什麼態度啊……”

“就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小馮真是可憐哦……”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席卷而來。

馮博。

你不僅顛倒黑白,還發動了群眾輿論。

你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屈服?逼我愧疚?逼我回到你身邊去照顧你?

你做夢!

我拿出手機,屏幕上果然又多了幾個未接來電,來自不同的陌生號碼。

還有幾條短信,來自王瑩的那個號碼。

語氣已經從昨天的焦急指責,變成了帶著哭腔的道德綁架。

【清瀾姐,求求你了,你來醫院看看馮總監吧!他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他真的很可憐,頭好痛,晚上都沒睡好。】

【我知道你生氣,但有什麼事不能等他好了再說?你現在這樣,不是要他的命嗎?】

【那個送你走的男人到底是誰啊?馮總監一直在問,都快瘋了!】

我看著這些信息,隻覺得無比諷刺。

他可憐?

他頭痛?

他快瘋了?

那我呢?

誰又來問過我一句,昨天被冰雹砸得疼不疼?被他那些話傷得重不重?

我麵無表情地,將這個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我站起身,走進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

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卻眼神冰冷的自己。

馮博。

你想玩輿論?

你想賣慘?

你想讓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冷酷無情的瘋子?

好啊。

我奉陪到底。

看看最後,身敗名裂、像條癩皮狗一樣再也翻不了身的人。

會是誰。

10

關門後的寂靜並沒有持續多久。

手機開始持續不斷地響起。

不再是熟悉的號碼,而是各種各樣、來自天南海北的陌生來電。

有些響一聲就掛斷,有些則執著地響個不停,仿佛我不接起來就絕不罷休。

短信也開始蜂擁而至。

內容五花八門,但核心意思驚人地統一。

“餘小姐嗎?你是馮博的女朋友吧?你怎麼能那樣對他?他多可憐啊!”

“做人要講良心,男朋友受傷了不管不顧,跟野男人跑掉,要遭天打雷劈的!”

“聽說你因為一把傘就發脾氣?也太小氣太作了吧?趕緊去醫院照顧他吧!”

“妹子,聽姐一句勸,男人幫女同事是風度,你該理解,別鬨了,好好過日子。”

我粗略掃了幾眼,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悶得喘不過氣。

馮博。

他居然做到了這一步。

他不僅發動了居委會大媽,還不知道通過什麼方式——也許是公司群,也許是共同的朋友圈,甚至可能是某些本地八卦論壇——把我的電話號碼泄露了出去,編織了一套完美受害者的說辭,煽動這些不明真相的“正義之士”來對我進行電話轟炸和道德審判。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但那種無形的、來自整個世界的惡意和指責,卻無孔不入地滲透進這間小小的公寓。

它們像冰冷的潮水,從門縫、從窗戶、從牆壁的每一個孔隙裡湧進來,試圖將我淹沒、窒息。

我蜷縮在沙發角落,用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緊,卻依舊冷得牙齒打顫。

不是身體的冷,是心寒帶來的生理性戰栗。

原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是這樣的滋味。

原來當一個人試圖用輿論作為武器時,真的可以如此輕易地扭曲事實,將白的說成黑的,將受害者描繪成加害者。

而我,百口莫辯。

或者說,即使我辯了,又有誰願意聽?誰願意相信?

人們總是更願意相信那個看起來更慘、先發聲的人。

尤其是,當那個人還是個“樂於助人”反而“被辜負”的“好人”時。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又響了。

這一次,不再是居委會阿姨,而是幾個平日裡和馮博關係還算不錯的男同事。

他們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尷尬又有些不讚同的表情。

“餘清瀾,馮博他……傷得挺重的。”其中一個開口道,語氣帶著勸慰,“兩口子吵架歸吵架,他現在躺在醫院,於情於理,你都該去看看。”

另一個附和:“是啊,他都跟我們說了,就是誤會一場。那個女同事當時確實穿得少,都快凍僵了,他才把傘借出去的。你說你也是,至於發那麼大脾氣嗎?”

“還跟個不認識的男人走了,這多危險?馮博也是擔心你,才急得不行……”

我站在門內,聽著他們的話,心一點點沉入冰窖。

看。

連平時還算熟悉的同事,都已經被他完全洗腦。

他們隻看到了他的“傷”,他的“好心”,他的“擔心”。

卻看不到我當時的絕望和冰冷。

我甚至懶得再去解釋那句“你忍忍”。

在他們看來,那或許隻是情侶間一句無心的氣話,遠不如他頭上的傷口來得有說服力。

“謝謝你們來看我。”我最終隻是疲憊地開口,聲音乾澀,“但我現在不想討論這個。請回吧。”

關上門,隔絕了他們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感覺自己像一座被圍困的孤島。

四麵八方都是洶湧的、被馮博誤導的濁浪,試圖將我拍碎、吞噬。

下午,情況變得更加惡劣。

開始有完全陌生的人,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了我的地址,跑到樓下來指指點點。

甚至有人隔著門喊話,讓我“出來給個說法”,“向馮博道歉”。

物業都被驚動了,上來委婉地提醒我注意影響,不要擾亂鄰裡安寧。

仿佛我才是那個製造事端、惹是生非的人。

我站在窗簾後麵,看著樓下那幾個探頭探腦、竊竊私語的身影,隻覺得一股極致的荒謬和悲涼席卷全身。

馮博。

你成功了。

你用你的傷,你的謊言,成功把我逼到了一個千夫所指的境地。

你讓我體會到了什麼叫社會性死亡。

你贏了。

嗎?

我猛地拉緊窗簾,轉身走進屋裡。

打開電腦,屏幕的光映亮我毫無血色的臉。

眼神卻一點點變得銳利而冰冷。

你想玩輿論戰?

你想讓所有人都站在你那邊?

好啊。

那就看看,誰手裡的牌更硬,誰的故事更“動人”。

你大概忘了。

這個世界,有時候也同情“弱者”。

尤其是,被男友和女同事聯手欺負、還被倒打一耙的“弱者”。

我移動鼠標,點開了某個本地流量最大的生活論壇。

11

論壇頁麵加載出來,花花綠綠的廣告和各式各樣的帖子標題充斥著屏幕。

家長裡短,八卦軼事,求職招聘……人間百態,儘在於此。

這也是謠言和所謂“真相”傳播最快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氣,在搜索框裡輸入了關鍵詞“冰雹”、“傘”、“男朋友”。

果然。

立刻跳出來幾個熱度不低的帖子。

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一個比一個具有導向性。

《驚天瓜!一男子冰雹天助人為樂,反被狠心女友拋棄街頭,頭破血流!》

《八一八我們公司那個冷血無情的前台小姐姐,因為一把傘對受傷男友見死不救!》

《現代版潘金蓮?光天化日之下拋下重傷男友,與陌生男子攜手離去!》

點開其中一個,主樓內容更是極儘渲染之能事。

發帖人顯然深諳煽動之道,用看似客觀的口吻,詳細描述了“據朋友所說”的經過:男友如何善良地將傘借給衣著單薄的女同事,女友如何當場勃然大怒、無理取鬨,如何狠心將受傷的男友棄之不顧,又如何迅速搭上一個“來曆不明”的“野男人”揚長而去……

下麵跟帖已經壘了上百樓。

群情激憤,罵聲一片。

“我靠!這女的還是人嗎?良心被狗吃了!”

“代入一下男朋友,心都涼透了!這得多絕望啊!”

“求曝光這個賤人!公司名字!電話號碼!讓她社會性死亡!”

“心疼那個女同事,無緣無故被卷進來,肯定也嚇壞了吧?”

“樓主快更新!後續呢?男朋友怎麼樣了?報警抓她啊!”

偶爾有一兩條微弱的聲音提出“會不會有反轉?”“僅憑一方之言不好下定論吧?”,立刻就被洶湧的罵聲淹沒,被扣上“洗地狗”、“三觀不正”的帽子。

我的手指冰冷,握著鼠標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胸腔裡氣血翻湧,惡心得幾乎要吐出來。

他們根本不知道真相。

他們隻是享受著站在道德製高點上肆意批判別人的快感,用鍵盤宣泄著自己生活中的不滿。

而馮博,就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完美的受害者,博取了所有的同情和輿論支持。

我關掉頁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努力平複著幾乎要炸開的憤怒和委屈。

不能哭。

不能崩潰。

現在不是時候。

馮博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想要我被輿論壓垮,想要我痛哭流涕地回去求他原諒,想要我承認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偏不。

既然你選擇了用這種方式開戰。

那我,應戰。

我沒有選擇在那些帖子下麵回複解釋。

我知道,在那樣的情緒浪潮裡,任何解釋都會被瞬間撕碎,隻會引來更瘋狂的攻擊和起底。

我需要另一個戰場。

一個能讓我完整敘述事實,而不是被碎片化情緒淹沒的地方。

我重新坐直身體,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我沉思了片刻,最終敲下:

《那個在冰雹天讓我“忍忍”的男朋友,現在躺在醫院讓全世界都來罵我》

沒有用任何誇張的詞彙,隻是平實地概括了核心衝突。

然後,我開始寫。

從下班時看到烏雲壓頂的擔憂,寫到看到他帶著長柄傘時的安心。

寫到冰雹落下時,那把傘帶來的小小世界的溫暖。

寫到他一扭頭,毫無預兆地把傘塞給王瑩時,我的錯愕和冰冷。

重點寫了他那句輕描淡寫、卻像刀一樣紮進我心裡的話。

“你外套厚,脫下來擋擋就是了。”

“忍忍。”

“你又不是嬌氣的人。”

我寫下了王瑩當時穿著什麼,以及她接過傘時那感激又帶著一絲微妙優越感的表情。

寫下了我獨自衝進冰雹地裡的狼狽和疼痛。

寫下了他後來被冰雹砸中倒地,鮮血直流的場景。

也寫下了我最後那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回敬。

以及,我挽住那個陌生男人的原因——並非出於任何曖昧,而是在極致傷害和羞辱下的、一種絕望的、自暴自棄的反擊。

我沒有刻意煽情,隻是用儘可能冷靜克製的筆調,還原了當時的場景和我的心路曆程。

尤其強調了,我憤怒和絕望的點,從來不是那把傘本身,而是他那種理所當然犧牲我、並要求我“忍忍”的態度。

寫完,通讀一遍。

確認沒有暴露任何人的真實姓名和公司信息,但細節足夠讓熟悉的人對號入座。

然後,我選擇了匿名,將這個帖子發布在了論壇裡情感版塊一個不那麼起眼的子版裡。

像投入深湖的一顆石子。

我不知道它會泛起怎樣的漣漪。

或許會石沉大海,或許會引來新一輪的謾罵。

但我必須發出自己的聲音。

做完這一切,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倒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漸暗。

雨已經停了,但烏雲仍未散儘,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手機屏幕依舊偶爾會亮起,顯示著來自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和咒罵短信。

但我已經不再去看。

我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我投下的那顆石子,可能引發的、未知的風暴。

或者說,等待著一次絕地反擊的機會。

馮博,你以為輿論隻會站在你那邊嗎?

你忘了。

互聯網也有記憶。

而且,它最熱衷的,就是反轉。

12

帖子發出去後,最初的一兩個小時,如同石沉大海。

隻有零星幾個點擊,和一兩條無關痛癢的回複。

“沙發。”

“又是編故事的吧?”

“太長不看。”

我的心從最初的緊繃,慢慢滑向一絲無奈的失落。

果然。

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一個沒有噱頭標題、沒有血腥圖片、隻有平實敘述的匿名帖子,想要在成千上萬的八卦中脫穎而出,太難了。

或許,我注定要背負著馮博強加給我的汙名,在他的輿論圍剿中窒息。

我關掉電腦,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冰冷的指尖握住溫熱的杯壁,汲取著微不足道的暖意。

門外的世界似乎暫時安靜了。

那些陌生號碼的騷擾短信和電話頻率也降低了一些。

或許是他們罵累了,或許是馮博覺得目的即將達成,暫時放鬆了攻勢。

但這種寧靜,反而更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壓抑得讓人心慌。

我強迫自己吃了幾口麵包,味同嚼蠟。

然後試圖找點事情做來轉移注意力,但收拾房間的手是抖的,看書的目光是渙散的。

腦海裡反複播放著論壇裡那些惡毒的詛咒和馮博那張虛偽的臉。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種無聲的煎熬逼瘋時。

門鈴又響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又來了。

是居委會阿姨不死心?還是馮博又搬來了什麼新的說客?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後,透過貓眼警惕地向外看。

這一次,門外站著的人卻讓我愣住了。

不是阿姨,也不是同事。

是一個穿著快遞員製服的男人,手裡抱著一個不小的紙箱。

“您好,餘清瀾女士嗎?有您的快遞,需要簽收一下。”快遞員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快遞?

我最近根本沒有網購。

難道是馮博寄來的?道歉禮物?還是……更惡心的東西?

警惕心瞬間拉滿。

“我沒買東西,你送錯了吧?”我隔著門回應。

“地址和名字沒錯啊,”快遞員核對了一下單子,“寄件人姓……王?是從市一醫院寄出的。”

市一醫院?

王?

王瑩?!

她給我寄東西?從醫院?馮博住院的地方?

她想乾什麼?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

我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打開了門。

快遞員將那個紙箱遞給我,確認簽收後便匆匆離開了。

我抱著那個箱子回到屋裡,放在桌上。

箱子不重,但抱著它,就像抱著一枚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寄件人信息確實是市一醫院的地址,名字隻有一個“王”字。

我找來剪刀,深吸一口氣,劃開了膠帶。

打開箱子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略帶腥氣的味道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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