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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階坐晚夢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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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軍營新來的女醫師,鎮北王夫君說要親自調教。

我一眼便看穿,他對這朵小白花動了心。

可我非但給那姑娘備了八套最勾人的紗衣,

還在寢殿給他倆點好了避子的歡宜香。

自己則拽著要好的手帕交,直奔教坊司點了一屋子清俊小倌。

等我第八次宿醉,鬢發散亂、衣衫半敞地晃回王府時,

晏凜川堵在朱紅大門前,聲線冷得像冰:“今晚陪你吃酒的男人,碰了你哪兒?”

我嗤嗤地笑,醉眼斜飛:“手啊,不然呢?”

他眼底瞬間掀起腥風血雨,轉頭對身後親衛冷聲下令:“去,找到那人,砍斷手扔去喂狗!”

我嗤笑一聲,抬腳徑自往裡走:“隨你便。”

……

上一世,我嫁給他整整七年。

人稱“巾幗王妃”的我替他打下北境十六州,

陪他從刀口舔血的小兵,一路坐到鎮北王的位置。

可他坐穩王位後,反倒迷上了軍營新來的隨軍女醫。

姑娘叫溫小年,被人像牲口一樣賣進軍營,乾淨軟嫩得像張白紙。

晏凜川把她安置在王府專屬醫帳,親手教她認藥、診脈。

直到我在宗譜裡發現,我的名字早已被劃去,晏凜川早就悄悄跟我和離了!

晏凜川卻漫不經心地掀了掀眼皮,全不在意我的質問:

“小年無依無靠,有了名分便沒人敢再欺辱她。”

“你是三軍公認的王妃,跟她計較這些做什麼?”

我失了智般衝進醫帳,當眾甩了溫小年一記耳光。

當晚,替晏凜川出生入死的親弟衛珩就被人架了回來。

當著我的麵被生生打斷雙腿,扔在王府後巷的泥地裡。

“衛霜辭,這是你碰小年的代價。”

我跪在泥裡求他住手,直到弟弟臉上再無半分血色,活活斷了氣。

身下猛地湧出一股熱流,小腹像被生生絞碎,眼前一黑便栽了下去。

再睜眼,我回到了發現宗譜除名的那一天。

這一次我不哭不鬨也不質問,暗中變賣所有首飾,換了通關文牒。

我隻想帶著弟弟,逃出這座名為晏凜川的人間煉獄。

……

發現宗譜除名後,我揣著婚書去了衙門核驗。

“王妃娘娘……府衙記明,您與鎮北王已經和離了。”

聽見差役的話,我才敢確定前世的一切不是夢魘,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和離文書的落款,正好是我生辰那天。

怕晏凜川軍務繁忙,我那日提前包下了望江樓最高一層,還訂了滿河的煙火燈。

從落日西斜等到東方泛白,他連個人影都沒出現。

原來他那時忙著在另一張紙上落印署名,親手把我的存在抹得一乾二淨。

我從回憶裡抽神,回到軍營時,正看見晏凜川的馬車停在營門口。

上一世的我瘋了似的衝上去質問。

晏凜川怕被溫小年看見,沒等車簾裡的姑娘下來,一腳狠狠把我踹進牆根的泥裡。

此刻我立刻側身,躲進了廊柱的陰影裡。

車簾掀開,晏凜川率先邁步下來。

他繞到車側,親手撩開簾幕,動作是我從未見過的耐心柔和。

一個穿月白襦裙的姑娘怯生生地探身下車。

手足無措地站在鋥亮華貴的馬車旁,與周遭的肅殺格格不入。

是溫小年。

晏凜川解下身上的披風,裹在她單薄的肩上,扶著她的腰往軍營大門走。

“王爺……”

溫小年腳步一頓,聲音發顫:“我什麼都沒有了,隻剩您了……我真的輸不起……”

晏凜川側身將她緊緊攬進懷裡,聲線是我從未聽過的篤定與溫柔:

“怕什麼?往後你就是王府的女主人,除了你,誰都不配!”

“你若不喜營裡肅殺,將來我給你尋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建座別院給你散心……”

從前跟在我身後畢恭畢敬喊王妃的親兵,此刻紛紛朝著溫小年躬身,聲音洪亮又諂媚:

“夫人好!”

他們簇擁著像受驚小鹿似的姑娘,走進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囚籠。

我死死按住小腹,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才踉蹌著從陰影裡走出來。

擦掉眼角的濕意,眼底隻剩徹骨的冰冷與決絕。

我獨自去了城中的回春堂,求大夫給我抓落胎的藥。

老大夫搭著脈,眉頭擰成了結:

“你體質偏寒,七年未曾有孕,這一胎若是落了,往後怕是再難懷上了。”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自嘲:“我已和離了,總不能讓孩子生下來就沒爹。”

苦澀的藥汁滑進喉嚨,冰冷的寒意順著血脈蔓延,意識漸漸抽離。

恍惚間,我看見從前的晏凜川把耳朵貼在我小腹上,笑著說這小子將來定是個少年將軍,得從小教他舞槍弄棒。

他親自去請先生,說要給孩子挑個最吉利的名字。

還摟著我許諾,等他穩住北境,就帶我和孩子卸甲歸田,一家三口遊遍江南山水……

到最後,所有的溫情蜜意,都在他對溫小年說出“隻有你配做王府女主人”的那一刻,碎成了齏粉。

意識回籠後,我拖著像被掏空的身子,走進了弟弟衛珩養傷的廂房。

好在弟弟這次出營辦差隻受了些皮外傷,靜養幾日便能痊愈。

上一世,弟弟在我眼前被活活打死,這一世我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我聯係上黑市的牙人,花重金買了兩張三日後出關的路引,直奔南境。

走官路,隻怕晏凜川轉眼就能查到蹤跡。

我又找來唯一的心腹,塞給他一袋銀子,讓他秘密幫弟弟逃走。

做完這一切,我才鬆了口氣,攔了輛騾車,報了離王府還有半條街的地址。

這是我多年的習慣,軍營樹敵無數,絕不能讓人摸清確切居所。

誰知剛下車,就被人從背後死死捂住嘴,狠狠往後拖!

我拚命掙開鉗製,沒跑出去兩步,後背就被人用短刀狠狠劃了一道!

劇痛瞬間炸開,溫熱的血浸透了素色衣衫。

不用想也知道,是晏凜川的仇家。

這些年他吞並了那麼多地方,想讓他和他身邊人死無全屍的,能從城門排到渡口。

我想去摸袖裡的短匕,卻被人反擰住胳膊。

“賤貨,老實點!”掐著我後頸的人拖著我往路邊的篷車跑。

就在我近乎絕望時,那輛熟悉的馬車從主街拐了過來。

是晏凜川的車!

我爆發出最後一絲力氣,嘶聲哭喊,拚命扭動身子想引起車上人的注意。

馬車明顯頓了一下,車速慢了下來。

他看見我了!

可下一秒,車毫無停頓地加速,飛快駛離了街口。

透過半掀的車簾,我看見晏凜川將身側的溫小年按進懷裡,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仿佛窗外不是他即將被拖走虐殺的發妻,隻是一場不配臟了他心上人眼的醃臢鬨劇。

所有的掙紮與希望瞬間抽離了四肢百骸。

劇痛與冰寒席卷全身,黑暗徹底吞沒了我最後一絲意識。

醒來時,我躺在王府的暖閣裡。

房門沒關嚴,門外壓低的談話聲飄了進來。

“王爺,王妃這次傷得太重,若是再讓她知曉溫姑娘的事……”

是晏凜川的專屬醫官林坤。

話沒說完,就被晏凜川冷厲的聲線打斷:

“管好你自己的嘴,你的差事是治好王妃,少管閒事!”

“衛霜辭在刀口上滾了這麼多年,什麼陰狠手段沒見過?她自己就是個中好手。”

“小年跟她不一樣,乾淨得像張紙,哪裡鬥得過她。”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等她醒了若是鬨,就去把她弟弟接過來,她隻剩這麼個血親,不可能撒手不管。”

我攥緊身下的錦被,牙齒咬破下唇,腥甜的血味在嘴裡漫開。

當年我幫他封王的那晚,他抱著我許諾:

“阿辭,從今往後,北境十三州,沒人能動你半分。”

一樣的承諾,一樣的庇護,隻是他要護在身後的人,早就換了。

從前被他視若珍寶的我,如今成了他口中心思歹毒、需要處處提防的毒婦。

腳步聲走近,我閉上眼,裝作剛醒轉的模樣。

“醒了?查清楚了,是上次叛逃的西域胡匪乾的。”

晏凜川將一卷文書扔在我枕邊。

“你簽了這份議和契,他們便答應讓出三城邊地的管轄權。”

那三城是北境最後一片清淨地界,依山傍水,沒有兵戈殺伐。

我忽然想起他對溫小年說的:“給你尋處清靜地方建座別院散心……”

原來我這一身的傷,到頭來不過是他給新歡打造金絲籠的籌碼。

我啞著嗓子問:“晏凜川,這買賣你是什麼時候談好的?”

是在看見我被拖走的那一刻,還是早在他決定用我的血給他心上人鋪路的時候?

他眉頭一擰,顯然不滿我的質問。

我扯了扯嘴角,不再開口。

答案是什麼,早就不重要了。

我望著他的側臉,恍惚想起七年前。

第一次遇見他不是在軍營,是在一條死巷裡。

他截殺敵將被反包圍,七八個人提著刀圍堵他,眼看一條胳膊就要保不住。

我剛押完一趟鏢路過,出手替他解了圍,把他撿回了我落腳的客棧。

後來,我在江南的父親遭人構陷通敵,被亂兵逼死。

我被抓去充作營奴,刀刃就架在脖頸上。

是晏凜川在生死關頭帶人衝進來,救下了我。

那時他剛接手一處邊營,讓我成了他帳下無形的“巾幗謀士”。

替他吞並一處又一處地界,扳倒一個又一個對手。

我知道,我這雙手早就沾滿了洗不掉的肮臟與血腥。

可縱使天下人都嫌我臟,他都不配!

後來,晏凜川便以軍務繁忙為借口,再也沒露過麵。

明日便是出關的日子,我趁著晏凜川不在,取走了我的通關文牒。

剛離開王府,腳下忽然一軟,猛地往前踉蹌了半步。

預想中的摔倒並未到來,一雙細弱的手及時扶住了我的胳膊。

“您沒事吧?”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小心翼翼的善意。

我抬頭,撞進溫小年清澈的眼底。

她穿著隨軍女醫的素色服飾,與肅殺單調的王府格格不入。

她不認得我,隻當我是個家道中落、失魂落魄的親眷家眷。

“無事,多謝。”我站直身子,隻想儘快離開。

她卻沒鬆手,反倒拉著我往歇息處走:“你臉色太差了,先去後麵歇會兒吧!”

我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

她給我沏了杯水,從自己的藥箱裡拿出一包蜜餞和兩塊麥餅。

“吃點東西吧,遇上難事也別太熬著自己,早些回家,家裡人定然都在等你。”

見我不說話,她猶豫了片刻,又從袖袋裡摸出幾枚碎銀子,塞進我手心。

“這個給你雇車回去用……遠路的盤纏我就幫不上您了。”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

我多想告訴她,離晏凜川遠一點。

那個男人根本沒有心,他的溫柔是裹著蜜的砒霜。

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若是她知曉了我的身份,定會和晏凜川鬨崩。

到那時,所有罪責都會算在我頭上。

隻剩最後一天,我不能拿我和弟弟的命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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