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初醒,春山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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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因為突發重度胰腺炎被推進手術室。
聽見妻子陸沉瑩吩咐主刀醫生:“順便把他雙側輸精管切斷結紮了。”
我多年的好兄弟宋知安在旁邊歎了口氣,語氣滿是愧疚:“這樣對阿衍會不會太狠了,他一直想要個自己的骨肉。”
“可我們的小宇……”
陸沉瑩捧起他的臉親了一口:“是我欠他的,等他出院我一定好好補償他。”
“小宇已經到了上學的年齡,隻有他徹底絕後了,我才能讓他心甘情願收養小宇。”
他們以為我已經失去了意識。
可醫院體重秤出了問題,麻醉劑注入不夠。
我清醒地感受著手術刀劃開腹部,閉著眼睛咽下所有屈辱與苦楚。
手術結束,陸沉瑩裝出眼眶泛紅的模樣。
“老公,肯定很痛吧。”
“都是我不好,醫生說胰腺炎太嚴重引起了周圍組織感染,為了保命隻有把輸精管也一並切除了。”
她握住我的手。
“你知道你一直想當爸爸,不能生沒事,我們還能領養。”
我閉上眼,雙手死死攥緊床單,眼淚控製不住地從眼角滑落。
她以為我是在為再也做不了父親而痛苦。
其實我是在哭自己,用了八年才徹底看清這一對狗男女。
……
宋知安提著一籃水果走進來,眼底閃過心虛。
“阿衍。”
他走到床邊,按住我的肩膀。
“你嚇死兄弟了,你知道嗎?醫生說你再晚一點人就沒了。”
我不動聲色地拂開他的手。
他臉色一僵,陸沉瑩立刻站起來,把一杯溫水遞過去。
“行了,別在這唉聲歎氣的。”
宋知安苦笑一聲:“我就是替阿衍覺得不公,他平時連煙酒都不碰,怎麼偏偏是他受這種罪?”
我閉了閉眼。
刀口的疼一陣比一陣狠,可最痛的卻不是肉體。
我和宋知安是從小玩到大的鐵哥們,也是我一直掏心掏肺幫襯的兄弟。
七年前,他喝得爛醉跑來找我,說在陸氏慶功宴後喝斷了片,醒來時身邊已經沒人。
幾個月後他抱著一個男嬰回來,說那個女人把孩子放她公司門口跑了,他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原來不是不知道是誰,是我不能知道的真相。
宋知安替我把病床搖高了一些,試探著開口:“以後我多帶小宇來看你。”
“他最崇拜你,有男孩子陪著,你心裡也能好受些。”
陸沉瑩也看向我,像在等一個答案。
我沒有接話,隻把臉轉向窗外。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我餘光看見,宋知安悄悄吐出一口氣,陸沉瑩繃緊的肩膀也鬆了下來。
他們大概以為,那針麻醉已經替他們永遠埋葬了手術室裡的秘密。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輪流守在病床前演情深義重,我也配合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出院那天,陸沉瑩替我拿外套,甚至罕見地彎腰替我係鞋帶。
如果不是我在手術台上親耳聽見那些話,大概又會被她騙過去。
宋知安牽著小宇站在病房門口。
小宇今年六歲,虎頭虎腦,我以前竟沒發現,那雙眼睛越長越像陸沉瑩。
他手裡舉著一張畫。
畫上有四個人。
他把畫塞進我手裡,仰著臉問:“衍叔叔,你本來就是我乾爹,平時比我親爸還疼我。”
“我想讓你當我真的爸爸,讓沉瑩阿姨當媽媽,行不行?”
病房裡安靜了。
宋知安趕緊拉住他:“小宇,別胡說八道,你衍叔叔剛動完大手術。”
陸沉瑩卻看著我,眼神帶著一點期待與試探。
我摸了摸小宇的頭。
“你想叫,就叫吧。”
小宇立刻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刀口被撞到,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發黑。
陸沉瑩把小宇拉開,卻沒有罵他。
“孩子不懂事,老公你別跟他計較。”
我笑了笑:“不會。”
回到家,客廳已經變了樣。
原本我放在陽台的茶具沒了,換成了小宇喜歡的室內滑梯。
書房門上貼著卡通門牌。
超人基地。
陸沉瑩說:“醫生說你喜歡小孩子,經受這次打擊肯定心裡不好受。”
“我想著,這段時間讓知安他們父子倆先住過來,陪陪你。”
宋知安搓了搓手,假裝有些局促:“阿衍,主要是我最近出差多,沉瑩說把小宇接過來也是為了讓你開心。”
小宇已經換了拖鞋,在沙發上滾。
“媽媽,今晚你陪我拚樂高好不好?”
他喊得無比自然。
陸沉瑩臉色微微一變。
宋知安一把將兒子拽過去,嗬斥道:“別亂叫!”
陸沉瑩看向我,聲音低了點:“小孩子沒媽,平時跟我親,隨口叫習慣了。”
“你別多心。”
我看著她,自嘲一笑:“我沒多心。”
陸沉瑩這才放下心來。
晚飯時宋知安端出一鍋大骨湯,特意先給我盛了一碗。
“我查過資料了,大手術後要好好補補。”
我最討厭這種油膩的湯水。
“太油了。”
我把碗推遠了點。
宋知安眉頭皺起,歎了口氣:“阿衍,我也是一片好意。”
陸沉瑩轉頭看向我:“知安親自熬了一下午,你別不識好歹。”
我胃裡翻江倒海,卻還是把那碗湯端起來,強忍著惡心喝完。
小宇坐在椅子上,忽然說:“媽媽,老師說開學要填家庭資料,我能不能填你和衍叔叔的名字?”
宋知安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陸沉瑩沒說話。
我問:“為什麼要填我?”
小宇天真地看著我:“爸爸說,你以後是個生不出孩子的廢人了,正好可以白撿我這麼個大兒子。”
宋知安臉色驟變。
“阿衍,我沒說過這種混賬話,是小孩在外麵亂學的!”
陸沉瑩沉下臉:“小宇還小,童言無忌,你一個大男人別揪著不放。”
我終於明白,所有人都在等我認命。
等我承認自己不是個完整男人了。
等我親手給他們的私生子騰出一個家。
那晚,我睡在主臥。
陸沉瑩去客房陪小宇玩遊戲。
門沒關嚴。
我聽見小宇問:“媽媽,衍叔叔會不會把我趕出去?”
陸沉瑩沉默很久。
然後她說:“不會。”
“他這個人心最軟。”
術後第七天,陸沉瑩帶我去複查。
我剛穿好外套,宋知安就拿著車鑰匙急匆匆走過來。
“沉瑩,今天小宇幼兒園搞父親節特別活動,老師說必須要媽媽也到場配合。”
陸沉瑩看了眼手表。
“我先送許衍去醫院。”
宋知安歎了聲氣,摸出根煙在手裡把玩:“對不住啊阿衍。”
“可小宇昨晚一直哭,說別的小朋友都有爸媽陪著。”
小宇站在他身後,委屈地撇著嘴。
“是不是我不該要媽媽陪?”
陸沉瑩的眼神瞬間軟了下來。
她看向我。
“複查遲一點也沒關係。”
我腹部的刀口還隱隱作痛,稍微站直都會牽扯到神經。
看著我沒出聲,她眉頭皺起。
“老公,你以前不是最慣著小宇嗎,今天怎麼這麼計較?”
以前。
以前我疼他,是因為他是我兄弟的兒子。
而現在,我的妻子和我的好兄弟,要踩著我的尊嚴和身體,給他們的孽種鋪路。
宋知安低聲說:“算了沉瑩,你陪阿衍吧。”
“小宇被人指點沒有完整的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男子漢能扛住。”
這句話精準拿捏了陸沉瑩。
她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我先送他們去幼兒園,等下直接去醫院找你。”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自己打個車,男人別這麼嬌氣。”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有說有笑離開的背影,自己打車去了醫院。
醫生檢查傷口時皺眉:“有輕微感染,你是不是提重物或者沒好好休養?”
手機亮了。
陸沉瑩發消息說幼兒園要聚餐,讓我複查完自己回家。
宋知安發了朋友圈。
小宇騎在宋知安脖子上,陸沉瑩站在旁邊護著,三人笑容滿麵。
他還在照片下麵配了一行字。
“今天,小宇也是有媽媽疼的孩子了。”
我盯著媽媽兩個字,冷笑了一聲。
醫生沒好氣地提醒我。
“疼成這樣還能笑出來,自己多注意點吧。”
離開醫院前,我去了病案室,申請複印術前檢查、手術監控和知情同意書。
工作人員說資料歸檔後會發到我的郵箱。
晚上,陸沉瑩回來,順手扔給我一個剃須刀。
“活動結束順路買的,小宇非要送你個禮物。”
說著她就招呼宋知安和小宇去餐廳吃宵夜。
像他們三個才是名正言順的一家人。
我問她:“我的複查結果,你就不問一句?”
她有些不耐煩。
“能有什麼事,刀口長好了就行了。”
“發炎了。”
她頓了一下,剛要開口,宋知安忽然在餐廳喊了一聲。
小宇不小心打翻了水杯,燙到了手背,正扯著嗓子嚎哭。
陸沉瑩立刻轉身衝了過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手裡那張複查單被捏成了一團。
晚上,宋知安推開了我書房的門。
“阿衍,你別給沉瑩甩臉色,她事業心重,又要顧著小宇,壓力很大。”
我沒抬頭。
他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點燃了一根煙。
“說真的,我兒子不差吧?以後讓他跟你姓,給你送終,你這波不虧。”
我冷冷地看著他。
“知安,你還記得當年你抱著小宇來找我借錢買奶粉的時候,是誰借你的嗎?”
“你說孩子沒媽,是誰跑前跑後幫你找的月嫂?”
宋知安彈了彈煙灰,眼神卻有些閃躲。
“衍哥,過去的恩情我記著。”
“我這不也是想給小宇湊個完整的家嘛,反正你也生不了了。”
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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