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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過去給他的每一次幫助,都會被他拿來當下一次透支的憑證。

這就是人情債最臟的地方。你以為自己在幫朋友墊腳,朋友已經把你的腿當梯子,還嫌你站得不夠穩。

我看向眾人。

“表決三項決議。”

秘書把文件分發下去。

“第一,撤回陸氏對臨野供應鏈的全部推薦說明、合作意向和預審材料,對所有接觸方發出統一澄清函。”

“第二,臨野及程野實際控製的關聯公司,五年內不得進入陸氏供應商體係。已經接觸的所有業務,立即終止。”

“第三,即日起暫停許棠副總涉及供應商準入、信用背書、擔保初審、對外推薦文件的簽批權限。保留日常供應鏈協調職責,待內控調查結束後再做處理。”

許棠抬頭看我。

她眼底有震驚,也有難堪。

“你要在董事會上停我的權限?”

我翻開表決頁。

“這是公司風險處置。”

“我這七年在陸氏做過什麼,你比誰都清楚。一次失誤,你就要這樣處理我?”

我沒有立刻回答。

會議室裡很安靜。

董事們都在等我表態。

我看著許棠,心裡閃過很多場景。

她陪我熬夜整理供應商名單。

她在父親病房外替我簽手術陪護記錄。

她幫陸氏砍掉一批吃回扣的舊供貨商,也替我穩住過幾次幾乎崩掉的賬期。

這些都在。

可這些不能變成她替程野打開陸氏信用通道的理由。

我說:“你過去的貢獻,會在後續職務評估裡完整記錄。今天處理的是臨野風險。”

許棠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大概終於聽懂,我沒有再把她當妻子哄。

我把她放回公司製度裡。

每一項功勞都算數,每一個風險也要算數。

表決很快通過。

許棠沒有投票權。

她坐在那裡,一句話也沒說。

十點整,薛瀾當場向所有相關方發出澄清函。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許棠手機也亮了。

程野打來電話。

她看著屏幕,沒有動。

第二次,第三次。

會議室沒人出聲。

第四次響起時,我說:“接吧。”

許棠抬頭看我。

“臨野是會議相關方。開免提。”

她接通。

程野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棠棠,陸氏是不是發澄清函了?供應商剛終止供貨,租賃那邊也撤了!你怎麼能讓陸聞川這麼做?”

許棠握著手機,聲音沙啞。

“程野,你對外使用陸氏名義,已經越界了。”

“我越界?”程野笑了一聲,“當初推薦說明是你給我的,郵件也是你回的。你現在把責任全推給我?”

“我沒有讓你拿去談擔保。”

“可你知道我需要什麼。棠棠,你不能這樣。你再跟陸聞川說說,讓他先借我一千萬,或者用他個人公司給我做個過橋。我公司一死,你那八十萬也回不去。”

許棠臉色慘白。

會議室裡幾位董事的表情已經徹底冷下來。

這通電話比任何調查報告都直觀。

我開口:“程野。”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

他聲音變得又急又硬:“陸聞川,你非要把我逼死?”

“十點已經到了。八十萬什麼時候還?”

“我現在公司賬戶被凍結,哪來的錢還?你先幫我把供應商穩住,我周轉開就能還。”

“沒有下次。”

他喘著粗氣。

“你別忘了,七年前野行商貿那件事,你已經放過我一次。那時候你能放,現在為什麼不行?”

我看向許棠。

她低著頭,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我對電話裡說:“七年前的事,公司也會重新查。”

程野突然安靜。

幾秒後,他冷笑:“查什麼?查許棠怎麼替我求你?查她怎麼接近你?陸聞川,你以為你老婆當年真是看上你這個人?要不是我求她去陸氏,你們連見麵的機會都沒有。”

許棠猛地站起來。

“程野,閉嘴!”

程野聲音也變了。

“我閉嘴?現在我完了,你讓我閉嘴?許棠,你幫我幫到一半,把我推出來擋刀。你以為陸聞川還會信你?”

電話被他掛斷。

會議室裡死一般安靜。

許棠站在那裡,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看向我,眼裡有驚慌,也有一點幾乎站不住的狼狽。

“聞川,七年前的事,我會解釋。”

我把會議紀要簽完,遞給秘書。

“先處理公司事務。”

“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看著她。

“你昨晚也沒有給知夏一個家屬陪護的機會。”

她怔住。

這個舊賬我本來沒想在董事會提。

可話已經到這裡,也沒必要再替她遮。

“昨晚你說留下,最後去了臨野。今天早上,知夏剛退燒。”

許棠嘴唇微微發抖。

“她發燒了?”

“已經退了。”

她扶著桌沿,像是被這句話砸了一下。

我沒有再看她,轉向薛瀾。

“後續按決議執行。臨野如繼續對外使用陸氏名義,直接發律師函。”

薛瀾點頭。

會議結束。

人陸續離開。

許棠仍站在原地。

她拿起包,追到電梯口。

“聞川,我跟你去醫院。我向知夏道歉,也向爸解釋。”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

“不用。”

她擋住電梯門。

“你現在連我去看她都不許?”

我按住開門鍵,避免門夾到她的手。

“她需要休息。等她穩定後,她自己決定見不見你。”

這句話讓許棠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很少在我麵前哭。

至少過去七年,我印象裡隻有兩次。

一次是我們婚禮前夜,她說終於有了一個穩定的家。

一次是父親手術結束,她坐在走廊裡鬆了勁。

今天是第三次。

可我發現自己沒有上前替她擦。

不是不心疼。

是手已經抬不起來。

電梯下行。

我回到醫院時,父親正坐在病房外看報紙。

他看見我,問:“處理完了?”

“臨野全部切割。許棠部分權限暫停。”

父親點點頭。

“知夏剛睡。”

我坐到他旁邊,把董事會決議發給他。

他看完,沒有評價許棠,隻問:“八十萬呢?”

“周一十點沒還,走程序。”

父親沉默片刻。

“共同賬戶先保護好。”

“已經聯係銀行了。”

下午,銀行客戶經理來醫院附近見我。

我簽了聯名賬戶風控調整申請。

今後任何超過五萬的非固定支出,必須我和許棠雙方到場或視頻確認;超過二十萬,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時預約審核。

客戶經理一邊遞文件,一邊小心看我。

“陸先生,這類調整一般需要另一位聯名人也簽字。”

“通知她。”

半小時後,許棠來了。

她沒有進病房,隻在醫院一樓的會客區簽字。

眼睛還是紅的,但妝補過。

她看著那份申請,聲音很輕:“你一定要把共同賬戶鎖成這樣?”

“這規矩原本就是雙方確認。”

她苦笑。

“當初我定這條,是怕我們因為各自家人用錢鬨矛盾。”

“現在已經鬨了。”

她握著筆,看著簽名處,遲遲沒落下。

“八十萬我會補回來。程野那邊還不上,我賣掉我婚前那套公寓。”

“這是你的選擇。”

她抬頭。

“那我們呢?”

客戶經理低頭整理資料,假裝自己忽然對紙張邊角產生了濃厚興趣。

我看著許棠。

她等著我的回答。

我最終隻說:“先把錢和公司處理清楚。”

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這句話很冷。

可我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談感情。

七年前的郵件、昨晚的選擇、今天的董事會、那八十萬,還有知夏病床前空著的位置,全都壓在那裡。

任何一句“我們回家談”,都會顯得像默認一切還有原路可退。

許棠最終簽了字。

客戶經理帶著文件離開。

她坐在我對麵,聲音很低:“我今晚能不能在醫院樓下等?不進去,不打擾知夏。”

我沒有阻止。

她點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更難受了。

傍晚時,知夏醒來,精神比上午好些。

魏鳴給她削蘋果,削得坑坑窪窪,被她嫌棄手藝差。

父親坐在旁邊看他們拌嘴,臉色終於緩了一點。

我站在窗邊,收到秦舟的消息。

“臨野供應鏈資金鏈斷裂,幾家供應商已申請財產保全。程野個人賬戶也被限製部分支付。另,野行商貿舊案資料已找到,當年客戶名錄泄露與程野直接相關,內部銷售經理有收款記錄。”

我回:“整理歸檔,先不要擴大。”

窗外天色暗下來,醫院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我低頭看了一眼。

許棠站在住院樓外,沒有上來。

她手裡提著給知夏的保溫袋,站得很直。

像一個終於被攔在門外的人。

許棠在樓下站到晚上九點。

護士下來取藥時,順手把她提來的保溫袋帶上來。袋子裡是清淡的魚片粥,另一層放著兩盒剛切好的水果。

知夏已經睡了。

魏鳴看見袋子上的便利貼,低聲問:“嫂子還在樓下?”

我把保溫袋放到桌上:“嗯。”

他沒再說話。

這幾天,他看得出來我和許棠之間出了事。人到醫院裡,很多話不用講,誰來了,誰沒來,誰站在門外不敢進,病房裡的人都看得明白。

父親喝了兩口粥,放下勺子。

“她願意等,就讓她等。你別下去。”

我坐在陪護椅上,手機屏幕亮起。

許棠發來消息。

“聞川,程野今晚約了幾個債權人談清算,我想過去確認臨野不會再牽扯陸氏。你放心,我不會替他求情。”

我看了幾秒,沒有回。

十分鐘後,她又發來一條。

“如果我不去,他可能會繼續拿我的名字對外說事。”

這一次,我直接給薛瀾發消息,讓法務派人過去做現場見證。

許棠很快接到通知。

她的電話打進來,聲音壓得很低:“你讓法務跟著我?”

“你說要確認臨野不再牽扯陸氏,法務在場更合適。”

她呼吸停了一拍。

“你現在連我一句話都不信。”

“今天上午的視頻已經傳進供應商群。你單獨去,明天群裡會有新的版本。”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

她說:“我知道了。”

淩晨,薛瀾發來一份現場紀要。

程野和三家債權人在臨野辦公室談判。

臨野賬戶被凍結一部分,供應商要求他立即補足一百一十五萬逾期貨款。設備租賃方已經撤出,倉庫方要求兩天內清場。

許棠到場後,隻確認了兩件事。

陸氏不承擔臨野任何債務。

她個人借出的八十萬進入普通債權序列,不優先於其他債權人。

紀要最後附了現場簽字頁。

許棠簽名的筆跡比平時重,最後一橫劃得很長。

我看完後,把文件轉給秦舟歸檔。

第二天上午,許棠回到醫院。

她沒上十二樓,隻在一樓大廳等我。

我下去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

不過一天,她整個人瘦了一圈,風衣掛在肩上,像撐不住。

她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程野那邊已經清算了。陸氏不會被牽扯。”

我點頭。

“法務發了紀要。”

她垂下眼。

“那八十萬,他現在還不上。我會賣公寓,先把共同賬戶補齊。”

“什麼時候到賬?”

“房子掛牌需要時間,我先從我個人理財裡轉三十萬,剩下的我媽那邊有一筆存款,我今天去取。”

她說這些時,語速很穩。

以前她處理問題也是這樣。列數字,給節點,安排路徑,所有東西都有對應方案。

如果事情隻到這裡,我或許會接受這份處置。

但昨晚程野在電話裡說出的七年前,讓一切都回不到單純補錢。

許棠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這是我自願放棄家庭公司對外信用審批權限的申請。我簽好了,等內控結束以後,董事會怎麼處理,我配合。”

我沒有接。

她手指停在文件上,聲音低了些。

“聞川,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但程野那邊已經沒有陸氏可以借了,我也不會再幫他。”

我看著那份申請。

“你這次斷得這麼快,是因為他拖累你,還是因為他真的越界?”

她指尖收緊。

“都有。”

這倒像一句實話。

她看著我,眼底泛紅。

“昨晚他當著債權人的麵讓我找你借一千萬。我聽見那句話的時候,才知道他一直把你當最後的底。”

“我的信用什麼時候成了你送朋友的人情?”

大廳裡人來人往。

有人拎著藥袋,有人推著輪椅,有人坐在角落哭。我們坐在明亮的窗邊,說的全是錢、公司、擔保和一段快要塌掉的婚姻。

許棠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繼續問:“七年前,你幫他壓下客戶資料的事。三年前,你開始給他墊錢。上個月,你帶他進陸氏。昨晚,你去了臨野。你每一次都說自己會控製風險。哪一次真的控製住了?”

她低下頭。

咖啡杯旁邊有一滴水,沿著杯壁滑到桌麵。她用紙巾按住,紙很快濕透。

“我總覺得隻要我多看一步,就能把事情攔在你和公司外麵。”

“結果呢?”

“結果我把他帶到了你麵前。”

她抬頭看我。

“聞川,我欠你的,不隻是錢。”

我把那份申請拿起來。

“這份我會交給董事會。”

許棠眼裡有一點鬆動,像是以為我終於接住她的處理方式。

我把文件放進包裡,接著說:“共同賬戶補齊後,我們做婚內財產清查。”

她臉上的血色退下去。

“你要查婚內財產?”

“過去三年所有共同資金支出、關聯公司往來、你個人補回共同賬戶的來源,都要查清。”

她坐直了些。

“你懷疑我轉移財產?”

“我在確認風險。”

她怔怔看著我。

這句話是我還給她的。

過去她總把一切說成風險判斷,現在輪到我按這套方式處理。

她慢慢把桌上的咖啡推遠。

“好,我配合。”

電梯口有人喊了一聲“陸先生”,是魏鳴下來繳費。

他看見許棠,腳步停住,尷尬地叫了聲:“嫂子。”

許棠站起來,聲音很輕:“知夏好點了嗎?”

“退燒了,今天精神還行。”

她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魏鳴不敢接。

“這是我個人給知夏的營養費,五萬。”許棠看向我,“不走共同賬戶,不要求你們還。”

魏鳴更尷尬了。

我沒有讓他接。

“她需要錢,我會安排。”

許棠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一會兒,她把信封收回去。

“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知道。”

她眼眶紅了,手指把信封邊角壓出一道折痕。

魏鳴低聲說:“哥,我先上去。”

他走後,許棠沒有再坐下。

“我以前是不是太會算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等我罵她。

我卻隻說:“你先去把共同賬戶補齊。”

她臉上的表情僵住。

我轉身上樓。

電梯門合上前,她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沒送出去的信封。

下午三點,許棠第一筆三十萬轉入聯名賬戶。

傍晚,她從個人賬戶又轉入二十萬。

晚上八點,她發來一張存款支取憑證。

最後三十萬,要第二天上午到賬。

她做得很快。

也很規矩。

可我看著一筆筆入賬,心裡沒有鬆動。

錢在回來。

別的東西還停在臨野那間亂糟糟的辦公室裡,被程野當眾喊破,摔得太碎。

晚上,秦舟把婚內財產初查表發給我。

除了已經披露的九筆借款,還有兩筆異常支出需要確認。

一筆四十五萬,發生在兩年前,收款方是一家做包裝材料的小公司。

另一筆二十六萬,發生在去年年底,備注寫著“谘詢服務費”。

兩家公司最終關聯到同一個人。

程野。

我把表格轉給許棠。

她隔了半小時才回。

“四十五萬是我婚前賬戶出的,不涉及共同財產。”

我問:“谘詢服務費呢?”

她沒有立刻回複。

二十分鐘後,她發來一段文字。

“那筆錢是我從項目獎金裡走的,用於臨野融資方案設計。我沒有告訴你。”

我看著那行字。

她還有事沒說完。

第二天上午,我沒有去公司。

我讓秦舟繼續查那筆谘詢服務費的合同和實際服務內容。

中午,他把合同掃描件發來。

服務內容寫得很空。

市場研究、融資方案優化、供應鏈結構谘詢。

簽約方卻不是許棠個人。

是陸氏家居下屬的一家谘詢公司。

審批人,許棠。

我把合同打印出來,裝進文件袋。

醫院樓下,許棠剛辦完最後一筆轉賬回來。

她看見我手裡的文件袋,停住腳步。

我把合同遞給她。

“解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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