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鏡子裡的怪物與手帕
林晚將黑胡椒低脂雞胸肉放在蘇妄麵前,盤子邊緣擦拭得一塵不染,食物的溫度控製得剛剛好。
蘇妄坐在主位,深紫色的真絲睡袍鬆垮地披在身上。他看著盤子裡的食物,沒動刀叉。
蘇妄靠著椅背,眼神陰鬱,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你覺得一頓飯,就能把剛才的事翻篇?”
“蘇先生,地毯的清理費會從我工資裡扣。”林晚雙手交疊在身前,語氣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請用餐,涼了會影響口感。”
蘇妄死死盯著她。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連一絲恐懼都沒有。他感覺自己蓄滿力氣的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一團棉花上。他煩躁地拿起叉子,狠狠戳進雞胸肉裡。
“滾出去。”他冷冷吐出三個字。
林晚微微欠身,轉身離開餐廳。
蘇妄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狠狠嚼著沒有任何味道的雞肉。他討厭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更討厭林晚那種看透一切卻不吵不鬨的平靜。
淩晨兩點。
星嶼國際公寓一樓大廳的感應燈已經全部熄滅,寬闊的空間裡隻剩下幾盞地燈散發著微弱的冷光。
林晚推開保姆房的門,她穿著灰色的純棉長袖睡衣,趿拉著軟底拖鞋,放輕腳步走向廚房。白天連續的重壓和傍晚那場超市風波,加上剛出院的身體,讓她的胃部隱隱作痛。她需要喝一杯溫水。
穿過走廊,路過客廳時,一陣極其詭異的低語聲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
林晚停下腳步。
客廳側麵有一整麵牆的落地裝飾鏡。平時是為了增加空間通透感設計的。此刻,那裡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蘇妄站在鏡子前。
他依然穿著傍晚那件深紫色的真絲睡袍,領口敞得更開,冷白的胸膛在昏暗的光線下隨著粗重的呼吸起伏。
林晚站在陰影裡,屏住呼吸。
蘇妄死死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他抬起雙手,食指和中指分別按住自己的左右嘴角,用力往上提。
“不對,弧度太大了。粉絲不喜歡這種輕浮的笑。”蘇妄對著鏡子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可怕。
他放下手,麵無表情地停頓了兩秒,隨後嘴角牽動,扯出一個溫文爾雅的微笑。眼神變得溫柔,微微低頭,完全是一副清冷貴公子的做派。
“這個也不對。導演說男二號的笑要帶點邪氣。”
蘇妄迅速斂起笑容,眼神瞬間變得陰鷙,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下巴微微抬高。
“還是不對!”
蘇妄猛地低吼一聲。他雙手抓住自己的頭發,用力撕扯,原本打理得精致的頭發瞬間變得淩亂不堪。
他在原地暴躁地轉了兩圈,再次停在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眼眶猩紅,麵容扭曲。
他試圖再次擠出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笑容。但他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他一會兒笑得溫和,一會兒笑得狂妄,一會兒又笑得極其諂媚。不同的表情在他的臉上快速交替,像一個戴著無數張麵具的怪物,卻唯獨找不到屬於自己的那張臉。
“笑啊!你倒是給我笑啊!”蘇妄指著鏡子裡的自己,額頭青筋暴起,聲音裡透著極度的絕望和歇斯底裡,“連笑都不會了,你還有什麼用!”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戲,還是在生活。他習慣了用不同的麵具去討好所有人,去換取那些虛假的關注和愛意。
現在,他連自己原本的樣子都忘了。
極度的恐慌和自我厭惡瞬間淹沒了他。
蘇妄雙眼圓睜,右手握緊成拳,手臂肌肉瞬間繃緊,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道,狠狠砸向麵前的落地鏡。
“砰!”
一聲巨響撕裂了公寓的死寂。
巨大的落地鏡從受力點瞬間向四周龜裂,無數塊尖銳的玻璃碎片飛濺而出,砸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蘇妄的右手停在半空,鮮血從指關節的裂口處湧出,順著手背、手腕一路往下流,“滴答、滴答”地砸在滿是玻璃碎渣的木地板上。
他喘著粗氣,看著鏡子裡支離破碎的自己,眼底的瘋狂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空洞和死寂。
林晚站在五米外的陰影處。
她看著這一幕,心跳得很快。正常人在這個時候,應該立刻轉身回房,鎖好門,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惹怒一個情緒失控的瘋子,絕對沒有好下場。
在電梯裡,蘇妄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她,然後一腳踢開了她求救的手。
林晚的腳步往後挪了半寸。
但她的視線落在蘇妄那隻不斷滴血的右手上,那隻手骨節分明,此刻卻血肉模糊,如果不及時處理,玻璃殘渣會留在傷口裡引起感染。
林晚的手指在睡衣口袋裡摸索了一下,那裡有一方乾淨的純白棉質手帕。
她停住後退的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軟底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摩擦聲。
蘇妄的背脊猛地一僵,他沒有轉頭,但周身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那種極度防備和充滿攻擊性的戾氣再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林晚走到距離蘇妄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地上全是尖銳的玻璃碎片,她沒有再往前走。
“滾。”蘇妄盯著殘破的鏡麵,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林晚沒有滾。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方白色的手帕,展開。
“蘇先生,您的手在流血。”林晚的聲音很輕,很平穩,沒有一絲顫抖和恐懼。
蘇妄緩緩轉過頭,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晚,眼底的血絲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他試圖在林晚的臉上找到驚恐、厭惡或者同情。
什麼都沒有。
林晚的眼神清澈見底,她隻是看著他的傷口,仿佛他剛才發瘋砸鏡子的行為,隻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意外。
這種平靜,深深刺痛了蘇妄敏感的神經。他最討厭別人看穿他的偽裝,更討厭別人看到他的狼狽。
“我讓你滾!聽不懂人話嗎?”蘇妄猛地轉過身,帶血的右手一把揮開林晚遞過來的手帕。
林晚沒有躲。
她往前邁了一步。
軟底拖鞋踩在一塊碎玻璃上,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蘇妄愣住了,他看著林晚靠近,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林晚沒有理會他的抗拒,她伸出雙手,動作強硬卻又避開了傷口中心,一把抓住了蘇妄那隻還在流血的右手。
蘇妄的手腕很涼,林晚的手心很熱。
溫度交彙的瞬間,蘇妄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他想抽回手,但林晚的力氣出奇的大,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不放。
“別動。”林晚低著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堅決。
她用那方白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繞過蘇妄指關節上的傷口,避開肉眼可見的玻璃殘渣,將流血的地方緊緊包紮起來。
白色的棉布很快被鮮血染紅。
林晚的動作很熟練,她在醫院照顧重病母親多年,處理這種外傷對她來說輕車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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