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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秒,旁聽席後排忽然有人站了起來。

“法官,我也有話要說。”

我回頭。

站起來的人,是我媽。

06

我沒想到我媽會來。

早上出門時,她明明說不想看見何家人。

可此刻,她就站在旁聽席最後一排。

頭發梳得整齊,手裡還攥著一個布包。

法官看向她。

“旁聽人員不得隨意發言。”

孟嵐立刻起身。

“法官,被告申請追加證人出庭。”

“證人是被告母親,與本案部分事實有關。”

何家代理人馬上反對。

“她是被告母親,證言明顯偏向被告。”

孟嵐說:“親屬關係不當然排除證言資格。”

“是否采信,由法庭結合全案判斷。”

法官沉默片刻。

“證人先到庭外等候。”

我媽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穩。

她沒有哭,也沒有躲。

她隻是衝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何蔓冷笑。

“陸承安,你真行。”

“把你媽都搬來了。”

我轉回頭。

“不是你昨晚說,不讓我媽安生嗎?”

她臉色一僵。

法庭休庭十分鐘後,我媽被請進來。

她站在證人席前,雙手放在身前。

法官告知作證義務後,問她是否如實陳述。

她說:“我如實說。”

聲音不大,卻沒有抖。

孟嵐問她。

“請問你是否認識原告何誌遠?”

我媽說:“認識。”

“他是我兒子的前嶽父。”

孟嵐又問。

“婚姻存續期間,被告是否長期承擔何家開支?”

我媽點頭。

“承擔過。”

“彩禮,婚宴加錢,逢年過節送禮,醫藥費,何驍買房周轉,都出過。”

何家親戚又開始低聲議論。

法官看了一眼旁聽席。

議論聲馬上停了。

孟嵐問:“你是否見過原告所提交的那份養老承諾?”

我媽搖頭。

“沒見過。”

“如果我見過,我一定會攔。”

何家代理人站起來。

“證人,你是被告母親,你當然會幫他說話。”

我媽看向他。

“我幫他說話,是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代理人又問:“你是否承認,你兒子曾經把原告叫爸?”

我媽沉默了一下。

“叫過。”

何蔓臉上露出一點喜色。

代理人立刻追問。

“既然叫爸,是否說明雙方關係親近?”

我媽看著他。

“婚禮上也叫過司儀哥。”

“是不是也要養司儀到老?”

法庭裡有人沒忍住輕輕吸了口氣。

我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

我媽平時很溫和。

我從沒見過她這樣頂回去。

代理人臉色一沉。

“請證人嚴肅回答。”

我媽說:“我很嚴肅。”

“稱呼是禮貌,不是賣身契。”

這句話落下,何誌遠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何蔓咬牙看著我媽。

那眼神,像恨不得把她從證人席上拖下來。

孟嵐繼續問。

“證人是否保留相關記錄?”

我媽打開布包。

裡麵不隻那本賬本。

還有一疊舊票據。

醫院繳費單。

銀行回單。

婚宴追加費用收據。

甚至還有當初給何家親戚買禮品的發票。

她一張一張拿出來。

“我以前不說,是怕我兒子難受。”

“他要臉,也重感情。”

“他爸走得早,我一直希望他有個完整的家。”

“所以他往何家送錢,我忍了。”

“他被罵,我也忍了。”

“但他們離婚了,還要他養前嶽父。”

“還打電話罵我。”

她停了一下,眼圈終於紅了。

“我兒子不欠他們。”

我低著頭,手背青筋一點點浮起。

這些話,我媽從沒當著我說過。

我以為她不知道。

其實她都知道。

她隻是在我犯傻的時候,陪著我一起咽下去。

何家代理人還想問。

“證人,你說他們罵你,有證據嗎?”

我媽從布包裡拿出一部舊手機。

“有。”

何蔓猛地站起來。

“你胡說!”

法官立刻敲槌。

“原告方保持秩序。”

我媽把手機交給書記員。

很快,一段群語音被播放出來。

何誌遠的聲音在法庭裡響起。

“你兒子娶了我女兒,就該給我們養老。”

“你一個寡婦懂什麼。”

“別以為離婚就能賴賬。”

“我們何家不是好欺負的。”

我閉了閉眼。

那句寡婦,像一根舊刺,終於被拔出來給所有人看。

何蔓坐在原告席上,臉色從白變青。

何誌遠慌了。

“那是氣頭上說的。”

又是氣話。

他們永遠有氣話。

可別人被他們紮出的血,就活該自己擦乾。

法官的表情更沉。

“原告方,注意訴訟誠信。”

孟嵐趁勢提交了全部票據複印件。

“法官,結合目前證據可見,被告長期付款,並非基於穩定扶養約定。”

“而是在婚姻關係和家庭壓力下的持續幫助。”

“原告有成年子女,且其子近期有大額消費。”

“原告要求前女婿繼續支付固定費用,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

何家代理人明顯被打亂節奏。

他低頭翻材料,半天沒找到新的切口。

就在我以為這一輪快結束時,何蔓忽然抬起頭。

她眼睛紅得嚇人。

“陸承安,你非要把事情做絕是嗎?”

我看著她。

“是你們先告我的。”

她笑了,笑得比剛才更冷。

“好。”

“那我也不替你瞞了。”

她轉向法官,聲音一字一頓。

“我要求法庭調查陸承安婚內隱匿財產。”

“他手裡有一筆錢,從來沒告訴過我。”

07

法庭裡一下子靜了。

何蔓這句話,比剛才那張所謂養老承諾更狠。

婚內隱匿財產。

這幾個字落下來,旁聽席上的何家親戚又像聞見了味。

他們剛剛被新車照片壓下去的氣焰,馬上又冒了頭。

有人小聲說。

“我就說他不可能多乾淨。”

“男人離婚前最會藏錢。”

“難怪不肯給老人三千,原來自己偷偷留了一筆。”

法官敲了槌。

“保持安靜。”

孟嵐看向何蔓。

“原告方本案訴求是扶助費用糾紛。”

“你現在提出婚內財產問題,與本案並非同一法律關係。”

何蔓咬著牙。

“可這能證明他有錢。”

“他不是沒能力付,是故意不付。”

她轉頭看我,眼裡全是報複後的快意。

“陸承安,你敢說你沒有一筆二十六萬的存款?”

我沒有立刻回答。

二十六萬。

這個數一出來,我媽的臉色先變了。

她坐在證人席旁,手指緊緊捏著布包帶子。

孟嵐也皺了眉。

她之前看過我的大部分材料。

但這筆錢,我沒有寫進清單。

不是因為我想藏。

而是因為我沒想到何蔓會把它拿出來。

法官看向我。

“被告,原告方所稱是否屬實?”

我說:“有過這筆錢。”

何蔓立刻笑了。

她那種笑,我太熟了。

像終於抓住我衣領上的一點灰,就要把我整個人說成臟的。

她站起來。

“法官,你聽見了。”

“他承認了。”

“這筆錢是婚內收入,他從頭到尾沒告訴我。”

“離婚時也沒有分割。”

“一個能藏二十六萬的人,現在說沒義務給老人三千。”

“這不是冷血是什麼?”

我看著她。

“何蔓,你知道那筆錢是什麼嗎?”

她冷笑。

“我當然知道。”

“你爸留下來的賠付款。”

這句話一出,我媽的身體晃了一下。

我猛地抬眼。

“你再說一遍。”

何蔓像是終於撕下了最後一層體麵。

“怎麼?”

“不能說?”

“那筆錢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你結婚後才拿到手,當然屬於夫妻共同財產。”

“你把它藏起來,就是騙婚內財產。”

我媽臉色白得嚇人。

她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我爸走得早。

那筆錢,是他去世後多年,單位補發的一筆曆史補償。

手續拖了很久。

錢到賬時,我和何蔓已經結婚。

但錢一到,我沒有拿去買車,也沒有存進自己的理財賬戶。

我轉給了我媽。

因為那是我爸留下來給她養老的錢。

也是我媽這些年一個人撐著家,最應該拿的一點底氣。

何蔓知道。

她一直知道。

那天錢到賬,她剛好看見短信。

她當晚就問我。

“這錢咱們拿去把房子重新裝修吧。”

我說不行。

這是我爸留給我媽的。

她當時沒吵。

她隻是冷著臉說。

“你心裡還是你媽最重要。”

後來,這件事成了她每次爭吵的武器。

我以為離婚後,她至少不會把我爸留下來的這點錢拿到法庭上說。

現在看來,我又高估她了。

孟嵐很快反應過來。

“法官,被告承認存在該筆款項,但該款項性質需要說明。”

“它並非被告婚內勞動所得,也非夫妻共同經營收益。”

“而是被告父親去世後,相關單位向其母親及家庭支付的補發款項。”

何蔓立刻打斷。

“你說是就是?”

“錢打到陸承安卡裡,不就是他的?”

孟嵐轉身看我。

“材料在嗎?”

我從包裡拿出另一隻牛皮紙袋。

這是我早上出門前臨時帶上的。

原本我沒想用。

因為每翻一次,我都像重新回到那段最難熬的日子。

袋子裡有補償款審批表。

有單位說明。

有我爸的死亡證明複印件。

還有我轉給我媽的銀行流水。

法官接過材料。

書記員一頁頁核對。

屏幕上很快出現那張審批表。

款項說明寫得清楚。

曆史遺留補發款。

受益對象。

遺屬。

我媽看著屏幕,眼眶紅了,卻沒掉淚。

何蔓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她的代理人也低下頭翻材料,顯然沒想到我會帶這些。

我說:“這筆錢到賬後三天,我全額轉給了我媽。”

“沒有用於我的個人消費。”

“也沒有用於婚內共同生活。”

“何蔓,你當年要拿它裝修房子,我沒同意。”

“所以你一直記到今天。”

何蔓的嘴唇有些發白。

但她仍舊不肯退。

“就算那筆錢是你媽的。”

“你也說明你家有錢。”

“你媽手裡有二十六萬,你卻不肯每月給我爸三千。”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荒唐到無話可說。

我媽的錢,也要拿來養她爸。

我爸留下的遺屬款,也要被她算進何家的口袋。

我問她。

“何蔓。”

“你到底是想讓我養你爸。”

“還是想讓我全家都養你們何家?”

法庭裡一片死寂。

何蔓還想說話。

何誌遠卻突然拉了她一下。

他的手抖得厲害。

我以為他終於知道丟臉了。

可下一秒,他抬起頭,看向法官。

“法官。”

“我還有一件事要說。”

“陸承安當年給我們的八萬,不是借。”

“是他自願贈與我兒子的。”

08

何誌遠說完,何蔓的眼神閃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

他們今天不是臨時起意。

從養老承諾,到婚內財產,再到八萬贈與。

每一步,都是事先排好的。

他們知道扶助費用未必站得住。

所以就把所有舊賬都翻出來。

能讓我繼續給三千最好。

不能給,就把當年那八萬徹底洗成贈與。

再把我拖進婚內財產的泥裡。

何家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法官看向何誌遠。

“你說八萬元是贈與,有證據嗎?”

何誌遠咳了兩聲。

這次咳得比剛才自然多了。

“當時何驍買房差錢。”

“承安說,他是姐夫,幫弟弟一把應該的。”

“我們都在場。”

“他沒說借。”

何蔓立刻接話。

“對。”

“他從來沒讓我們還。”

“離婚時也沒提。”

“現在因為不想付養老錢,又把舊賬拿出來。”

“太難看了。”

我看著她。

“離婚時沒提,是因為我不想把事做絕。”

何蔓冷笑。

“你是忘了吧。”

“沒借條的事,你現在說什麼都行。”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穩。

我知道她為什麼穩。

那八萬確實沒有借條。

當時她一句一家人談錢傷感情,把我堵得說不出話。

我媽的賬本能證明有這筆支出。

錄音能證明他們說過周轉。

可真要追回,還要更多證據。

孟嵐沒有急。

她翻開材料,聲音很平。

“法官,關於八萬元,被告並非在本案中提出返還訴求。”

“但原告方既然主動陳述其為贈與,我們有必要說明款項背景。”

“被告當時轉賬備注為家庭周轉。”

“周轉二字本身就不符合無償贈與的通常表達。”

何家代理人站起來。

“備注是被告單方填寫。”

“不能證明雙方借貸合意。”

孟嵐點頭。

“所以我們還有聊天記錄。”

何蔓臉色一變。

我把手機裡的備份記錄交給書記員。

那是離婚前一個月,我和何蔓最後一次為錢吵架。

屏幕上出現對話。

我問她。

“你弟買房那八萬什麼時候還?”

何蔓回複。

“你急什麼?”

“他現在還不上。”

我又問。

“當時說半年。”

她回。

“你非要算這麼清楚?”

“以後他有錢自然會給。”

這幾行字放出來後,何蔓的臉徹底僵住。

我看向她。

“這叫贈與嗎?”

她嘴硬。

“我那是敷衍你。”

“我從來沒承認借。”

孟嵐馬上接住。

“你沒有否認款項需要歸還。”

“你隻是在說暫時還不上。”

“這與贈與明顯矛盾。”

法官低頭記錄。

何誌遠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似乎沒想到,何蔓自己留下的對話,會比我的話更要命。

我媽坐在旁邊,慢慢鬆開了布包帶子。

她看著屏幕,眼裡有一種遲來的清醒。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以前也許還覺得,離婚後各退一步,就能少生事。

可何家根本不想退。

他們隻想把最後一點肉也刮走。

何家代理人又說。

“即便八萬元存在爭議,也不影響本案扶助關係。”

“被告長期給付事實客觀存在。”

孟嵐合上文件。

“長期給付不是無限給付。”

“情分不能被原告方偷換為法定義務。”

“如果這種邏輯成立,任何人在婚姻中幫助配偶父母,離婚後都可能被永久綁定。”

“這明顯違背公平原則。”

法官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何誌遠。

“原告,你本人是否有退休收入?”

何誌遠低下頭。

“有一點。”

法官問。

“每月多少?”

何誌遠支支吾吾。

“一千多。”

我抬眼。

孟嵐翻出一份材料。

“法官,我們申請調取或由原告說明其退休金真實數額。”

“據被告掌握,原告每月退休金並非一千多,而是三千八左右。”

何誌遠猛地抬頭。

“你胡說!”

我平靜地看著他。

“你每個月領錢那張卡,是我陪你去補辦的。”

“密碼還是何蔓生日。”

何蔓的臉色又白了。

何誌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法官看向原告代理人。

“原告方對退休收入應如實陳述。”

代理人額角有些出汗。

“我們庭後補充提交。”

孟嵐繼續說。

“原告有退休金,有成年兒子,有房產。”

“兒子近期還購置高價車輛。”

“卻要求前女婿每月固定支付。”

“原告方所謂生活困難,缺乏事實基礎。”

何蔓忍不住站起來。

“你們說得輕鬆。”

“我爸身體不好,吃藥不要錢嗎?”

我轉頭問她。

“藥費清單呢?”

她一噎。

我繼續問。

“住院記錄呢?”

“長期用藥證明呢?”

“你們說每月三千是養老錢,可從來沒證明這三千花在哪裡。”

何蔓眼眶又紅了。

“陸承安,你現在連我爸吃藥都要查?”

我說:“你們把我告上法庭,就該拿證據。”

“不是拿眼淚。”

她盯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也許她終於發現,那個被她一句算了就按回去的陸承安,不在了。

法官宣布暫時休庭,合議後繼續。

我剛起身,何蔓忽然從原告席衝到我麵前。

她壓低聲音,字字帶刺。

“陸承安,你別高興太早。”

“你以為隻有我家有把柄嗎?”

“你媽那套房子,當年加名的事,我還沒說完。”

09

我停住腳步。

何蔓提到那套房時,我媽也抬起了頭。

那是我爸留下的小房子。

麵積不大,位置也舊。

可那是我媽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結婚第二年,何蔓曾經提出,要把她的名字加上去。

理由說得很漂亮。

她說她嫁給我沒有安全感。

她說何家彩禮要得不多。

她說她跟我過日子,總該有點保障。

我那時已經被何家一輪又一輪的要求壓得喘不過氣。

但這件事,我沒同意。

因為房子在我媽名下。

我沒有資格替她點頭。

何蔓為此冷戰了半個月。

後來,她忽然不提了。

我以為她想通了。

直到離婚前,我才從物業那裡聽說,她帶過中介去看房。

說是幫婆婆估價。

現在她又把這事拿出來。

顯然還有後手。

孟嵐站到我身側。

“別私下爭。”

“讓她庭上說。”

何蔓冷笑。

“我當然會說。”

“我還要讓法官看看,你們陸家到底多會算計。”

休庭結束後,所有人重新坐下。

法官示意雙方繼續舉證和陳述。

何蔓迫不及待站起來。

“法官,我要補充說明。”

“陸承安一直把自己說成被我們家占便宜。”

“可事實是,他婚後一直防著我。”

“他母親名下有一套房。”

“婚姻期間,我們曾經協商把房子置換成新房。”

“賣舊房的錢用於購買夫妻共同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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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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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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