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搬出今天早上，傑西卡最後一次在她住了19年的房子裡醒來。她嫁入這棟房子，在這裡養育了兒子，和丈夫一起生活，一直把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條。現在，她隻能住在客房裡了。
她把自己鎖在屋裡，隻在冰箱前與丈夫碰麵。兩人都側身讓開，目光轉向別處。
那是一間狹小悶熱的房間，裡麵隻有一張舊床，隻用來招待不期而至、隻住一晚的客人。房間裡掛著她以前當攝影師時拍的照片。她特意挑選了一些最能引起共鳴的作品，每次看著這些照片，她都會不由自主地微笑，然後歎息。
書架上擺放著他作為訓犬師的愛好相關的書籍。這愛好有點奇怪，她始終不太理解，但當她觀察他指揮狗狗們，讓它們跪下或匍匐前進時，她突然覺得他仿佛變成了一個沉浸在自己熱愛的事業中，並享受著動物們順從的模樣的人。他甚至一度開始建造狗籠。那些堅固的不鏽鋼籠子，是他傾注了大量心血和愛意設計的。它們對她有著一種病態的吸引力。鋼鐵閃爍著冰冷而堅固的光芒。籠子的高度，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低矮或高聳，人可以進去，但卻無法坐直。她有時會想，如果自己被關在其中一個籠子裡會是什麼感覺。她想象著自己會感到安全和受到保護。而且，她也注意到，這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
傑西卡陪他參加比賽，並在那裡為他拍照，其中一張是她最喜歡的。照片裡，他威風凜凜地站在一群狗中間，眼神中閃爍著光芒，神態放鬆，一副掌控一切、自信滿滿的樣子。他毫不畏懼地抓住一隻強壯牧羊犬的鬃毛，狠狠地抽打它，直到那畜生痛苦地屈服為止。
她曾試圖在臥室裡模仿他的那種姿勢，但每當他稍微用力地觸碰她時，他就會緊張僵硬。
但現在行李都打包好了。甚至不是好幾個包，隻有一個裝滿她討厭的衣服的行李箱。她曾努力尋找能讓她感覺充滿活力的衣服。然而，一件也沒有。十九年來，所有的衣服都被蛀蟲啃噬殆儘。她以前那些充滿女性魅力、凸顯身材的衣服，在婚後一件接一件地消失了。“你不能再穿這些衣服了。在這個街區不行。如果我允許你穿這麼暴露的衣服，我會顯得對你的罪過過於寬容。”他曾這樣說過。對她來說，維持婚姻的穩定，撫養即將出生的兒子才是最重要的。她緊緊攥著拳頭，把那些厚重的衣服、普通的裙子和沉重的套頭衫塞進行李箱，用力地揉成一團。
傑西卡一直自欺欺人地認為，做一個好母親，照顧布蘭登和家務，表現得溫婉賢淑——儘管她性格外向——就能保住婚姻。她放棄了攝影工作，那份工作曾給她帶來收入和許多樂趣。每當她看到其他夫妻之間依然激情四溢時，痛苦便會湧上心頭。她不得不轉過身去。最終，儘管丈夫一再保證，他在床上的熱情卻逐漸消退，對她的欲望也消失殆儘。她搖了搖頭，始終無法理解，他為何要扼殺他娶的那隻色彩斑斕的鸚鵡。
從他們交往之初，她就一直在遷就他。如果她受到其他男人的關注，他就會極度嫉妒。如今，她的衣櫥裡隻有牛仔褲、保守的裙子和寬鬆的毛衣，力求讓自己儘可能低調，不成為他人性欲的對象。
她曾經是個派對動物，如今卻在她內心深處蟄伏起來。她靠著閱讀情色小說勉強維持著這股欲望。那些小說講述的是那些放蕩不羈的妻子，她們出去和不同的男人發生性關係，並且對此毫不掩飾、引以為傲。她把這些幻想鎖在心底，從不提及，因為她那道德高尚的丈夫會對此感到震驚。但她卻總是忍不住去看那些小說，小說裡的女人不僅允許性行為，而且還主動追求，毫不羞澀地把自己變成性愛機器。隆胸豐唇、穿孔、紋身，以及毫不掩飾的過度性欲。有些故事簡直令人作嘔，比如群交，甚至是家庭內部的性行為。真惡心，她想，這意味著她和布蘭登……絕對不行。但她還是會一邊看小說一邊自慰，而且越是禁忌的故事，她就越是興奮。
不久前，她聽到傳言說，她丈夫的性欲隻對她減退了，對其他女人卻依然旺盛。但事實證明，他當時正忙著勾引一位女同事，而這位女同事後來意外升職了。
確認他出軌後，她迅速采取了行動，現在終於到了徹底搬出去的日子。離婚手續辦妥後，她給自己和兒子布蘭登買了一棟房子。
18歲那年，他可以選擇和誰一起生活，他決定和傑西卡住在一起，即使這意味著要轉學。他變得比很久以來都開朗。父母之間日益疏遠的關係讓他巧妙地延長了自己的自由。他開始罵父親是個騙子老守財奴。父親顯然很不高興，但卻不敢反駁，因為布蘭登日益健碩的肌肉讓他感到畏懼。布蘭登在屋裡蹦蹦跳跳，耍著橄欖球的動作，差點兒撞到父親，幸虧最後一刻靈巧地側身躲過。
搬家公司要花一周時間才能把她決定帶走的家具送到，但她實在等不了那麼久。今晚，她要躺在自己家裡的床上，聆聽著陌生的聲音，呼吸著新生活的氣息。
她想象著自己躺在新床上，平靜地閉上雙眼，讓思緒飄向夜空，從那裡俯瞰大地。她的新家位於市中心，布蘭登的學校就在附近。遠處，幾乎消失在地平線儘頭——她離開的小鎮，她離開的生活。她感覺自己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份距離。這種感覺體現在她不再壓抑自己時，呼吸也變得更加深沉。體現在她曾經接受的那些束縛，如今正在崩塌。她渴望探索新的環境，用新的機遇激發自己的興趣。她渴望自由地塑造自己的人生，不再受任何人的嘮叨和批評。而她，也一定會重塑自己的人生！想象著自己邁著大步走出市中心，她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她急需一張新床，所以去宜家是最快捷的方式。剛卸下行李箱，她就抓起鑰匙，推著布蘭登往前走，很快他們就排起了長隊，連停車場都得排隊。周六，停車場裡人山人海，蜿蜒的小路裡擠滿了人。進了店，他們就像滾石一樣被推來推去，撞到別人汗津津的身體，聞到香水味、汗味，或者兩者兼有的味道。一會兒她擦過別人的屁股，一會兒又被別人的胸部頂到後背。她的私人空間被徹底破壞了，但令她驚訝的是，這感覺還不錯，甚至可以說是挺好。
他們拐進比較安靜的寢具區，圍著一張床站著。
“床要多寬？”店裡的女孩提高音量，蓋過嘈雜的聲音問道。
她試圖判斷眼前這對奇怪的夫婦。
他身材健碩，皮膚黝黑，穿著短褲，肌肉撐得襯衫都繃緊了。而她則穿著一條毫不起眼的及膝短裙和一件灰色寬鬆毛衣。
“3英尺。”女子說。
“6英尺。”年輕人說。
她問：“布蘭登，你為什麼身高六英尺？”
“媽媽，三英尺是單身人士的身高，我希望你不會單身太久。”
“布蘭登，別忘了我已經離婚單身了，我很難想象自己再次約會。我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她聲音低沉而沮喪。
“我建議你從後往前鋪。從一張寬大的床開始！”他一字一頓地強調著。
“怎麼還會有人喜歡我？你父親已經很久沒正眼瞧過我了。”
“你應該慶幸擺脫了那個老奸巨猾的守財奴。記住，你才36歲，正是熟女的最佳年齡。我們得儘快幫你重新開始約會。”兒子說道。
售貨員努力集中注意力看著空氣。
他繼續說道：“我會充分利用這個機會，在新房子裡，在我自己設計的房間裡開始新生活。而這一切首先要從一張寬大的床開始。它至少要能睡下兩個人。”
說完，他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傑西卡看著他，看著他情緒爆發，保持冷靜，傾聽著，一言不發，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們也有紅色的床嗎？”他問年輕的售貨員，售貨員努力不讓自己害羞得臉紅，但還是失敗了。
“一張紅色的床？兒子，你認真的嗎？”母親問道。
“我當然不想一直單身。”他說。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補充道，“也不想隻和一個人交往。我想和儘可能多的女孩上床。”
“我兒子表現得很果斷，”她想。
“但他說的有道理；也許對我來說也有道理。”
“是的，我們有紅色的。”售貨員臉紅著說。
“好的，那就兩張床，每張6英尺。一張是紅色的，一張是……”他看著他的母親。
我可以要灰色嗎？
“不行，你不能選灰色！至少選黑色吧！”她還沒來得及做決定，他就搶先一步了。
“讓我來準備您的提貨單。我應該填什麼名字呢？”售貨員說道。
請叫傑西卡·歐文。
“幾分鐘後您就可以在坡道上取走這兩張床了。在此之前，您不妨看看我們的床上用品。我們有紅色緞麵床單，是專門為紅色床設計的，用在黑色床上也很好看。”女孩又恢複了推銷模式，笑著對布蘭登說。
“媽，犒勞一下自己吧。”布蘭登說道。
傑西卡撫摸著光滑的布料。先是用手掌平鋪，然後用手背輕輕摩挲，最後用指尖玩味地摩挲，感覺美妙而性感。
“這些床單不是用來睡覺的，”她說，對自己向兒子說出的暗示感到驚訝。
“的確，不能睡懶覺，”布蘭登聽出了這無意間的暗示，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更不能一個人睡。你不想一輩子都孤單一人吧？那可是很多個寂寞的夜晚——直到你死去。”
她歎了口氣，“我不知道。大概不會吧。也許我應該做好準備，以防萬一。”她的思緒又飄回到了床單上，想象著不僅是她的手指在撫摸它們，還有她赤裸的整個身體被另一個身體緊緊地壓在上麵。
“是的，有備無患。”
“可是我為什麼要醒著？我又該想念誰呢？這房子裡隻有我們兩個人。”另一個意想不到的聯想從她的潛意識裡溜了出來。
“媽！”他像希臘雕像一樣舉起肌肉發達的雙臂，“別裝天真了。我知道你渴望的正是爸爸在公司裡對那個輕浮蕩婦做的事！你知道，我渴望在床單上做那種事——弄臟它們！”
“布蘭登，這樣叫她太沒禮貌了。”她一邊說著，一邊苦澀地想：“沒錯，是沒禮貌，但也是事實。一個胸大嘴唇大、穿著迷你裙的花瓶。還是個蕩婦。居然還成功地勾引了我的丈夫。”
他湊近她的耳朵說：“我聽說這叫——性。它應該很有趣。如果你離了婚，它還能撫慰你的自尊心。而且它隻需要……兩個人躺在床上。”
“難道他沒注意到現在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嗎？雖然不在床上，卻親密無間，彼此依賴？”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卻如同蝴蝶在中國展翅飛舞一般。他看著她可憐的樣子，扮演著一家之主的角色，把她從無性的婚姻中拉了出來，這種眼神讓她感到不安。他們從未談論過性生活，但很明顯，她的兒子已經了解了她的性生活，現在卻像同謀一樣向她敞開心扉。而他說的又對了。他是個單身漢。從今天起，她也是個單身女人。自由。可以自由地追求任何事。是的，任何事，或者更確切地說，任何男人。
他們繼續推著購物車穿過擁擠的宜家商場。購物車裡現在裝著兩套床上用品，兩套是白色純棉的，兩套是紅色亮麵緞麵的。她先放了兩套純棉床單。然後他放了那套紅色緞麵的，一邊說著一邊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壞笑。她直視著他的眼睛，沒看就伸手從貨架上拿了一張紅色的床單。她點點頭，眼睛都沒眨一下就把床單放了下去。下車就像在遊樂場裡開碰碰車一樣。購物車裡的包裹來回滑動。布蘭登在她把床單疊好後停下了購物車。她果斷地把兩張紅色的床單並排放在一起。一張疊在另一張上麵，互相摩擦著。她立刻環顧四周，脖子發燙，既感到內疚又感到興奮。除了布蘭登，沒有人注意到，但他確實注意到了。
在她小時候的鄉村集市上，靦腆的男孩會邀請女孩去玩碰碰車，希望能撞到她，擦肩而過，甚至觸碰一下。如今，她不再是當年那個金發碧眼、讓所有男孩都想揩油的性感尤物了。現在，人們隻有在她擋住靶子的時候才會和她發生碰撞。他們隻是匆匆瞥一眼，看到她樸素的衣服，然後皺著眉頭繼續往前走。
現在，她成了車廂裡那個害羞又沒自信的人，而布蘭登卻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他也經常被人撞到，但不是那些想快速通過的人，而是繞著他轉圈。布蘭登遇到的可不是意外碰撞，而是女人們故意蹭他，胸部挺起，對著他咧嘴笑著。傑西卡看著他，發現他似乎很享受這一切。她想靠近他，但這反而讓她更加痛苦地意識到，他們倆是多麼格格不入的一對。
“該死，以前他們會撞見我是因為我是個性感尤物，”她想，“現在我依然可以，隻要我願意。布蘭登說得對，紅床單隻是個開始。”
她卻說：“我們要在牆上掛些什麼呢？”
“這裡是照片和相框區。”那裡有架子，有的掛著風景畫或小貓照片，一個架子上是典型的廚房主題照片，還有兩個架子上掛著性感男女的照片。
她翻閱著廚房用品的圖片，大多是色彩鮮豔的香料和蔬菜。“我們也應該買些廚房用品。”她說。
“是的，我推薦黃瓜或茄子。”他嘴角勾起一絲壞笑。
“綠色帶紫色也無所謂……布蘭登！你這太壞了！”
“如果你不想談戀愛，那就需要黃瓜。”他說道。
“我要買香料。”她說。
“這也是一種比喻。”他衝她咧嘴一笑。
他把她拖到掛著性感男模的架子前。六塊腹肌，破洞襯衫下是塗滿油的皮膚，一個比一個更火辣。她隻瞥了一眼就打發走了。
“我不需要臥室裡掛著性感橄欖球運動員的照片。我身邊就有一個。”
“糟了，”她心想，“這東西哪兒來的？”
“是啊，但這會讓你明白嫁給那個老吝嗇鬼你錯過了什麼。掛幅兔子的畫，你會想起他的。”布蘭登說道。
“他看起來像兔子嗎？”她想，“也許像，而且他交配的方式確實像兔子。”
“你在找什麼？”她問。
“我想要穿著暴露的啦啦隊員。”他回答。
“你確定嗎？”她問道。
“聽聽你媽媽的意見吧，她也是女人。女孩子不喜歡一邊看性感女人一邊脫衣服。這會讓她們覺得自己不夠好，很拘束。”
“好吧，我明白了。這幅畫怎麼樣？”他拿出一幅真人大小的畫，畫中一個女人弓著背，沉浸在極樂之中，整幅畫都塗滿了迷幻的色彩。
“你想要一個看起來像是在達到性高潮的女人嗎？就在你的床上？”
“沒錯！這樣他們就能立刻知道紅色緞子裡藏著什麼。”他們就這樣選擇了。她選擇了香料——他選擇了熱情似火的女士。
後來，他們租了一輛卡車，把床、地毯、家具和照片都運回了家。他們花了整個周末的時間擺放家具、掛照片，安頓下來。
她扶穩他床頭的照片，讓他看看擺放的位置是否合適。裸女身上迷幻的色彩在她眼前旋轉。
“你知道嗎，我覺得自己就像你的犯罪同夥，幫你把無辜的年輕女孩引誘到你的龍穴裡，這樣你就可以和她們發生性關係。”她說。
“他們不會一直保持無辜。”他冷笑道。
“我真羨慕她們，”她心想，帶著一絲情欲。“這難道不奇怪嗎？我竟然會因為看著裸女，而同時又和兒子待在一起，就產生這種感覺？”突然，她開始對身上那件寬鬆的毛衣感到不安，這件毛衣當初選擇它是為了舒適和簡單。“但舒適並不代表性感，”她承認道，然後脫掉了毛衣，露出裡麵一件薄薄的上衣和挺立的乳頭。
後來，他們坐在露台上，喝著一瓶香檳。香檳是溫的，裝在塑料杯裡。她心想，真奇怪，她最美好的慶祝時刻竟然都是用這種廉價的杯裝香檳。
“布蘭登，你對新學校感覺如何？”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來這裡。這所學校有一支非常強大的橄欖球隊，我想成為其中的一員。”
“那你的學業成績怎麼樣呢？”她問道。
“我想他們會沒事的。媽媽，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希望如此，光靠運動和美貌是無法成功的。我會儘我所能支持你。你現在是我生活的重心。學習累了就給我打電話，我隨時準備為你服務。給你一杯咖啡或者按摩，”她似乎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
傍晚，她躺在床上。周圍的聲音確實不一樣了。在老房子裡，她能聽到周圍花園裡鳥兒的鳴叫。而這裡的新環境則更加雜亂無章。她能聽到車流的呼嘯聲，如同海浪拍岸。一輛消防車從附近駛過，聲音從高亢逐漸低沉，伴她入眠。
安頓下來星期一是布蘭登在新學校的第一天。由於他們隻有一輛車，傑西卡開車送他去學校。他們剛停好車，前麵就停著另一輛車，車尾醒目地貼著一張貼紙：“頭號足球媽媽。”
一個年輕男子從車裡出來，然後轉身走回他們的車旁去接布蘭登。
“嗨，我是傑登，車裡那邊是我的媽媽米歇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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