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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韓墨寧,恭喜啊!你老公調去北京當法官了,你跟允墨以後不用偷偷摸摸了。”

包廂裡,葉嘉禾端著酒杯,笑得意味深長。

我站在包廂門外,手還沒推下去。

裡麵的笑聲一陣接一陣。

“可不是嘛,這三年他窩在江城基層法院,誰知道走了什麼門路,居然能調去北京。”

說話的是蘇允墨。

他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點撒嬌的尾音。

“墨寧姐,姐夫走了,你可別太開心啊。”

韓墨寧沒說話。

包廂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開口了。

“他去北京也好。這段婚姻,本來就是兩家長輩安排的。他走了,大家都輕鬆。”

我垂下手。

輕鬆。

我在江城陪了她三年,她用“輕鬆”兩個字概括了我離開的意義。

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混著酒氣和男人的氣味。

我轉身,往走廊儘頭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聲音清脆又空曠。

手機震了一下。

是韓墨寧發來的消息。

“行李收好了嗎?明天我讓司機送你去機場。”

我看了三秒,退出對話。

沒回。

走出酒店大門,江城十一月的風裹上來,冷得徹底。

車停在路邊,助理方小滿靠在車門上刷手機,看見我出來,立刻站直。

“溫法官,最高法那邊來了通知,讓您到北京後先去四庭報到,秦庭長親自帶您。”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知道了。”

方小滿猶豫了一下。

“您不跟韓女士告個別?”

我係上安全帶。

“不用。”

車子啟動,駛入江城沉沉的夜色。

後視鏡裡,酒店的燈光越來越遠。

三年前,我入贅韓家。

韓家做建材生意,在江城算中上水平。我母親和韓墨寧的母親是大學同學,兩人喝了頓酒,就把我的婚事定了。

韓墨寧不愛我。

這件事,從結婚第一天我就知道。

新婚夜她喝得爛醉,被人扶進房間。我給她擦臉,她抓著我的手腕,喊的是蘇允墨的名字。

我沒鬨。

第二天她醒了,看見我坐在床邊,表情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迅速恢複平靜。

“昨晚抱歉。”

四個字,乾乾淨淨。

我點點頭,也乾乾淨淨。

“沒關係。”

從那以後,我們像兩個室友一樣住在同一屋簷下。

她忙她的建材公司,我忙我的案子。

她和蘇允墨約會,我寫我的裁判文書。

韓家的親戚覺得我不夠體麵。

“一個基層法院的小法官,有什麼拿得出手的?”

“蘇允墨好歹是江城電視台的主持人,英俊又大方,多般配。”

“要不是溫家麵子,韓墨寧怎麼會嫁給他?”

這些話他們當著我的麵說。

我不解釋。

解釋什麼呢。

解釋我在中國政法大學的成績是年級第一?

解釋我主動申請去基層是因為最高法的人才培養計劃要求必須有基層審判經驗?

解釋推薦我進入最高法四庭的人,是全國審判業務專家、四庭庭長秦昭華?

沒必要。

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不該知道的人,讓他們繼續笑就好。

車窗外,江城的霓虹燈一盞一盞掠過。

方小滿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溫法官,北京那邊的公寓已經布置好了。秦庭長還說,您到了之後要參加一個涉外商事案件的合議,案子標的三十二個億,對方請的律所是方達。”

我閉著眼。

“嗯。”

“還有……”方小滿頓了頓,“那個案子的當事人之一,是韓氏建材的上遊供應商,華錦集團。”

我睜開眼。

“你說什麼?”

方小滿看了看後視鏡。

“華錦集團涉嫌跨境合同欺詐,標的三十二個億。而華錦和韓氏建材有深度合作關係,韓氏建材是華錦在國內最大的分銷商。”

我靠回椅背。

車裡很安靜。

江城的燈光在車窗上劃出一道道流光。

“溫法官?”

“我知道了。”

這個案子,我接。

不為別的。

法律麵前,沒有妻子不妻子。

何況——

她也沒把我當過丈夫。

第二天。

機場。

韓墨寧果然沒來。

她派了司機老謝來送我,老謝幫我把行李箱搬上推車,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

“溫先生,韓總說她今天有個客戶要見,來不了……”

“沒事。”

我接過登機牌。

“替我謝謝她。”

老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回去了。

我拖著行李過安檢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我爸。

“聿川,到機場了?”

“嗯。”

“墨寧呢?”

“她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孩子……你去北京是大事,她連送都不送?”

“爸,我趕飛機,回頭再說。”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候機廳的電視屏幕上,江城衛視的午間新聞正在播。

主持人是蘇允墨。

他穿著一件剪裁精致的米白色西裝,笑容得體,正在播報一條關於江城營商環境優化的新聞。

旁邊等飛機的一個大叔看了兩眼。

“這個主持人長得真好看。”

我收回視線,打開手機,翻到秦庭長發來的案件材料。

三十二個億。

華錦集團。

跨境合同欺詐。

我一頁一頁地看。

看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一個名字跳進眼睛。

案件相關方名單裡,赫然寫著——

韓墨寧。

身份:華錦集團國內業務顧問。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後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廣播響了。

“前往北京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合上文件,拖著行李站起來。

江城,再見。

北京。

十一月的北京比江城更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方小滿來接的機。

車子從首都機場出發,上了四環。

“溫法官,公寓在朝陽區,離最高法開車二十分鐘。秦庭長讓您今天先休息,明天上午九點去報到。”

我點頭。

到了公寓,東西很簡單,一室一廳,乾淨整潔。

放下行李箱,我站在窗前。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樓下的車流像螞蟻一樣緩緩移動。

手機震了。

微信群消息。

是韓家的家族群。

韓墨寧的大姐夫齊景行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韓墨寧和蘇允墨坐在一家西餐廳裡,麵對麵,桌上擺著紅酒和蠟燭。

齊景行配文:“墨寧和允墨真般配,就該這樣嘛。”

下麵一串回複。

二姨父:早就說了,蘇允墨比溫聿川強百倍。

堂弟韓子昂:姐夫走了也好,省得礙眼。

韓墨寧的父親賀延章:允墨來家裡吃飯,我燉了他最愛的排骨湯。

沒有一個人提到我。

好像我從來沒有在這個家族群裡存在過。

我退出群聊。

打開秦庭長發來的下一份材料。

華錦案的時間線、證據鏈、涉案公司架構圖。

越看越深。

這個案子的水,比表麵看起來深得多。

華錦集團的實際控製人叫賀博鴻。

這個名字很眼熟。

我想了三秒。

賀延章。

韓墨寧的父親。

他本家姓賀。

我調出華錦集團的股權穿透圖,一層一層往上追。

第四層,出現了一個叫“錦華實業”的空殼公司。

錦華實業的法人代表——賀錦年。

賀延章的親妹妹。

韓墨寧的親姑姑。

我把材料放下。

窗外,北京的天徹底暗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韓墨寧。

打來的。

我接了。

“到了?”

“嗯。”

“公寓還行嗎?”

“還行。”

沉默。

她似乎在猶豫什麼。

最後她說了一句。

“在北京注意身體。”

“好。”

“那……掛了。”

“等一下。”

“嗯?”

“你和華錦集團的合作,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你怎麼知道華錦?”

“隨便問問。”

又是三秒沉默。

“做生意的事,你不用管。好好當你的法官就行。”

她掛了。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

韓墨寧,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第二天,最高法。

秦昭華庭長在辦公室等我。

六十歲出頭的老人,頭發花白,精神矍鑠,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書架上全是法學著作。

“溫聿川,坐。”

我坐下。

她推了一杯茶過來。

“材料都看了?”

“看了。”

“什麼感覺?”

“華錦集團的跨境合同不是簡單的商業糾紛。他們通過虛構境外交易、虛增合同標的來轉移資產,涉嫌洗錢。”

秦庭長看了我一眼。

“你從材料裡看出洗錢了?”

“第三十七頁到第四十二頁,華錦在開曼群島注冊了三家子公司,這三家公司和華錦的關聯交易金額,加起來正好是國內合同標的的08倍。這個倍數不是巧合,是常見的虛增比例。”

秦庭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果然沒看錯你。這個案子,最高檢那邊也在關注。你作為合議庭成員,先從民事角度切入,但後麵很可能移送刑事。”

我點頭。

“明白。”

“還有一件事。”

秦庭長放下茶杯,看著我。

“華錦的代理律師團隊很強,方達律所的邵知微親自帶隊。你知道邵知微吧?”

“知道。法大畢業,比我大兩屆。”

“她是華錦賀家的關係戶,打了十幾年的商事官司,手段很多。你要有心理準備。”

“好。”

“還有——”她頓了一下,“你妻子韓墨寧跟華錦有商業往來的事,組織上已經知道了。按規定,你需要主動申報利益關聯。”

“我來之前已經寫好了申報材料。”

我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秦庭長看了看,點頭。

“好。合議庭評估後如果認為不影響公正審理,你繼續參與。韓墨寧隻是華錦的普通分銷商,不是案件當事人,問題不大。”

“但如果案件審理中發現她涉案更深呢?”

秦庭長看著我。

我語氣平穩。

“該回避我回避,該移送移送。法律麵前,沒有例外。”

她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去吧,下午兩點合議庭開會。”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溫聿川。”

我回頭。

秦庭長站在窗前,背光。

“你是我帶過最有天賦的學生。別讓任何人拖住你。”

“不會。”

合議庭由三名法官組成。

審判長是四庭的副庭長裴峻言,五十出頭,男性,以嚴厲著稱。

另一名法官是老資格的周靜嫻,快退休了,辦事四平八穩。

我是最年輕的。

會議室裡,裴峻言翻著材料,沒抬頭。

“溫聿川,八七年的?”

“是。”

“在基層乾了三年?”

“是。”

“辦過最大標的的案子是多少?”

“一千二百萬。”

他抬起頭,鏡片後麵的眼神很冷。

“一千二百萬到三十二個億,你覺得你能行?”

旁邊的周靜嫻咳了一聲。

“裴庭,秦庭長點名推薦的……”

“秦庭長推薦是秦庭長的事,案子還是我們來辦。”裴峻言把材料合上,“下周一開庭前會議,溫聿川,你負責梳理證據鏈。拿出東西來讓我看。”

“好。”

會後,周靜嫻在走廊裡拍了拍我的肩膀。

“裴庭就那個脾氣,別往心裡去。他對誰都這樣。”

“沒事。”

“聽說你是法大第一名畢業的?”

“是。”

“那行,好好乾。這案子不簡單。”

她走了。

走廊裡隻剩我一個人。

手機響了,是一條微信。

韓墨寧發來的。

“家裡暖氣報修了,你之前聯係的師傅電話是多少?”

我看了看。

結婚三年,她找我說話的理由,永遠是這類事情。

暖氣報修、物業繳費、快遞簽收。

從來不會問我今天過得怎麼樣。

我把師傅的電話號碼複製過去。

她回了一個字:“好。”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走廊儘頭的窗戶外麵,北京的天空灰白灰白的。

冷。

但清醒。

一周後。

我把華錦案的證據梳理報告交給裴峻言。

整整四十七頁。

他坐在辦公桌前,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一個字都沒說。

翻完了,他把報告放下。

“華錦在東南亞的三筆交易,你是怎麼交叉驗證的?”

“通過海關報關數據和銀行的SWIFT電文記錄做比對。數據是我向有關部門調取的。”

“誰授權你調取的?”

“秦庭長。”

他看了我兩秒。

“繼續說。”

“這三筆交易的貨物描述和實際報關品類不符。合同上寫的是精密儀器配件,海關報關品類是普通建材。而且——”

我翻到報告第二十三頁。

“這三筆交易的收款方,都是注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我追溯了這些離岸公司的UBO——最終受益人,其中兩家的最終受益人是同一個人。”

“誰?”

“賀博鴻的女兒,賀雨欣。她目前在新加坡。”

裴峻言盯著報告上的架構圖。

沉默了半分鐘。

“你在基層三年,不該隻有一千二百萬標的的水平。”

“標的大小不代表案子複雜程度。基層什麼案子都有,鍛煉的是基本功。”

他站起來。

“下周一開庭前會議,你來主講證據鏈梳理。講不好,我讓秦庭長換人。”

“不會講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走了。

周靜嫻從隔壁探出頭。

“他沒罵你?”

“沒有。”

“那就是認可了。裴庭不罵人就是最大的表揚。”

我笑了一下。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剛坐下,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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