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廢舊碎布與暗處的毒蛇
大院裡的風沙依舊乾冷,吹在人臉上像刀割一樣。
自從掃盲班開課後,薑明月在大院裡的處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曾經跟在薑雪屁股後麵、對她翻白眼的軍嫂們,現在見了她,都會紅著臉、恭恭敬敬地喊一聲“薑老師”。
薑明月雖然骨子裡驕傲,但並非不通人情。
接觸得多了,她漸漸發現了這些軍嫂們生活中最真實、最窘迫的一麵。
比如王嫂子,為了省下兩分錢的火柴錢,大冬天要在冷風裡跑去別家借火種。
比如李嫂子,半個月不舍得吃一口雞蛋,全攢著換成毛票,寄回鄉下老家給生病的婆婆抓藥。
這年代的津貼雖然穩定,但對於那些拖家帶口、甚至要養活老家一大家子的軍人來說,依然是杯水車薪。
薑明月坐在自家燒得暖和的屋子裡。
她看著自己箱子裡那些色彩鮮豔的的確良布料,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從小家裡條件優渥,眼界極高,對穿衣打扮更是有著自己獨到的審美。
如果能幫嫂子們掙點貼補家用的東西,這大院裡的日子,或許也就沒那麼難熬了。
當天晚上,陸野從營區回來。
薑明月破天荒地主動迎了上去,幫他拿下了掛在衣架上的軍帽。
陸野受寵若驚,那雙深邃的黑眸瞬間亮得驚人,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陸野,後勤部是不是有很多做軍裝剩下的邊角料和碎布頭?”
她仰起頭,那雙漂亮的狐狸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陸野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有,都在庫房裡堆著當引火柴燒,你要那個乾什麼?”
“你幫我弄一麻袋回來,好不好?”薑明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軟糯。
隻要是她開口,別說是廢舊的碎布頭,就算是天上的星星,這頭活閻王也會想辦法給她摘下來。
第二天中午。
陸野直接扛著一個巨大的麻袋,轟隆一聲扔在了自家院子裡。
裡麵全都是洗得乾乾淨淨的、各種顏色的碎布頭。
薑明月興奮地將那些碎布頭倒在院子裡的木桌上。
她找出一把鋒利的剪刀和針線笸籮,開始極其熟練地裁剪、縫合。
不到半個小時。
一個褶皺均勻、款式新穎、在後世被稱為“大腸發圈”的漂亮頭花,就在她靈巧的指尖誕生了。
她用的是一塊不起眼的軍綠色碎布,但在邊緣處巧妙地拚接了一圈暗紅色的線邊。
原本灰撲撲的碎布頭,瞬間變得極其洋氣、精致。
薑明月將那朵頭花輕輕綁在自己烏黑濃密的馬尾上。
原本清冷的氣質,瞬間平添了幾分俏麗和鮮活。
下午,當薑明月戴著這朵頭花出現在大院水槽邊時。
所有的軍嫂都看直了眼。
“我的老天爺,薑老師,你頭上戴的這是啥呀?怎麼這麼好看!”
“這布料看著眼熟,這不是後勤部那些沒人要的碎布頭嗎?怎麼到了你手裡,就跟變戲法似的!”
嫂子們圍著她,眼睛裡滿是驚豔和渴望。
女人哪有不愛美的,隻是生活的重擔壓彎了她們的脊背,讓她們連做夢都不敢想這些精致的玩意兒。
薑明月看著她們渴望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明豔的笑意。
“這叫頭花,是用廢布料和鬆緊帶做的。”
她清脆的聲音在風中響起。
“嫂子們要是想學,一會兒帶著針線到我家來,我教你們。”
一聽這話,軍嫂們激動得連衣服都顧不上洗了,紛紛端著盆往家跑。
不到半個鐘頭。
薑明月那間原本冷清的土坯房裡,就擠滿了拿著針線和碎布頭的女人。
薑明月極有耐心地坐在最中間。
她手把手地教她們怎麼裁剪最省料,怎麼縫合褶皺才最自然,怎麼配色才不顯得土氣。
“這東西做出來,咱們自己戴著好看。”
薑明月一邊縫著頭花,一邊壓低了聲音。
“要是做多了,咱們還可以偷偷拿去附近的村子裡,或者供銷社的後門。”
“跟那些大姑娘小媳婦,換點雞蛋、粗糧,或者是幾尺布票,用來貼補家用。”
此話一出。
屋裡的呼吸聲瞬間粗重了起來。
嫂子們麵麵相覷,眼裡閃爍著極其激動、卻又帶著一絲害怕的光芒。
這年代,私下買賣可是有風險的。
“怕什麼?”薑明月微微抬起下巴,骨子裡的那份從容和膽識展露無遺。
“咱們這是廢物利用,是用自己的雙手勞動換口飯吃,隻要小心點,不張揚,出不了岔子。”
有了薑明月這番話兜底。
再加上對雞蛋和糧食的極度渴望。
嫂子們徹底下定了決心,手裡的針線飛舞得更快了。
一連幾天,薑明月的屋子裡都熱鬨非凡。
那些原本被當成垃圾的碎布頭,在她們的手中,變成了一朵朵極其漂亮的頭花。
王嫂子拿著第一批做好的頭花,偷偷去了趟幾裡外的李家村。
沒過半天,她就背著滿滿半簍子個大滾圓的土雞蛋,眼眶通紅地跑了回來。
“換到了!真的換到了!”
王嫂子激動得語無倫次,拉著薑明月的手直掉眼淚。
“薑老師,你可真是活菩薩啊!我家那兩個小兔崽子,終於能吃上囫圇雞蛋了!”
有了王嫂子帶頭,整個大院裡的軍嫂們都沸騰了。
大家對薑明月的感激和敬重,簡直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現在,誰要是敢在大院裡說薑明月半句不好,這群嫂子能直接抄起納鞋底的錐子跟人拚命。
然而。
在這一片歡欣鼓舞的背後。
一雙充滿了惡毒與瘋狂嫉妒的眼睛,正透過半塌的土牆縫隙,死死地盯著薑明月院子裡的動靜。
薑雪站在陰暗的角落裡,冷風吹亂了她油膩的頭發。
她看著那些嫂子們背著換回來的雞蛋和粗糧,對薑明月感恩戴德的模樣。
心底那條名為嫉妒的毒蛇,幾乎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咬穿。
憑什麼?!
她在這個大院裡裝孫子、賣苦力,討好所有人,卻落得個被全院嘲笑的下場。
而薑明月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做幾個破頭花。
就成了所有軍嫂心目中的活菩薩?!
薑雪的指甲死死地摳進掌心,滲出了絲絲鮮血。
但很快,她扭曲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抹極其陰森、極其得意的冷笑。
頭花?
換雞蛋?
薑明月啊薑明月,你可真是個不知道死活的蠢貨!
在這個敏感的年代,私下組織家屬用軍區物資製作東西,還拿去交換農副產品。
這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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