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一個仙桃
作者:夢幻的色彩2016
1 舊傷
序章 舊傷
沈無咎挑著戲箱邁進府衙大門,左手無名指突然自行折斷。
沒有聲音,沒有痛感。就那麼無聲地耷拉下來,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掰斷了關節。
他腳步沒停,隻用右手托住扁擔,暗中將斷指抵在竹杠上,運一口氣,往上一推。哢嗒。關節歸位。他咬住指根使勁一擰,又一聲微不可聞的脆響。
他知道這是什麼。十五年了,它隻回來過一次——那天懷桃在受刑。他在三百裡外的破廟裡給阿九熬米湯,左手五指一根接一根斷裂,他跪在地上接了一整夜。清晨阿九醒來,問義父的手怎麼了。他說劈柴時斧頭偏了。那是他對這孩子撒的第一個謊。
今天是第二次。
沈無咎站在府衙前院,等那陣鑽心的酸麻從指根退到手腕,再從手腕退到肘彎。他臉上保持著江湖藝人應有的恭順笑容,嘴角的紋路像刀刻的,十五年沒變過。
府衙今日設宴。新上任的知府趙大人宴請同僚,門口停著四頂轎子,轎夫蹲在牆角嚼乾糧。院中擺了六張方桌,桌上有酒有肉,丫鬟端著食盒穿梭其間。廊下站著兩排家丁,腰間佩刀,刀鞘擦得鋥亮。看熱鬨的人擠滿了半個院子——官員,家眷,被大人牽著的孩子,還有幾個站在最後麵、連座位都沒有的窮秀才。
沈無咎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他沒有找人。他在找一種感覺——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針紮在後頸,十五年來從未真正消失。
他找到了。
院子東南角,第三棵槐樹下,一個男人端著一碗涼茶,卻沒喝。那人穿一件半舊的青衫,腰帶係得規規矩矩,腳上一雙布鞋,鞋麵乾乾淨淨。放在人堆裡,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但他端茶的手勢不對。別人端茶,五指托碗底。他用的是三指——拇指扣碗沿,食指和中指托底。那是禦桃園守將握劍的手勢。
沈無咎認識那隻手。
十五年前,那隻手握過和他同一柄劍,站在同一片桃林裡,守過同一道門。
他撂下扁擔,戲箱落地,發出一聲悶響。箱子裡有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沒了動靜。沈無咎直起腰,攥了攥剛接好的無名指,朝那棵槐樹走去。
那人叫宋知鶴。十五年前,他叫宋守將。
2 故人
“宋大人,別來無恙。”
沈無咎在他麵前站定,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被第三張桌子的碗筷聲蓋住。
宋知鶴沒有抬頭。他盯著碗裡的茶湯,湯麵平靜如鏡。但他托碗底的三根手指微微收緊了,食指和中指之間,粗瓷碗底無聲無息地凹下去兩道指印。
“茶涼了。”沈無咎說,“府衙的茶,再不濟也是明前。宋大人怎麼不喝?”
宋知鶴終於抬起眼皮。
他的眼珠很黑,黑得像禦桃園沒有星星的夜。他看著沈無咎,像在看一件十五年前就該消失的東西。
“沈無咎。”他開口,聲音乾澀,像許久沒跟人說過話,“你知道我來乾什麼。”
“知道。”
“知道還來?”
“接了帖子,不來要賠定錢。”沈無咎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帖子,蓋著府衙的紅印,“五兩銀子。我賠不起。”
宋知鶴沉默了片刻。
“孩子呢?”
“箱子裡。”
“叫什麼?”
“阿九。九天的九。”
宋知鶴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指甲劃過一道淺痕。
“我來看他。”
“看吧。”沈無咎側身讓開一步,“箱子裡,睡著呢。不過我勸你別叫醒他——醒了餓,餓了哭,哭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十五年前你嫌他哭得煩,現在他還是這毛病。”
宋知鶴按在桌沿的手指停住了。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走向那隻戲箱。
“沈無咎,你跑不掉的。”
“跑了十五年,不差今天。”
“禦桃園等不了。”
“那就讓他們來。”沈無咎說,“找得著我,是他們的本事。”
3 接天索
知府趙大人已經落座。他是個五十出頭的胖子,官袍繃在肚皮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邊搖邊對身邊的師爺說:“什麼幻術?能有多玄?”
師爺弓著腰:“回大人,說是能摘天上的仙桃。”
“天上有桃?”趙大人哼了一聲,“那倒要看看。”
沈無咎領著阿九站到了院中央。
阿九剛從戲箱裡鑽出來,頭發亂成一蓬,眼角掛著眼屎,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他十三四歲,瘦得像根竹竿,但一雙手臂線條利落,像小獸的前肢。
“義父,今天演幾場?”
“一場。”
“一場夠嗎?昨晚住店花了一錢銀子。”
“夠了。”沈無咎蹲下身,用那隻最乾淨的手,把阿九腳踝上纏的麻繩解開,重新纏成五圈,用力一勒。這多出的兩圈沒有任何實際作用——麻繩本來就夠緊——但他每次都要多纏兩圈。十五年了,改不掉。仿佛多纏兩圈,兒子就能拴得更牢,不會從天上一去不回。
“阿九,今日風大。”
“嗯。”
“別往下看。往上爬。”
阿九點頭。他不問為什麼。義父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從記事起就是這樣。
沈無咎從戲箱深處取出那捆細繩。繩長三尺,粗如小指,通體泛著暗淡的銀光,像浸過月光的蠶絲。他握在手裡,指尖傳來一陣輕微的灼燙——繩子認得他手上殘存的仙力,也認得他手腕上那道看不見的封印。
他朝四麵拱手,臉上堆起江湖藝人應有的笑容,嘴角紋路刀刻般深。
“各位大人,小老兒今日獻醜了。此乃祖傳的接天索,能上達天庭,摘取王母娘娘的仙桃。列位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繩端向空中一拋。
那繩沒有落下。
它像一條蘇醒的蛇,筆直向上,越伸越長,穿過槐樹冠,穿過府衙飛簷,穿過雲層。院中所有人的頭一起仰起,嘴巴一起張開。趙大人手裡的蒲扇掉在地上,他沒撿。
沈無咎沒有看繩。他看的是阿九。
“上。”
4 攀天
阿九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住繩索。
他爬繩的本事是三歲練的。那年義父在破廟梁上掛了一根麻繩,說爬上去就多給半碗米湯。他爬了三年,終於在天花板上摸到一隻死老鼠。後來麻繩換了接天索,半碗米湯換了一枚銅錢,再後來他爬得比鳥還快。
但今天不一樣。
爬到十丈時,底下的人已經看不清五官。爬到三十丈時,府衙變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火柴盒。爬到五十丈時,雲層裹住了他,四周白茫茫一片,隻有繩子在手心裡滾燙。
阿九忽然覺得丹田熱了。
不是爬繩累出來的那種熱。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熱,像有人在他肚子裡點了一盞燈。他低頭想喊義父,喉嚨卻不聽使喚——一股氣浪從他嗓子眼裡噴出來,震得周圍的雲霧蕩開一圈漣漪。
他嚇壞了。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牙齒在手指上咬出一排血印。
他不怕高,不怕摔,不怕天上有雷。他怕的是自己身體裡這個越來越燙、越來越壓不住的“東西”。
這個“東西”五歲那年第一次發作。那回他在破廟裡發燒,燒了三天三夜,額頭上隱隱透出金光。義父把他泡在河水裡泡了一宿,天亮燒退了,義父的頭發白了一縷。他醒過來以後問義父,我是不是妖怪?義父說不是。他又問,那我身體裡那個東西是什麼?義父沉默了很久,說,是你娘留給你的禮物。
他從沒問過那是什麼禮物。他隱隱知道,那是不能問的。
雲端之上,隱有雷鳴。
阿九抬頭。天穹深處紫電隱隱,像有無數雙眼睛在雲層後麵俯瞰他。他一陣眩暈,手幾乎抓不住繩索。
他不想爬了。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從沒在爬繩的時候想過停下。但今天不一樣——丹田裡的那盞燈越來越燙,他有一種直覺:再往上爬,那個“東西”就會醒。他不知道它醒了會怎樣,但他怕。
他低頭往下看。
雲層太厚,看不見義父。但他知道義父在下麵仰著頭。義父一定在用那隻最乾淨的手攥著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就像每次他爬繩的時候那樣。
阿九深吸一口氣,抬頭,繼續往上爬。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做這個決定。也許是因為義父說別往下看。也許是因為他忽然想到,如果那個“東西”真的是娘留給他的禮物,那他應該去看看——看看禮物是什麼。
就在這時,桃香撲鼻。
那是一種人間的桃子永遠不會有的味道。甜得發膩,又清得像冰。阿九不由自主循著香味伸手——指尖觸到了什麼毛茸茸的東西。
一枚仙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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殮收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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