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當日,妻子自願入了土匪窩
作者:白淺無形
大婚當日,妻子自願入了土匪窩
我叫沈淮安,永寧鎮教書先生的獨子。
大婚那天,天還沒亮,母親就在院裡燒了紙錢,嘴裡念念有詞。我知道她是求祖宗保佑,可求祖宗有什麼用?父親病重那會兒,她求了三個月祖宗,祖宗也沒來。
花轎是我親自去接的。蘇婉穿著大紅嫁衣坐在堂屋裡,蓋頭沒揭,手裡攥著一把花生,咬了兩顆,說等得餓死了。我就笑,說路上買了桂花糕,一會兒上了轎你偷偷吃。她說好。
拜堂的時候,滿屋子的人都在笑。三叔公扯著嗓子喊“一拜天地”,我彎下腰去,餘光瞥見蘇婉的繡花鞋尖也朝著天地牌位點了點,那是規規矩矩的三叩首。爆竹聲炸開的時候,她猛地攥緊了我的袖口,又慢慢鬆開。我以為她是被嚇著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後來我才明白,那個攥緊的動作,是一個人在做最後的掙紮。
敬酒到第三輪,門外突然炸開一聲槍響。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緊接著是馬蹄聲、叫罵聲,十幾匹高頭大馬踏碎了院門口的籬笆,直接衝進了院子。火把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樣,來的人個個腰裡別著家夥,為首那個刀疤臉的男人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咧開嘴笑了。
“沈家公子,大喜的日子,怎麼不請老子喝杯喜酒?”
我認得他。這一帶沒人不認得他——黑風寨的大當家,趙閻王。燒殺搶掠什麼都乾,官府剿了三年都沒剿掉,反倒讓他把縣太爺的頭掛在了城門口。我下意識地把蘇婉往身後擋了擋,手心裡全是汗。
趙閻王跳下馬,大步流星走過來,推開我跟推個稻草人似的。他站在蘇婉麵前,伸手就掀了她的蓋頭。蘇婉的臉在火把映照下白得像紙,可她的眼睛異常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新娘子該有的樣子。
趙閻王捏著她的下巴端詳了兩秒,哈哈大笑起來:“好,好,果然是十裡八鄉第一美人,老子的眼光沒錯。”
我心裡咯噔一聲。他的眼光?他什麼時候見過蘇婉?
我來不及想清楚這個問題,因為趙閻王已經一把將蘇婉扛上了肩頭,像扛一袋糧食那樣隨意。我撲上去,被他的手下按在地上,臉貼著泥巴地,大紅喜服被蹭得全是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你放下她!你放下她!”
趙閻王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看一隻螞蟻。他正準備上馬,肩上的蘇婉忽然開口了。
“別傷他。”
兩個字,清清淡淡的。
趙閻王愣了一下,蘇婉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帶著點不耐煩:“我說別傷他,你聽見沒有?”
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她伸出手,自己環住了趙閻王的脖子,把臉埋進了他的肩窩裡。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自然得讓我腦子裡所有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又一下子被抽得乾乾淨淨。
她不是被搶走的。她是自願的。
趙閻王哈哈大笑,翻身上馬,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揮著馬鞭,帶著十幾匹馬揚長而去。我趴在地上,聽見馬蹄聲越來越遠,遠到隻剩下一片寂靜,遠到院裡的爆竹碎屑被風吹起來,打在我臉上,像誰在扇我耳光。
我爬起來去追。跑了不到半裡地就摔了三個跟頭,喜服太長絆腳,我索性脫了,光著膀子在夜裡狂奔。可馬跑得太快了,我連他們的影子都沒看見,就聽見風從耳邊刮過去,呼呼的,像是在嘲笑我。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永寧鎮半個鎮子的人都看見了。沈家娶媳婦,娶來娶去娶了個土匪婆子,新娘子自己摟著土匪頭子的脖子走的,連掙紮都沒掙紮一下。教書先生家的臉,算是丟儘了。
父親當晚就吐了血。他本來就病著,這一氣,直接躺倒了,三天沒能下床。母親坐在堂屋裡哭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忽然不哭了,去灶房裡給我煮了一碗麵,說:“淮安,吃了吧,吃完去把你媳婦找回來。”
我沒吃麵,也沒去找蘇婉。我把自己關在新房裡,關了三天。新房裡還貼著紅雙喜,蠟燭還剩半截,被褥還是嶄新的,枕頭上還留著蘇婉身上那股桂花油的香味。我躺在那裡,盯著帳子頂,一遍一遍地想,想她為什麼要走,想她什麼時候跟趙閻王搭上的,想她跟我訂婚這半年裡,有多少次是真心對我笑的。
想得腦子快炸了,也沒想明白。
第四天,我從房裡出來了。街坊鄰居看我的眼神都變了,以前是“沈家公子有學問”,現在是“沈家公子戴綠帽”。我走在街上,背後全是竊竊私語,我不理,背著書箱去鎮口的私塾上課,該念《論語》念《論語》,該寫大字寫大字。學生們看我的眼神也是怪怪的,有個膽大的小子舉手問我:“先生,你媳婦真跟土匪跑了?”
我說:“上課不許問無關的問題。”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頭三個月最難熬,半夜總是醒,醒了就睜著眼睛看窗戶紙發白,天亮了就爬起來去上課,晚上回來喝二兩燒刀子,喝完了倒頭就睡。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咳嗽的時候像要把肺咳出來,母親背地裡哭了好幾回,被我撞見了一回,她趕緊用袖子擦臉,說沒事沒事,眼裡進沙子了。
我沒去找蘇婉,不是不想,是不能。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教書先生,拿什麼去黑風寨搶人?去送死嗎?可我也沒打算就這麼算了。我找了一本空白的賬簿,每天晚上在燈下記,記的是趙閻王的所作所為——哪年哪月哪日,他在哪個村子殺了多少人,搶了多少東西,燒了多少房子。我把能打聽到的都打聽來,一筆一筆地記,記得工工整整的,像寫一篇長長的文章。
我在等。等一個機會。
三年後,機會來了。新來的縣長姓林,是個狠角色,帶著一隊新軍駐紮在縣城,一上任就放話說要剿匪。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私塾裡給學生批改作文,手一抖,墨汁滴在了一篇《論仁者愛人》上,洇開一團黑。
我把那本記了三年的賬簿找出來,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連夜走了四十裡路去了縣城。林縣長在書房裡見了我,他看了那本賬簿,看了很久,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你想報仇?”
“我想讓她活著回來。”
林縣長沉默了一會兒,說:“黑風寨易守難攻,強攻傷亡太大。我需要有人進去做內應。”
我說:“我去。”
林縣長皺了皺眉:“你是教書先生,不是探子。”
我說:“我是她丈夫。”
林縣長看了我很久,最後點了頭。
我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混進黑風寨。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我假裝是個走方郎中,專治跌打損傷,在山腳下的村子裡擺了個攤子。山寨裡有人受了傷,下來找我看,我治好了,一來二去就有了點名聲。趙閻王聽說後,讓人把我帶上山去,說是給寨子裡的兄弟們看看舊傷。
上山那天是個陰天,霧氣很重,山路濕滑,我背著一個藥箱子,跟著兩個帶刀的土匪爬了兩個時辰才到山頂。寨門是用粗木頭搭的,門口站著四個拿槍的,看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聲:“就這個瘦雞?能治什麼病?”
我低著頭不說話,被領進了寨子。
黑風寨比我想的要大得多,百來間木頭房子錯落有致地建在山頂上,中間一個大院子,院子裡擺著石桌石凳,桌上還放著一把茶壺,倒有幾分像模像樣。我還沒來得及多看,就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新來的郎中?”
那聲音我太熟悉了。三年來,我無數次在夢裡聽見這個聲音,有時候是她在喊我的名字,有時候是她在我耳邊笑,有時候是她在大婚那天說“別傷他”,清清淡淡的,像一根針紮進心裡。
我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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