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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病了十年,我辭職留在家中照顧她。

康複出院那天,全家去拍拍攝全家福。

弟弟常年在國外,偶爾回來一次,母親逢人就誇他有出息。

攝影師誤把弟媳認作女兒,母親沒有解釋,反而笑著挽住她,“她比親女兒還貼心。”

中途,母親讓我去拿一下她的珍珠耳環。

等我匆忙趕回來,照片已經拍完了。

一張沒有我的全家福。

他們反而怪我:

“誰讓你這麼慢。”

“難道全世界都得等你?”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母親的病曆。

醫生說,她的病情有很大複發風險。

可是這一次,我要離開這個家。

我要看看,沒有我心甘情願留下,弟弟弟媳是不是真的那麼貼心。

母親康複出院那天,弟媳陳芸提出去拍一張全家福。

她提前預約了城裡最貴的攝影館,還給母親買了一條酒紅色旗袍。

母親從試衣間出來時,眼睛都亮了。

“小芸的眼光就是好。”

陳芸笑著走過去,替她整理領口,又拿出一條珍珠項鏈戴在她脖子上。

化妝師忍不住誇道:

“阿姨,您女兒真孝順。衣服、首飾都替您準備得這麼周到。”

母親沒有解釋陳芸是兒媳。

她握住陳芸的手,笑得滿麵紅光。

“跟親女兒也沒區別。她年輕漂亮,在國外見過世麵,帶出去特別給我長臉。”

我站在兩步之外,懷裡抱著母親換下來的衣服、拐杖、藥袋和保溫杯。

化妝師這才注意到我。

“那這位是?”

母親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這是我大女兒,林靜。”

她頓了頓,又像是怕別人誤會似的補充:

“這些年沒出去工作,一直待在家裡,不太會打扮。”

化妝師看了一眼我洗得發白的外套,尷尬地笑笑。

“難怪看著比較樸素。”

我低頭整理母親的藥袋,沒有接話。

十年前,母親突發腦出血。

那時弟弟林浩剛拿到國外公司的錄用通知,所有親戚都勸他不能放棄這麼好的前程。

他站在醫院走廊裡,紅著眼睛握住我的手。

“姐,我剛進公司,真的請不了長假。”

“媽這邊先辛苦你。”

“等我在國外站穩腳跟,就把她接過去。到時候你想工作還是結婚,我都支持你。”

我那時二十六歲,剛升任部門主管。

公司已經把我的名字報進總部人才培養計劃。

我向公司請了一個月假。

一個月變成三個月,三個月又變成半年。

母親出院後半邊身體不能動,吃飯、洗澡、翻身、上廁所,全都需要人照顧。

領導委婉地告訴我,崗位不能永遠空著。

我辭了職。

弟弟如約每個月從國外彙錢回來。

剛開始是一萬,後來漲到一萬五。

醫藥費、複健費、營養品、生活費,都從這筆錢裡出。

親戚們因此更加誇他。

“還是兒子有本事,一個人在國外掙錢養全家。”

“你家小浩真孝順,每個月寄那麼多錢回來。”

“有個能掙錢的兒子,你以後不用愁了。”

母親每次聽到,都會驕傲地挺直腰。

然後轉頭提醒我:

“小浩在國外掙錢不容易,你花錢要有數。”

可她難道不知道,弟弟寄錢回來後,是誰拿著繳費單在醫院排一整天的隊。

每天淩晨一點、三點、五點替她翻身。

用束帶將她綁在背上,一階一階背下六樓做複健。

錢是弟弟寄回來的,所以所有功勞都是弟弟的。

我隻是一個負責花錢的人。

攝影師架好相機,招呼我們過去站位。

正準備按下快門,母親忽然摸了摸耳朵。

“小靜,我的珍珠耳環沒拿,你回去拿一趟。”

攝影館離家來回至少四十分鐘。

我看了一眼時間,“要不先拍,後麵戴上耳環再補幾張?”

母親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拍全家福一輩子能有幾次?少一副耳環像什麼樣子?!”

母親病剛好沒多久,不能經常生氣。

我隻能回去。

路上,醫院打來電話。

“林桂蘭女士上周的複查結果出來了。顱內有一處血管狀態不太好,血壓控製也不穩定,有複發風險。”

我握緊方向盤,“嚴重嗎?”

“目前還沒有出現新的出血,但必須重視。最好儘快做進一步檢查,調整藥物,家屬也要密切觀察她有沒有頭暈、惡心、肢體麻木等症狀。”

我想起母親這幾天經常說頭疼。

掛斷電話後,我將車停在路邊。

拿出手機,給弟弟發了一條消息。

【媽的複查結果不太好,有複發風險。醫生建議儘快住院檢查,可能要準備兩三萬元。】

弟弟回回複:

【我上周才轉了兩萬回去,這麼快又沒了?】

【媽剛出院,哪有那麼多檢查要做?】

【你每次一說情況嚴重,最後就是讓我轉錢。】

【我在國外掙錢也不容易,不是印鈔票的。】

【有本事你也出去掙錢試試,看是不是這麼容易。】

雨刮器一下又一下劃過擋風玻璃。

我盯著那幾行字,渾身隻剩下疲憊。

難道我不想出去掙錢嗎?

等我終於拿上珍珠耳環,回到照相館,他們照片卻已經拍完了。

家庭群裡的照片一張張跳了出來。

陳芸站在母親身邊,弟弟微微彎腰摟著她們。

三個人笑得很好看。

陳芸配文:

【媽媽康複後的第一張全家福。以後我們一家人要一直平安幸福。】

親戚們很快開始點讚。

二姑回複:

【小芸真孝順,特意回來陪婆婆拍照。】

舅舅回複:

【兒子兒媳有出息,你媽總算熬出頭了。】

沒有人發現照片裡少了一個人。

晚上,陳芸訂了一家高檔餐廳,說要慶祝母親康複出院。

我沒有去。

他們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十點。

陳芸提著幾個購物袋,笑著遞給我。

“姐,這是我給你買的衣服。”

我有點意外。

她拿出一條深紫色連衣裙,在我身前比了比。

“稍微老氣了一點,但顯得穩重。”

“正好明天穿去見人。”

“我給你介紹了一個男朋友。”

她拉著我坐下。

“對方姓趙,今年四十五歲,自己開建材店,收入挺穩定。”

“雖然離過一次婚,有兩個孩子,但孩子已經上小學了,不用你從小帶。”

我臉色有些難堪,“我三十六歲。”

“我知道。”

陳芸語氣很溫柔,“所以我才替你著急。”

“你這些年一直待在家裡,和社會脫節太久了。”

“而且女人過了三十歲,選擇確實會少很多。”

“趙先生雖然年紀大一點,但他不介意你沒有工作,也不介意你不太會打扮。”

母親在旁邊附和:“人家不嫌你就不錯了。”

“你又不像小芸,年輕漂亮,自己也有體麵的工作。”

弟弟靠在沙發上,“姐,嫁出去也挺好,以後有人養你,我的壓力也能小一點。”

一句話,像一根針刺進心口。

我看向他,“你覺得我一直在讓你養?”

弟弟冷笑,“難道不是?家裡這些年的開銷,不都是我出的!”

“我每個月辛辛苦苦賺錢,你倒好,在家裡吃吃睡睡,陪陪媽,輕鬆得很!”

我愣在原地,半天才找回說話的聲音:

“我不見。”

弟弟坐直身體,表情不耐煩。

“小芸為了你的事情求人托關係,人家明天還要專門過來,你一句不見就完了?”

我一字一頓:“我沒有讓她求人!”

弟弟的臉徹底沉下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知好歹?”

母親也用拐杖敲了敲地麵,“小芸給你介紹對象,是看得起你。”

“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條件,三十六歲,十年沒工作,又不會打扮。”

“錯過這個,你還想找什麼樣的?”

我愕然看著母親。

她恢複得越來越好。

而我在她眼裡,卻變得越來越差。

因為我沒有工作,沒有漂亮衣服,也沒有一個體麵的丈夫。

我的十年,沒有讓我成為她最珍惜的人。

反而成了我最拿不出手的十年。

我一顆心痛到麻木,再也說不出話,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房門,從床底下拖出行李箱。

行李早就已經收拾好,隻是我一直沒有下定決心。

早在母親病情好轉的時候,我就打算重返職場。

我原本猶豫過,我想著,母親或許離不開我,弟弟弟媳也會覺得這個家沒我不行。

現在看來,是我自作多情。

剛提起行李箱,母親推門進來。

看見我,眉頭立刻皺起。

“你又鬨什麼?因為我們說了你幾句,你就要離家出走?”

“不是離家出走。”

“那是什麼?”

她冷笑,“三十多歲的人了,還用這一套嚇唬我?”

“你身上有多少錢?出去租房不要錢?吃飯不要錢?”

“你這些年連買菜都花小浩的錢,真以為外麵的日子那麼好過?”

我說:“我會工作。”

她像聽見了一個笑話。

“你十年沒上班,誰要你?”

“電腦會不會用都不一定,還以為自己是十年前的主管?”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原來她記得我十年前是主管。

卻還是覺得,我放棄工作照顧她,不值得一提。

她還想說什麼,突然臉色一白,捂住額頭。

“頭疼。”

我上前,扶著她在床邊坐下,“你明天必須去醫院。”

“夠了!”

她忽然生氣,“又是醫院,又是檢查。你是不是就想讓小浩再給你轉錢?”

我愣住,“我讓他轉錢,是給你看病。”

“誰知道是不是都花在我身上?”

話說出口後,母親自己也怔住了。

房間安靜得隻剩下牆上鐘表轉動的聲音。

我慢慢後退,看著這個被我照顧了十年的女人。

“以後不會了。”

“以後我不會再向林浩要一分錢。”

我拉上行李箱。

母親看著我往外走,惱怒地說道:“你今天走了,以後就別回來!”

我停頓了一下。

“好。”

走到樓梯口時,我忽然想起母親最近一次檢查的片子還在客廳櫃子裡。

我回去的時候,門沒有關嚴。

隔著一條縫,我聽見弟弟的聲音。

“媽,姐不會真要走吧?”

母親正在氣頭上,語氣裡卻滿是篤定。

“她能去哪兒?她十年沒工作,身上連幾千塊都未必有。”

“她從小就聽話,離不開我,也離不開這個家。”

“她要是真有本事,早就走了,怎麼會守在家裡十年?”

我站在門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原來她一直知道我守了十年。

隻是她認為,我留下來不是因為愛她,是因為我沒有本事。

我沒有進去拿片子。

有些東西,我提醒過了。

他們不相信。

我也沒有辦法永遠替他們承擔後果。

當天晚上,我去了從前的同事蘇妍家。

十年過去,她已經是一家出版社的編輯部主任。

她開門看見我的行李箱,什麼都沒問,隻側身讓我進門。

我坐在沙發上,忍了很久,最後還是哭了。

“蘇妍,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十年了,他們都覺得我除了照顧人,什麼都不會。”

蘇妍握住我的手。

“林靜,你不是不會。”

“你隻是太久沒有為自己活過。”

她幫我聯係了一間便宜的公寓,也問出版社的人事部能不能給我一次筆試機會。

第二天一早,我最後回了一趟家。

屋裡沒人。

母親、弟弟和陳芸大概出去準備相親的飯菜了。

我將母親每天要吃的藥重新分好,在藥盒上標清楚時間。

又將她十年的護理記錄、檢查資料和賬本一本本擺在桌上。

最上麵放著存折。

弟弟這些年一共彙回來一百八十多萬元。

母親的治療、複健和生活支出,一共用了一百二十七萬。

還剩五十六萬八千元。

每一筆支出都有發票。

每一元錢都有去向。

十年來,我沒有從裡麵拿過一分錢生活費。

我靠替雜誌社校對、接線上翻譯和給學生修改論文,支付自己的日常開銷。

我從來沒有解釋。

我以為一家人不需要算得這麼清楚。

如今才發現,正因為沒有解釋,他們才理所當然地認為,我靠弟弟養了十年。

我將家裡的鑰匙壓在存折上。

旁邊放了一張紙。

【媽的檢查結果有複發風險,醫生建議儘快住院,請不要再拖。】

【藥物和護理注意事項都寫在記錄裡。】

【賬本、存折、剩餘款項全部留在桌上。我沒有拿走林浩寄回來的一分錢。】

【鑰匙還給你們。以後,不必再養我了。】

我關掉用了十幾年的手機號碼,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

電梯門緩緩合上。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門。

過去十年,我背著母親在這裡進進出出。

每次累得快要倒下,我都會告訴自己:

再堅持一下。

等她康複了,我就能重新生活。

可我沒有想到,等她終於能夠站起來時,所有人都忘了我曾經彎下去過。

這一次,我不等任何人允許。

我自己走。

第二天下午,陳芸帶著趙先生來到家裡。

男人四十多歲,挺著肚子,頭頂的頭發已經有些稀疏。

進門後,他沒有先問我在哪裡,反而四處打量房子。

“這房子是老太太的?”

母親笑著招呼他坐下。

“是我和她爸留下的。”

趙先生點點頭。

“林靜是大女兒,以後應該有一半吧?”

弟弟皺了皺眉。

陳芸趕緊笑著打圓場:“趙哥,先談感情,其他的以後再說。”

趙先生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我這個人說話直,聽說林靜十年沒工作,一直靠弟弟養?”

母親臉色略微有些不自然。

“她是在家照顧我。”

“照顧老人也算做點事。”

趙先生說,“我不嫌她沒收入,反正家裡也需要一個做飯帶孩子的人。”

“我有兩個孩子,小的才八歲。”

“她嫁過來以後,把家裡照顧好就行。”

“我每個月給她兩千塊零花錢。”

弟弟終於聽不下去。

“兩千塊是不是少了點?”

趙先生瞥了他一眼。

“她吃我的住我的,要那麼多錢乾什麼?”

“再說,她這個年紀,又沒有工作經驗,出去能掙兩千嗎?”

母親張了張嘴,卻沒有反駁。

因為她昨天也是這麼認為的。

我離開這個家,根本活不下去。

陳芸看了一眼時間。

“姐姐怎麼還沒回來?”

母親麵子上有些掛不住。

“她昨天鬨脾氣出去了。”

“這麼大年紀還鬨離家出走?”

趙先生嗤笑一聲,“脾氣這麼大,婚後得好好管。”

弟弟起身去敲我的房門。

沒有人回應。

他直接擰開門。

下一秒,整個人僵在門口。

房間空了。

屬於我的衣服、書籍和生活用品全都不見了。

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隻剩下母親的被褥和藥箱。

“媽。”

弟弟的聲音變了,“姐的東西都沒了。”

母親撐著拐杖走過來。

“什麼叫沒了?”

她拉開衣櫃,又打開抽屜。

什麼都沒有。

她轉身走進客廳,這才注意到餐桌上整齊擺放的幾十本記錄和賬冊。

最上麵是存折、鑰匙和那張紙。

弟弟率先拿起紙。

看見第一句話,他的臉色瞬間白了。

【媽的檢查結果有複發風險,醫生建議儘快住院,請不要再拖。】

母親還在生氣,“她又拿我的病嚇人,還不是想讓你給錢。”

弟弟沒有回答。

他翻開存折。

餘額:五十六萬八千三百二十一元。

他愣了很久。

“這是什麼?”

陳芸湊過去。

“是不是你以前彙回來的錢?”

弟弟快速翻看流水。

每一筆彙款都有記錄。

每一筆取款後麵,都夾著對應的發票。

他又翻開最上麵一本賬冊。

第一頁的日期,是十年前。

【母親開顱手術押金:50000元。】

【術後重症監護:12600元。】

【康複器械:5800元。】

【護理墊:76元。】

【林靜個人支出:0元。】

第二頁。

第三頁。

整整二十七本賬冊。

我記錄了十年來的每一筆花銷。

就連母親住院時買過的一瓶礦泉水,都有清晰記錄。

弟弟越翻,手抖得越厲害。

“她沒花我的錢。”

“什麼?”母親沒聽清。

弟弟抬起頭,眼睛已經紅了。

“姐沒花我給她的生活費。”

“我寄回來的錢,都是你看病和家裡的支出。”

“她自己的開銷,全部是她做兼職賺的。”

母親怔住。

“她哪來的兼職?”

弟弟拿起另一本記錄。

裡麵夾著我的校對合同、翻譯結算單和繳稅記錄。

每個月一兩千,偶爾三四千。

那些錢不多,卻足夠我買最便宜的衣服,吃最簡單的飯。

我從來沒有花過弟弟的錢,更沒有讓他養過我。

趙先生等得不耐煩,站起來。

“人到底還回不回來?”

母親突然轉頭看他。

“滾。”

趙先生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讓你滾!”

母親拿起桌上的杯子砸在他腳邊。

“誰要把我女兒嫁給你!”

趙先生嚇了一跳,惱羞成怒地罵道:

“不是你們求著我來的嗎?”

“一個三十六歲的老女人,還真當自己是香餑餑!”

弟弟一把推開門。

“出去!”

趙先生罵罵咧咧地離開。

門關上後,母親立刻拿出手機撥我的號碼。

機械的提示音傳來:“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愣住了,又撥了一遍。

還是空號。

“怎麼會是空號?”

“她為什麼換號碼?”

母親不停地撥。

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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