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在這時,署廳裡忽然傳來署吏的唱報聲。
“還沒領號牌的,趕緊排號!如今隻剩最後四個名額,再過一刻鐘,官媒署就要放衙了!”
我立刻抬眼,朝號牌木板那邊看去。
景修然卻顯然想岔了。
他把茶盞擱到我手邊,語氣裡還是那副自以為是的寬縱。
“算了,今天來不及就改明天。”
“大家陪著我們折騰大半日,也都乏了,沒必要再讓所有人陪著耗下去。”
他那群人馬上順著接話。
“沈姑娘,給自己留點臉麵吧。”
“景兄都說了明天娶你,你還非得趕今天把契定下來?”
我低頭看了眼手裡的信符,沒出聲。
景修然隻當我還在賭氣,還認定我非要趕在今日把婚書辦成。
他臉上的不耐少了幾分,又恢複了先前那副從容樣子。
“沈聽瀾,別使性子。”
“我隻是想糾一糾你太黏人的毛病,景家少夫人的位置,還是留給你的。”
也就是這時,傳信的小廝折返回來,低聲稟了一句。
賀予安已經到了官媒署外那條長街。
“街口讓車馬堵住了,賀公子正在繞路。”
我垂下眼,隻淡淡回了兩個字。
“快些。”
我還坐在原地等小廝回信,母親那邊的傳訊卻先亮了起來。
她語氣溫和,帶著笑:“聽瀾,契書辦得順不順?”
“我一早趕去魚行,特意挑了修然喜歡的江鱸。你愛吃的酒釀小排也燉上了,湯裡沒給你放芫荽。”
“你們辦完就早點回來,正好趕上午飯。”
我停了片刻,壓著情緒開口:“娘,我這邊還得等等。”
那頭安靜了一瞬,她聲音立刻放輕了些。
“是不是我挑的日子不合適,惹修然不高興了?”
“要真是這樣,我這就去再找人算個好時辰。你們可別鬨別扭。”
聽見這話,我鼻尖一下發酸。
這些年我把景修然看得太重,連母親也跟著一再退讓。
她總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周,害得他少疼我一點。
我喉嚨發緊,隻能低聲解釋:“不是日子有問題,是號牌這邊出了點差錯。”
“飯別等我了,你先吃。”
母親頓了頓,像是硬擠出一點笑意:“回不來也沒事。”
“菜我給你們溫著就是了。”
“他要是想陪朋友,你也別催,省得壞了興致。實在耽擱了,就讓修然先陪他們去玩,家裡的飯我一直給你們熱著。”
傳訊那頭,隱約還能聽見鍋蓋輕碰的響聲。
一道菜怕是已經被她反複回鍋好幾次了,隻怕涼了不好吃。
這時景修然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抬手就把我手裡的信符拿走。
“伯母,是我,修然。”
“聽瀾就是鬨了點小性子,沒別的事。”
“我們現在還有些事要處理,中午多半趕不過去了。改天我一定上門賠禮。”
母親趕忙應聲:“好,好,沒事的。”
“年輕人本來就有自己的圈子。你那邊人要是多,我再添幾道菜,給你們送過去也行——”
她話還沒說完,景修然已經不耐煩地把傳訊掐斷了。
後頭的範恒頓時笑出了聲。
“沈夫人可真是費儘心思。”
“為了把女兒送進景家,母女倆一個比一個賣力。”
“一個守著官媒署不肯走,一個守著灶台不肯歇,真有意思。”
孟依依皺了下眉,低聲勸他:“範恒,行了。”
“沈夫人平時對我們也算不錯,你別說得太難聽。”
範恒卻冷笑一聲,指著我就罵:“對我們好?還不是想靠著這一套把她女兒塞給景兄!”
“那老太婆也是真豁得出去,連拿剩菜裝可憐這種招都用上了,真夠下作。”
我猛地站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甩過去。
“把嘴閉上!”
“你再敢拿我娘說一句臟話,我馬上報官。你手裡那些記人醜事的東西,我一件都不會放過!”
範恒被打得愣在原地。
景修然立刻把他拉到身後,臉色一下沉了。
“沈聽瀾,你有完沒完?”
“就為了幾句玩笑,你要鬨到報官抓我兄弟?”
他說完深吸一口氣,又伸手替我整理被扯皺的衣襟,語氣也放緩了些。
“今天這事,到這兒為止。”
“銷號的事別告訴你娘,省得她跟著操心。改天我自然會去賠個不是。”
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隻讓我覺得惡心。
每次都是這樣。
他的溫和,從來不是替我出頭,而是替所有人把我的委屈蓋下去。
朋友惹了事,最後退一步、咽下氣的人,永遠都是我。
可這麼久以來, 他從沒讓誰真正對我認真道過一次歉。
我心裡最後那點餘溫,也徹底冷了下去。
偏在這時,信符又閃了一下。
是母親新傳來的口信,後麵還附著一幅小小的畫影。
桌上的飯菜都罩好了保溫罩,整整齊齊擺著。
下麵隻寫了一句——
“不急,鍋裡熱著,娘慢慢等。”
我看著那行字,冷著臉回了一句:
“放心,中午我會準時帶你女婿回府。”
快到正午時,範恒捂著臉還嚷著,說非要去吃什麼東瀛菜。
官媒署裡,小吏一遍遍高聲唱報。
“官媒署就要放衙了!還沒排號的,趕緊去領牌!”
可根本沒人聽。
那群人圍在一起,正熱火朝天地商量去哪家酒樓,景修然也順勢抓住了我的手腕。
“走了。明天我陪你再來,從畫像到鮮花,再到該有的排場,一樣不會缺。”
我把手抽出來,看著他開口。
“我娘在家做好了一桌飯。我們說好定了契就一起回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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