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路麟城電話
那封信在路明緋的枕頭底下壓了兩天。信封上的字跡把“緋”的絞絲旁寫歪了,墨跡被某種液體洇開過一次,紙麵上暈出一團淡藍色的雲。握筆的手在最後一筆拐彎的時候抖了,圓珠筆油墨在紙上犁出一道淺溝。她能想象那根握著筆的手指在那個瞬間忽然失去了力氣——不是沒有心力再寫下去,而是寫了這麼多年,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資格說這些話。
信紙背麵還有一句補上去的話,更潦草,更擠,像是寫完前麵那些之後又想起什麼,趕緊補上的——“如果已經去了……不要相信昂熱。”
昂熱。她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轉了很多遍。第一次聽。但喬薇尼——她應該叫媽媽的那個女人——在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劃掉“媽媽”兩個字的手在發抖。
兩天了。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封信。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怎麼說。“我媽給我寫信了”——這句話她練了無數遍,在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說,在陽台收衣服的時候對著晾衣架說,在文學社審稿寫到一半時忽然從句子裡冒出來,像一顆怎麼也咽不下去的核。可每次話到嘴邊,她就想起那個被橫線劃掉的稱呼。那個女人用了十七年才鼓起勇氣寫下這兩個字,然後又一筆劃掉。如果她在任何人麵前讀出這句話,那根橫線就會變成真的。
然後電話響了。
周五。晚自習剛結束。路明緋正把審稿筆記本塞進書包,蘇曉檣在旁邊催她快去校門口新開的奶茶店,說第二杯半價。手機在口袋裡震起來,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串她沒存過但認得出的號碼——叔叔的手機裡存了這個號,備注是“大哥”。路麟城。她的父親。
她接了。
“喂。”
電話那頭先傳過來的不是說話聲。是呼吸。一個中年男人的呼吸,壓得很低,像是把話筒貼在鼻尖下,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胸腔深處傳來的微微顫動。他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麼快接。上次那個號碼是空號,這次他換了一個能打通的,撥號之前大概演練了很多遍,撥完之後聽見她的聲音,準備好的台詞全忘了。
“明非。”他終於開口。聲音比路明緋想象中更啞,但比他妻子更穩。喬薇尼的信是手寫的,潦草,顫抖,被汗浸透,每一個筆畫都在說“我不配讓你叫媽媽”。路麟城的聲音裡沒有這些——至少表麵沒有。他說話的方式像在做一份必須完成的工作報告,冷靜,克製,每一個字都經過篩選。但她聽得出來,那冷靜是壓出來的。就像把一塊燒紅的鐵按進冰水裡,嘶嘶響,蒸汽騰騰,水麵以下還在翻滾沸騰。
“是明緋。”路明緋說。不是賭氣。是糾正。“叔叔帶我去改過了。戶口本上已經是路明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長得路明緋以為信號斷了,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看屏幕——通話還在繼續,秒數還在跳。
“好。”路麟城說。就一個字。但她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變輕了,像是一直壓著的東西被抽掉了一根骨頭。“好。明緋。”
他把這兩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齒和舌尖測試一個陌生的音節組合。以前叫他爸時他是不是也這樣——把“爸爸”兩個字含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嘗不出是什麼味道?
“你媽那封信——”路麟城說。
“收到了。”
“她不該寫那封信。”路麟城的聲音忽然急促起來,那種壓著的平穩裂開了一道縫,“她忍不住。這些年她一直忍不住,每次路過郵局都想給你寫信,寫了撕,撕了寫。這次她終於寄出去了——我不讓她寄,她偏要寄。她以為她是在保護你。但她不知道那封信會被誰看到,會被什麼人截下來,會——”他停了。像是一個說漏了嘴的人忽然意識到聽眾席上還有其他人。
“會被誰截下來?”路明緋問。
“明緋,我不能告訴你太多。電話不安全。”
“那你打電話來乾什麼?”路明緋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硬。說完她就後悔了。不是不該問,是她聽出了這句話底下壓著的另一個意思——那你打了十七年空號又來打通這個電話乾什麼?但他沒有說這些。他隻是順著她的問話,把自己的意思重複了一遍。像是被女兒頂了一句之後,認了。
“來跟你說一句話。和你媽那封信一樣的話,但我要你聽我說完。”路麟城的聲音重新穩了下來,穩得像一條被拉直的鋼纜,每一根鋼絲都繃到了極限,“不要去卡塞爾。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們。”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夠強。”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路麟城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裂縫——不是失控,是比失控更深的什麼。是承認。是一個男人花了大半輩子終於肯說出口的坦白。“我們不夠強,保護不了你。所以把你送走了。不是不想要你——你在聽嗎?不是不想要你。是隻有把你放在最普通的地方,你才能藏住。藏在最普通的學校裡,最普通的家庭裡,最普通的名字裡。我們給你起的名字——路明非——非,就是不是。不是龍。不是王。不是他們要找的東西。可你媽說,你不叫非也能做人。對。你不用叫非。你不用躲。但我們不夠強,我們說話不算數。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小心。”
路明緋靠在走廊的牆上。晚自習後的走廊已經沒什麼人了,頭頂的日光燈管壞了一盞,剩下的那盞在嗡嗡響,把牆上的消防疏散圖照得一明一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那個冰原上的人影給她聽過的是同一個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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