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長會
張小寶上三年級了。學校每學期開一次家長會,張桂蘭這輩子第一次去。上輩子她從來不參加——不是不想去,是沒時間。白天擺攤,晚上回來累得半死,哪有精力去學校坐兩個小時聽老師講話?結果張小寶的成績越來越差,老師越來越失望,最後對這個學生徹底放棄了。上輩子她虧欠兒子最多的不是物質,是教育。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張桂蘭請了半天假,穿了一件乾淨的深色外套去了學校。教室在三樓,走廊裡貼滿了學生的繪畫作品和優秀作文。她一路走過去,在這些作品前麵停下來看了看。有一幅畫是一個小房子,旁邊寫著“我的家”。張桂蘭不知道是誰畫的,但她覺得畫得很好——小房子裡有爸爸、媽媽和一個小孩,三個人手拉著手。上輩子她的家從來沒有這麼溫馨過。她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教室。
家長會安排在周五下午三點。張桂蘭提前關了店,自己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色外套,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她站在學校門口等了一會兒,陸陸續續有家長走進來。大多數是媽媽,也有幾個爸爸和爺爺奶奶。她找了一個靠中間的位置坐下,拿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準備認真記筆記。這個場景上輩子從來沒有出現過——她不記得自己上輩子來過這個學校。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姓李,戴一副銀框眼鏡,說話不緊不慢但很有條理。她先講了班級的整體情況——這個班的學生總體水平中等偏上,但有幾個同學基礎比較薄弱,需要家長配合學校多下功夫。然後她開始一個一個地講每個學生的表現和成績。張桂蘭豎著耳朵聽,手裡的筆一刻不停。
輪到張小寶的時候,李老師說:“張小寶同學這學期進步很大,尤其是語文成績,從上學期的中下遊提升到了中上遊。作文寫得好,但是數學還需要加強。”張桂蘭認真地聽著,心裡暗暗記下了數學需要加強這件事。李老師最後補充了一句:“張小寶是個善良的孩子,有一次同學生病了,他主動把自己的水杯借給別人用。這種品質比成績更重要。”張桂蘭聽完以後眼眶有點發熱——她的兒子是善良的。上輩子他變得冷漠,不是因為天性如此,是因為環境把他逼成了那樣。這一世她要改變這一切。
張桂蘭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字跡工工整整。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認真對待過家長會——上輩子她根本不來,這輩子她一個字都不想漏掉。散會以後她去找李老師單獨聊了幾分鐘。她問了張小寶在學校的各種細節——上課注意力怎麼樣、跟同學相處好不好、中午吃飯吃得飽不飽、有沒有什麼不良習慣。李老師看她這麼認真,態度也更好了,詳細回答了她每一個問題,還主動給了她一些在家輔導孩子的方法。張桂蘭一一記下,心裡已經有了計劃。
就在她準備走的時候,另一個家長走了過來。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樸素的深藍色外套,麵容有些憔悴,但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倔強的堅韌。她手裡也拿著一個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了很多字,比張桂蘭記的還多。“你好,我是林小滿的媽媽,我叫林秀珍。”她伸出手來,手指有些粗糙,指節微微發紅。張桂蘭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涼,像是剛在水裡泡過還沒暖過來。林秀珍笑著說:“小寶跟小滿是同桌,小滿回家經常說張小寶最近進步很大,老師還表揚他了。”
兩個人站在教室門口聊了一會兒,從孩子的學習聊到日常生活。張桂蘭從林秀珍的話裡聽出了一些信息——林小滿的父親住院了,好像是肺上的毛病,住了半個多月了,家裡的經濟情況不太好。林秀珍一個人又要帶孩子又要照顧住院的丈夫,忙得腳不沾地。說到孩子學費的事,林秀珍的眼神暗了一下。張桂蘭注意到她穿的鞋子邊緣已經磨破了——一個連鞋都舍不得換的女人,家裡的情況可想而知。
張桂蘭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漣漪。她知道林小滿——前世這個孩子嫁給了張小寶,成了她的兒媳婦。一個安靜、堅韌、從來不抱怨的女人,受了二十年委屈也不吭一聲。張桂蘭上輩子虧欠最多的就是她。但那是未來的事。現在林小滿隻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安安靜靜地坐在教室第三排。她的命運還沒有跟張家產生任何交集。可她的母親林秀珍——一個麵容憔悴但目光堅韌的女人——已經在為生活苦苦掙紮了。張桂蘭在日記裡寫道:家長會見了林秀珍。林小滿的媽媽。一個麵容憔悴但很要強的女人。她丈夫住院了,家裡經濟不好。她穿的衣服很舊,鞋子都磨破了。但她在家長會上記的筆記比誰都多——說明她在乎孩子的學習。在乎的人值得幫助。上輩子我沒有幫過她——這輩子要幫。但不能直接幫。直接幫會傷她的自尊心。自尊心是窮人最後的底線。傷了這個底線比不給錢更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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