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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天上有東西在鏽

冷水衝在手腕上,燙得嚇人。

不是水溫高,是皮膚底下有團火在燒。暗金色的鎖孔狀紋路趴在我左手腕內側,像隻睜著的眼睛,又像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水流過那些凸凹的硬幣印記——哭笑兩張臉泡在水裡,邊緣被水泡得發脹,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嘲笑我,又像是在哭。種子在爬。那感覺沒法騙自己,像有條冬眠醒早了的蛇,饑不擇食,順著我手腕的血管一毫米一毫米往心臟方向拱。所過之處又麻又癢,偶爾還抽痛一下,仿佛那玩意在試探哪條血管更寬敞,哪條能容它紮根。

"路明非。"

繪梨衣在廚房喊我。聲音隔著門板,有點飄,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又像是從我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鎖心狀態下有時候分不清。

"蛋。"她又補了一個字,乾巴巴的,沒情緒。

我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水珠砸在洗手台上,濺成一小片黑色的漬,像血,又像鏽。安全屋的燈管嗡嗡響,是那種快要咽氣但還吊著一口的響法,忽明忽暗,照得滿屋子東西都在抽風。我拉開門,煎蛋的氣味先飄過來——焦糊味裡夾著一點點黃油香,還有鐵鏽味。不是鍋鏽了,是她。鎖鏈沉的時候,她身上會散發出這種味道,像把生鏽的刀插在櫻花樹乾裡,拔出來帶出一串腥甜的汁。

繪梨衣站在灶台前,背影瘦得離譜,校服外套空蕩蕩地掛著,像套在衣架上。後頸的鎖紋從衣領裡爬出來,暗金色的,一直蔓到肩胛骨,在慘白的燈光下像條真的鎖鏈捆著她,勒進肉裡。她右手拿著鍋鏟,左手扶著灶台邊緣,指節發白,手在抖。鍋鏟磕在鍋沿上,當當響,節奏淩亂,像心跳過速,像有人在胸腔裡砸門。

"糊了。"我說。

"嗯。"她沒回頭,把煎蛋鏟起來,黑乎乎的一團,邊緣卷著,倒進盤子裡。盤子是安全屋自帶的,白瓷上印著卡塞爾學院的校徽,半朽的世界樹被一層焦黑蓋住,像被火燒過。

芬格爾在客廳沙發上打呼嚕,鼾聲像台報廢的拖拉機,突突突地撞牆,撞得窗戶玻璃都跟著顫。共同監管三個月,這德國佬是昂熱派來的眼線,也是弗羅斯特派來的監視器,更是他自己——格陵蘭海幸存者,知道歌詞部分秘密的那個廢柴。他在這屋裡住了兩周,襪子攢了七雙,味道比龍息還生化武器,熏得人眼睛疼。我有時候懷疑他是故意的,用生化攻擊逼我們自己露出馬腳,逼我們逃出去,然後他好寫報告。

我走過去,拿起那盤煎蛋。繪梨衣轉過身,眼睛看著我。她的瞳孔還是那種乾淨的暗紅色,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轉,像深井裡沉著雲,偶爾翻起個浪花,暗得發黑。鎖心狀態下我們情緒共享無過濾,我現在能感覺到她胸腔裡壓著一團東西——不是害怕,是更原始的,像鳥在撞籠子,翅膀折了還在撞,撞得滿籠子血。

"手抖。"她舉起左手,給我看。指尖有油星子,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淚。

"我知道。"

"它在響。"

"什麼響?"

"骨頭。"她指了指天花板,"上麵。在響。風的形狀變了。"

我愣了一下。安全屋在卡塞爾學院東區,三層樓,天花板上麵是閣樓,再上麵是屋頂,再上麵——是天。淩晨四點,天還沒亮透,墨藍色的,像塊臟玻璃,上麵糊著層鏽色的雲。兩個月。弗羅斯特在湖岸邊說的,兩個月。隔離議案改成了共同監管,但期限像把懸在頭頂的刀,刀尖已經抵在後頸了,再往前一寸就是動脈。找到歌詞,打開密碼鎖門,不然熔斷。我不知道熔斷具體是什麼意思,但昂熱說那比死難受,比變成死侍難受,比被龍血吞噬難受。校長現在應該在辦公室裡擦他那把折刀,折刀上刻著龍文,等著我把剩餘四句歌詞——上、下、生、死——一個個從骨頭縫裡摳出來,血淋淋地捧給他。

手機在這時震了。

不是電話,是短信。諾諾。

"開門。"

兩個字。沒標點,像她說話的方式,半截子,留一半讓你猜,猜錯了她也不負責。

我端著煎蛋盤子,用腳踢開安全屋的門。淩晨四點十七分,走廊裡的聲控燈壞了,隻有儘頭消防指示燈綠瑩瑩地亮著,照得牆皮發青,照得人像屍體。諾諾坐在輪椅上,愷撒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搭在輪椅靠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兩個人都穿著黑色,像來參加葬禮的,或者像來送葬的。風從走廊儘頭的破窗灌進來,帶著芝加哥秋天的潮氣,腥腥的,像鐵鏽泡水。

"天上有東西在鏽。"諾諾說。開門見山,沒寒暄,沒問候,連"你還沒睡啊"這種廢話都省了。

她的左眼很清醒,那種熟悉的、帶著點蔫壞的清醒,像隻剛偷完腥的貓,眼皮半耷拉著,但目光是亮的。右眼被白王烙印封著,眼白是渾濁的乳白色,瞳孔縮成針尖大,在綠光底下看著瘮人,像顆泡在福爾馬林裡的眼球。龍皇級見證者,她能感知歌詞共鳴,就像調錯頻的收音機偶爾能收到神台,刺啦刺啦的,但確實能響,響得人腦仁疼。

"啥?"我問,腦子還沒從種子的麻癢裡轉過來,嗡嗡的。

"鏽。"她重複了一遍,抬起手指了指上麵,指尖在抖,"在響。風帶過來的。和湖底那東西……一個頻道。骨頭在唱歌,但調子往上飄,飄到雲上麵去了。我左眼看見的不是雲,是鏽雲,整片天都在往下掉鐵鏽渣子。"

愷撒沒說話,隻是把輪椅往前推了半尺,輪子碾過地麵上的煙頭——不知道是誰扔的,可能是芬格爾。他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窩陷著,看起來也沒睡,或者睡了跟沒睡一樣。這位加圖索家的少爺現在跟我是個別扭同盟,他推諾諾來,說明他也聽到了風聲,或者聞到了味道。他身上還有古龍水的尾調,苦艾和煙草混著,被走廊裡的冷風一刮,淡得快要沒了,隻剩一絲苦的澀,像藥。

"裝備部的氣象飛艇。"愷撒開口,聲音啞的,像砂紙磨木頭,"停在學院上空三千米,兩周了。昂熱讓停的,說是監測大氣元素亂流,監測最近頻繁出現的極光異常。但——"

"但上麵有骨頭。"諾諾打斷他,語速很快,像怕被打斷,像怕話在喉嚨裡爛掉,"或者說,有骨頭留下的鏽。我能'看見',左眼看見的。那鏽在天上飄,像片雲,但雲不會發出那種聲音。那聲音像……像有人在用骨頭敲鍋,當當的,往上飄。"

我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鎖紋在跳,和心跳不是一個頻率,更快,更急,像要掙脫皮膚蹦出來,像顆過速的心臟被縫在了手腕上。種子在回應什麼。路鳴澤在鎖芯裡埋的種子,能窺視但看不透"真的"——可如果"真的"自己跑到他眼皮底下了呢?如果天上有東西在鏽,那鏽是骨的呼吸,風會記住門的形狀,海會吞下回響……下一句該是什麼?上。昂熱說上在天。天上有洞,鏽從洞裡掉下來。

"去嗎?"繪梨衣從我身後走出來,手裡還攥著鍋鏟,油漬漬的,身上還圍著安全屋的圍裙,上麵印著"Kiss the Cook",臟得看不清。

她後頸的鎖紋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從皮膚底下滲出來,不是反射,是自燃,像有人在她血管裡點了把鬼火,燒得皮膚半透明。鎖心狀態下我能感覺到她血液在升溫,皇血穩定是穩定,但穩定不等於安靜。那是座活火山,蓋著冰殼,現在冰殼在裂,裂縫裡往外噴金色的霧。

"得去。"我說。沒別的選擇。弗羅斯特在倒計時,路鳴澤在種子裡頭窺視,骨頭在天上唱歌,唱的是催命曲。不去就得等死,或者等比死更糟的。去,至少死得明白點。

"兩個月。"愷撒提醒道,聲音壓得很低,像怕牆裡有耳朵,像怕風把話帶走,"弗羅斯特昨天見了校董會的人。不是加圖索家的,是其他幾家。洛朗家、貝奧武夫家。他在攢局,路明非。隔離議案被改成共同監管隻是緩兵,兩個月後如果鎖門沒進展,或者你們被判定為'不可控'——"

"熔斷。"我說。

"比那更臟。"諾諾的左眼眯起來,嘴角扯了扯,沒笑,像是在模仿笑的表情但肌肉忘了怎麼動,"昂熱能壓一次,壓不了第二次。那老狐狸……他在逼你。逼你往天上走。他知道'上'句在飛艇上,但他自己不去取,因為取那東西需要代價。他舍不得付,或者付不起。所以他等你付。"

我把煎蛋盤子塞給芬格爾——那廢柴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站在客廳門口揉眼睛,頭發翹得像雞窩,T恤上印著"我是你爸爸",還是中文。他接過盤子,看了一眼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又看了看我,眼神難得的清亮了半秒,那半秒裡我甚至覺得他不是F級,是裝F級的怪物。

"監管報告裡,"他打了個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變成苦笑,"我今天寫你們通宵打電動。芬格爾·馮·弗林斯,F級,儘職儘責的共同監管員,陪S級和上杉家主打了八小時《街霸》,輸得褲衩都不剩。精神萎靡,情緒穩定,無異常行為。"

"謝了。"

"別謝。"芬格爾咬了一口煎蛋,臉皺成一團,像在吃毒藥,像在吃自己的襪子,"上去之後別往下看。我有預感……這次掉下來的東西,比湖底那個大。格陵蘭海那回,我們也是在天上聽到聲音的。從冰層上麵傳來的,像有人在敲鑼,當當當,催命一樣。然後冰就裂了,裂得像張嘴,把所有人都吞了。"

他頓了頓,把煎蛋咽下去,喉結滾動,眼神飄向窗外,飄向那片墨藍色的天。

"那次活下來的隻有我和校長。因為我們都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就沒敢再看第二眼。再看一眼,就瘋了。"

裝備部的氣象飛艇是個老古董,鋁製骨架外蒙著層氧化發黃的帆布,像個巨大的、中風了的雪茄,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吊在半空,像個被上帝遺棄的避孕套。它停在卡塞爾學院正上空三千兩百米,用六根鋼纜錨定在地麵絞盤上,鋼纜繃得筆直,在風中嗡嗡震顫,像六根巨大的琴弦,彈的是喪樂。我們坐升降籠上去,鐵籠子四麵透風,搖搖晃晃,像洗衣機的甩乾桶,還是快報廢的那種,每轉半圈就嘎吱一聲,像老頭咳嗽。

升降籠是手搖的,沒有電,裝備部那幫神經病覺得電力會乾擾"大氣元素讀數"。我搖著搖把,鐵鏈子哢啦啦往上抽,籠子一寸一寸往上升,穿過霧,穿過雲,穿過那層鏽色的天。繪梨衣坐在我對麵,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腳底的格柵。透過格柵往下看,卡塞爾的燈光越來越小,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玻璃,閃著冷光。

左肋的幻痛又發作了。不是一直疼,是間歇性的,像有人在身體裡按了個開關,時不時捅一下。那是紅井留下的,或者說,是重生也帶不過去的舊傷,刻在骨頭上的記憶。我咬著牙,手上加勁,搖把轉得飛快。

"路明非。"繪梨衣突然說。

"嗯?"

"鎖鏈在響。"她抬起頭,看著我,"不是風的響。是鎖鏈自己在響。它在……害怕。"

我低頭看手腕。鎖紋確實在震,暗金色的紋路像活過來的蚯蚓,在皮膚下拱。種子在回應高空,回應稀薄的大氣,回應頭頂上那塊骨頭。路鳴澤在鎖芯裡埋的種子,這時候大概興奮得發抖吧。他在等,等我露出破綻,等他借眼的機會。

愷撒沒上來。他留在地麵,看著諾諾。諾諾堅持要上來,但她的身體狀況不允許高空作業——白王烙印在低壓環境下會躁動,像條被摁住的蛇,越摁越掙。最後她塞給我一樣東西:一顆打磨過的水晶,鴿子蛋大小,裡麵封著一滴她的血,暗紅色的,在水晶裡緩緩轉動,像隻活物,像顆凝固的眼球。

"如果上麵那東西唱歌,"她說,手指冰涼,涼得像死人,"捏碎它。我的左眼能借你三秒鐘清醒。三秒鐘裡,你看見的是'真',不是骨頭給你看的幻覺。也不是你弟弟給你看的。"

"三秒夠乾啥?"我問。

"夠你閉上眼。"她說,"或者夠你跳下去。看你怎麼選。三秒前跳,三秒後跳,差的是一輩子。"

升降籠哢噠一聲停住。門是手動的,我拉開插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高空特有的凜冽,像有人拿砂紙在抽我的臉,抽得生疼。沒有海風味,這裡太高了,海在下麵幾百公裡外,隻有雲層上麵那種乾淨的、殘酷的冷,吸一口肺管子疼,像吞了把冰碴子。但鐵鏽味很重。不是鋼纜的鏽,是某種更古老的,像血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反複無數次後發酵出來的味道,腥甜裡帶著金屬的澀,聞著讓人想吐,又讓人上癮。

繪梨衣先走出去。她穿著那件過大的卡塞爾校服外套,袖口蓋到手背,下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勾勒出細得可怕的腿形。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往後飛,後頸的鎖紋完全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不是陽光,是雲層反射的慘白的光,像死人的臉。鎖鏈狀的紋路在蠕動。真的在蠕動,像一群暗金色的蜈蚣在皮膚下爬,一節一節地拱,頭尾相連,繞著她的脖子轉圈。

"路明非。"她回頭叫我,聲音被風吹碎,碎成渣,散在空氣裡。

"咋了?"

"響。"她指了指飛艇氣囊的頂端,"那裡。在哼歌。媽媽在哼。"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氣象飛艇的氣囊上有個突起,不大,像是帆布下麵蓋著塊石頭,或者蓋著具蜷縮的屍體,輪廓詭異地像個人形。但飛艇的氣囊應該是光滑的,那是空氣動力學,是科學。而卡塞爾從來不講科學,隻講煉金術,講龍族,講那些骨頭和血的事。科學在這裡是婊子,誰都能上,上完就扔。

飛艇的甲板是鋁格柵,踩上去當當響,回聲被風撕碎,撕成一片片,往身後飄。我走在前麵,繪梨衣跟在後麵,中間連著那條看不見的鎖鏈。鎖心狀態下我們距離不能超過十米,否則兩邊都會窒息——字麵意義上的窒息,像有人用鐵絲勒住氣管,慢慢收緊,收緊到眼球凸出來。現在那條鎖鏈繃得很緊,不是我在拉她,是有什麼東西在拉我們兩個人,往氣囊頂端拽,像磁鐵吸鐵屑。

氣囊頂端沒有梯子。我跳起來,抓住一根維護用的抓杆,引體向上。身體還是十八歲,但雙皇血共鳴讓我有了S級巔峰的戰力,這點動作不費事,隻是左肋的幻痛突然發作了一下,像有根燒紅的針從裡麵往外捅,捅得我一哆嗦。繪梨衣跟著跳上來,動作比我輕盈得多,皇血賦予她的身體素質是怪物級別的,她甚至沒抓杆,直接踩著氣囊表麵的褶皺三兩步躍上平台,像隻貓,像片羽毛,像具沒有重量的鬼魂。

我們落在氣囊頂部的維修平台上。風更大,吹得人站不穩,耳邊全是呼嘯,像有千萬個鬼在嚎,在哭,在笑。那個突起就在平台中央,半米多高,帆布被風吹得啪啪抽打,像麵垂死的旗,又像塊裹屍布,下麵蓋著的東西在扭,在掙,想要出來。

我蹲下去,伸手摸那塊突起。帆布下麵硬硬的,不是金屬,是……骨頭?溫度比金屬低,表麵不是光滑的,有孔,密密麻麻的孔,風從孔裡穿過,發出嗚嗚的響,像哭,像笑,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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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形出鏽會天。響回下吞在海。狀形的鏽住記在風。歌唱在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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