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的宿命。去他的黑王。去他的秤。
我們是我們。麻煩的學生,和更麻煩的女朋友。
這就夠了。
第13章
餘燼
我醒來的時候,懷裡是空的。
不是那種慢慢從夢裡浮上來的醒,是被人從水裡硬拽出來的那種——肺裡嗆著,耳朵嗡嗡響,眼皮重得像焊了鉛。陽光從窗簾縫紮進來,一道亮得刺眼的白,正好切在我眼睛上。
我抬手擋,動作扯到了胸口。嘶——不是疼,是某種......空。像是有人把我胸腔裡的什麼東西掏走了,又塞了團棉花進去,悶悶的,脹脹的,喘不過氣。
"繪梨衣?"
聲音啞得不像話,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砂紙。
沒人應。
我赤腳衝出去,地板是木頭的,涼,被體溫焐了一會兒又變溫,黏膩的。客廳沒人,浴室門開著,水汽早就散了,鏡麵蒙著一層薄霧,被人用手擦過一道弧——她照過鏡子。廚房傳來響動,金屬碰撞,輕微的、小心翼翼的。
我衝過去,差點把門框撞歪。
她站在灶台前,穿著我的那件灰色連帽衫,袖子長得蓋住了整隻手,隻露出幾根指尖。頭發沒紮,散在肩上,發尾還翹著,是睡出來的卷。她正在對付一隻煎蛋,動作笨拙得像是在拆炸彈,鏟子懸在半空,蛋黃已經破了,在鍋裡攤成一張哭臉。
"......Sakura。"她沒回頭,但知道我在,"早餐。學習。視頻教的。"
我靠在門框上,腿有點軟。不是虛脫,是那種失而複得的後怕,攥著心臟,一鬆一緊。
這個場景。這個畫麵。這個對話。
一模一樣。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的金紋還在,淡金色的,鱗片狀的,在晨光下微微發亮。但位置變了——從虎口移到了手腕內側,像是一道......愈合的傷疤?或者說,是某種......重置的痕跡?
"繪梨衣。"我的聲音發緊,"今天幾號?"
她轉過頭,眉頭皺著,是那種不高興的皺,但眼神是軟的:"去買。牛奶。回來。你睡。像豬。"
不是回答。是重複。和那天一模一樣的重複。
我衝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強迫她麵對我。她的瞳孔是琥珀色的,深處有赤金色的光,但那種光是......安靜的,可控的,和儀式之後一樣。可她的表情,她的語氣,她的動作——
"紅井。"我說,盯著她的眼睛,"雨夜。你記得嗎?"
她看著我,困惑,然後點頭:"記得。雨。很大。你說。不要死。"
"鐘樓呢?鏽鐘?諾諾?"
"記得。"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諾諾。畫畫。眼睛。金色的。"
"黑天鵝港呢?02號?赫爾佐格?"
她的瞳孔縮了縮。不是恐懼,是......空白。那種努力回憶卻找不到痕跡的空白。
"什麼?"她問。
我鬆開她,後退一步,靠在冰箱上。金屬的涼意透過T恤滲進來,讓我打了個哆嗦。
儀式成功了。我們調整了共鳴的頻率,從燃燒變成了可持續。但代價......不是記憶。或者說,不隻是記憶。是某種......更深層的,更結構的,像是把一本書的某些章節撕掉了,剩下的還在,但連不起來。
對她來說,黑天鵝港不存在了。02號不存在了。我們的起源,我們的基因母親,風間琉璃的手術台——這些從她腦子裡消失了。不是遺忘,是......從未存在過。昂熱說的"封存",原來是這個意思。記憶還在,但被封在了某個她打不開的盒子裡。
那我的呢?
我拚命回想。紅井,記得。摩耶號,記得。鐘樓,記得。黑天鵝港——記得。02號培養艙,記得。赫爾佐格的筆記,記得。但有些東西......模糊了。像是隔著毛玻璃看照片,輪廓還在,細節沒了。
我想不起我母親的臉。不是阿姨,是那個在赫爾佐格筆記裡出現過的、上杉家最後的皇女。我記得有這個人,記得她和繪梨衣有同樣的輪廓,但具體長什麼樣......空白。
我想不起風間琉璃在金紋蔓延到耳後時說了什麼。我記得他在哭,在笑,在說"家人",但具體的字句......像被水泡過的墨跡,暈開了。
"Sakura?"繪梨衣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她走過來,手指碰了碰我的臉,"你。在抖。"
我抓住她的手,按在胸口。心跳還在,共鳴還在,那種深沉的、地底河流般的湧動還在。但我們之間......有什麼變了。不是變壞了,是變薄了。之前那種毫無保留的透明,那種一個眼神就能感知對方全部的狀態,現在像是隔了一層紗。還連著,但不再......赤裸。
"沒事。"我說,聲音啞得厲害,"就是......做了個噩夢。"
"嗯。"她點頭,把那隻醜煎蛋倒進盤子裡,焦黑的,邊緣卷著,"吃。壓驚。"
我笑了,笑得有點苦。接過盤子,把那隻醜煎蛋吃了,嚼了兩下,咽下去。味道和那天一樣——焦苦,帶腥,底層有一點蛋香。
但吃起來......不一樣了。不是味道變了,是我變了。我知道它焦了,知道它醜,知道它是她學做的第一隻煎蛋,但那種......心疼的,想要保護她的,想要把全世界都捧給她的衝動,淡了。還在,但像是從沸水變成了溫水,從烈酒變成了淡啤。
儀式調整了共鳴,也調整了......情感?還是我自己在害怕?害怕燒得太旺,害怕融成一塊,害怕變成"它",所以在潛意識裡......降溫了?
我不知道。這他媽比直接失憶更可怕。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裡動了手術,切掉了某些神經,讓我還能走路,還能笑,但不再......完整。
手機震了。昂熱的加密郵件,標題隻有一個符號:"∞"。
我點開。內容很短:"來我辦公室。一個人。"
我抬頭看繪梨衣。她正在收拾鍋鏟,動作笨拙但認真,袖口沾了油漬,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她的後頸露出來,金紋還在,淡金色的,鱗片狀的,安靜地臥在皮膚下。
"我得出去一趟。"我說。
"嗯。"她回頭,眼睛彎了彎,"早回。"
"繪梨衣。"我叫住她。
"嗯?"
"如果......"我頓了頓,"如果我發現,我變了,變得不像以前那麼......"
"那麼什麼?"
"那麼......"我找不到詞,"那麼......熱。那麼......拚命。"
她歪了歪頭,想了想,然後笑了。那種很淡的,嘴角微微翹起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
"Sakura。"她說,"冷一點。也好。以前。太燙。我會怕。燒光。"
她走過來,踮起腳,在我嘴角親了一下。很輕,帶著煎蛋的油煙味和牙膏的薄荷味。
"去。"她說,"我。等你。"
我走出安全屋,走進卡塞爾的晨光裡。湖麵的裂隙還在,但被封住了,像一道愈合不良的傷疤,在晨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鐘樓矗立著,鏽鐘安靜,指針指向九點十五——和那天一樣,或者不一樣,我記不清了。
昂熱的辦公室在頂樓。電梯往上升,鋼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是老人在咳嗽。我盯著電梯門上的反光,看著自己的臉。十八歲的身體,但眼神......老了。不是疲憊,是某種......被掏空的,被重置過的,像是格式化過的硬盤,容量還在,但數據碎片化了。
門開了。
昂熱站在窗邊,背對著我。他沒穿西裝,隻穿著襯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煉金刺青還在,但暗紅色的光褪了,變成普通的黑色墨水,像是......耗儘了能量。
"坐。"他說,沒回頭。
我沒坐。我走到他身邊,看向窗外。湖麵,鐘樓,遠處的雪山。景色和往常一樣,但在我眼裡......薄了一層。像是從4K降到了480p,能看,但不再震撼。
"她忘了。"我說,不是問句。
"嗯。"昂熱的聲音很平,"黑天鵝港。02號。你們的基因母親。風間琉璃的眼淚。這些從她腦子裡被封存了。不是刪除,是壓縮,是加密,是放在了一個她暫時打不開的盒子裡。"
"暫時?"
"也許永遠。"昂熱轉過身,鐵灰色的眼睛看著我,"也許某一天,某個契機,盒子會打開。但大概率不會。代價就是這樣,路明非。你們保住了記憶,保住了彼此,保住了獨立的人格,但......失去了某些連接的深度。你們不再是完全透明的了。你們之間,有了一層......膜。"
"我知道。"我說,聲音發緊,"我感覺到了。像是......隔著毛玻璃看她。還愛,但不再......"
"不再什麼?"
"不再確定。"我說,"不再確定她是不是也在隔著毛玻璃看我。不再確定,她說的'等你',是習慣,還是真心。不再確定,我們之間的共鳴,是感情,還是......程序。"
昂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遞給我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掛出一道黏稠的痕跡。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他問。
"什麼?"
"不是遺忘。不是封存。是......"他抿了一口酒,"是習慣。你們還會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戰鬥,一起說'等你'。但那些話,那些動作,會變成......慣性。像鐘表的齒輪,上了發條就轉,不需要心了。直到有一天,你們中的某一個,突然停下來,問:'我為什麼要轉?'"
我攥著酒杯,指節發白。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怎麼破?"我問。
"不知道。"昂熱笑了,那種......坦然的,近乎殘忍的笑,"我要是知道,就不會坐在這裡喝威士忌了。我也會去砸秤,去調整頻率,去......"
他沒說完。他看向窗外,看向湖麵的裂隙,看向某個很遠的地方。
"路鳴澤呢?"我問,"他應該知道。他一直在看著,在笑,在等。雙皇血共鳴,黑王碎片,他的'哥哥'——他他媽到底想要什麼?"
昂熱轉過頭,看著我。他的眼神很複雜,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
"他想要你完整。"昂熱說,"或者,想要你破碎。取決於你怎麼選。路鳴澤不是黑王的碎片,也不是白王的殘響。他是......更古老的。是黑王在創造白王之前,做的第一個實驗。一個失敗的,被拋棄的,卻又......不死的實驗品。他找上你,不是因為你是02號,是因為你是......容器裡,唯一一個還能裝東西的。"
"裝什麼?"
"情感。"昂熱說,"路鳴澤沒有。他隻有邏輯,隻有計算,隻有'最優解'。他看著你愛繪梨衣,看著你為她燃燒,看著你砸秤,看著你調整頻率——他在學習。在學怎麼'有'。但學不會。所以他想讓你繼續燒,燒到最旺,燒到融成一塊,這樣他就能......借用你的身體,體驗一次'有'是什麼感覺。"
我渾身發冷。不是溫度的冷,是某種......被窺視的,被利用的,被當成實驗台的惡心。
"那現在呢?"我問,"頻率調整了,燒得慢了,他還能借嗎?"
"能。"昂熱說,"但不再容易。你們之間的膜,對他也是障礙。他需要更大的刺激,更深的絕望,更烈的燃燒,才能突破那層膜,進入你們的核心。"
他頓了頓,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銀色的,小小的,在燈光下反光。
一枚硬幣。路鳴澤的硬幣。正麵是笑臉,背麵是哭臉。
"他昨晚來找過我。"昂熱說,"在我夢裡。他說,哥哥和姐姐現在的狀態,讓他很失望。像兩杯溫吞水,沒勁。所以他要......加點料。"
"什麼料?"
昂熱把硬幣彈起來。硬幣在空中旋轉,笑臉和哭臉交替,最後落在他手背上——哭臉朝上。
"三天後。"他說,"校董會特別會議。主題是'雙皇血共鳴的危險性評估'。弗羅斯特·加圖索提出的,有三分之二的校董附議。他們的決議是:將路明非和繪梨衣分開隔離,進行為期不少於五年的觀察研究,期間禁止任何形式的接觸。"
我腦子嗡的一聲。
"五年?"
"五年。"昂熱點頭,"或者更久。直到他們確認共鳴不會引發黑王蘇醒,不會威脅人類世界。當然,以加圖索家的效率,五年後你們大概已經被拆解成基本元素,製成煉金藥劑了。"
"你同意了?"
"我反對。"昂熱笑了,那種......鋒利的,帶著殺意的笑,"但校董會不是我一個人的。我需要時間布局,需要籌碼,需要......"
他看向我,鐵灰色的眼睛亮得嚇人。
"需要你們演一場戲。"他說,"一場讓路鳴澤滿意、讓校董會退縮、讓弗羅斯特·加圖索閉嘴的戲。一場......燃燒的戲。但不是真的燃燒,是表演。是欺騙。是用你們之間的膜,做一層保護色,讓路鳴澤以為你們還在燒,讓校董會以為你們危險到不可觸碰,但實際上......"
"實際上我們在控製。"我接上,"在演戲。在騙所有人。"
"包括繪梨衣?"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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