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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蛇岐八家

【一】

橫濱港的夜色像是一幅浮世繪,霓虹倒映在海麵上,碎成千萬片浮動的光。

我站在"漁火號"的甲板上,看著越來越近的碼頭。繪梨衣在我旁邊,裹著芬格爾給的舊毯子,睡得迷迷糊糊。她不適應船上的顛簸,吐了兩次,現在臉色蒼白得像紙。

"Sakura,"她含糊地說,"到了?"

"到了。"我幫她把毯子裹緊,"日本。你的家。"

她睜開眼睛,看向窗外。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起伏,像是一座由光構成的山脈。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緊了毯子邊緣。

"不想回來?"我問。

"不知道,"她說,"不記得了。但是……"她把手按在胸口,"這裡痛。很痛。"

我沉默。上一世她也被關在蛇岐八家的據點裡,被當作武器,被當作容器,被當作隨時可能爆炸的核彈。她對這裡的記憶,大概全是白色的房間,抽血的針頭,還有源稚生——她名義上的哥哥——那雙悲傷的眼睛。

"這次不一樣,"我說,"有我在。"

她轉頭看我,紅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像是兩盞小燈。然後她點頭,把臉埋進毯子裡,不再說話。

船靠岸的時候,芬格爾扔給我一個背包:"裡麵有兩套衣服,一點現金,還有這個。"

他遞來一張名片,黑色的,上麵隻有一個電話號碼。

"有事打這個,"他說,"我會儘量接。但別指望太多,我現在是通緝犯,比你還慘。"

"你呢?"我問,"不跟我們一起?"

"我得處理諾諾,"他瞥了眼船艙,紅發女孩還在昏迷,"把她送回學院,或者找個地方關起來。白王的烙印不穩定,放她亂跑會出事。"

他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還有,路明非,到了日本小心點。蛇岐八家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想保護繪梨衣,有人想利用她,還有人……想殺她。"

"誰?"

"風間琉璃,"芬格爾說,"或者說,源稚女。源稚生的雙胞胎弟弟,上一世你見過的,在東京塔。"

我的血液凝固了一瞬。源稚女,那個穿著戲服、雌雄莫辨的殺手,那個被赫爾佐格培養成"龍王"的可憐蟲。上一世他最後和源稚生同歸於儘,死在高天原的廢墟裡。

"他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芬格爾冷笑,"而且比上一世更瘋了。赫爾佐格這次沒把他當工具,而是當合作夥伴。兩個怪物聯手,你懂的。"

我想再問,但芬格爾已經轉身,拖著諾諾進了船艙。艙門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吧,"我對繪梨衣說,"該上岸了。"

【二】

橫濱的街道比我想象的乾淨,空氣裡有海腥味和某種甜膩的香氣,像是櫻花味的香水。繪梨衣走在我旁邊,腳步虛浮,但堅持自己走。她好奇地看著 everything——自動販賣機,便利店招牌,穿著奇裝異服的年輕人。

"Sakura,"她指著一家拉麵店的燈箱,"那個,發光。"

"是拉麵,"我說,"想吃嗎?"

她搖頭,又點頭,最後說:"想。但是……先找地方睡覺。累。"

我們找到一家膠囊旅館,前台是個禿頂大叔,看我的眼神帶著警惕。兩個年輕人,深更半夜,女孩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舊裙子,男孩光著上身套著件從芬格爾那順來的花襯衫——怎麼看都像私奔的情侶,或者更糟。

"一間?"大叔問。

"兩間。"我說。

"隻剩一間了。"

我歎了口氣,掏錢。大叔的表情從警惕變成曖昧,遞鑰匙的時候壓低聲音:"年輕人,注意節製。"

我沒解釋。解釋也沒用。

膠囊艙比想象的大,能躺下兩個人,但會很擠。繪梨衣進去就蜷縮在角落,占著最小的空間,像是習慣了把自己藏起來。我坐在艙口,背對著她,聽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

"Sakura,"她突然說,"你不睡?"

"守夜,"我說,"怕有人找來。"

"這裡安全嗎?"

"比船上安全。"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拉住我的衣角。小小的力道,但固執。

"Sakura睡,"她說,"我守。輪流。"

我轉頭看她。她眼睛還是睜著的,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艙室裡暗淡成深褐色,但認真。她不懂什麼是輪流守夜,隻是模仿我說的話,想讓我休息。

"好,"我說,"我睡。你守。"

我躺下,背對著她,身體緊繃。但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來,船上的顛簸,逃亡的緊張,還有這具十八歲身體的極限——我很快就睡著了。

夢見東京。紅井,暴雨,繪梨衣躺在我懷裡,體溫流失。我想喊,但發不出聲音。想抱緊她,但手臂穿過了她的身體,像是抱住一團霧氣。

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我,說:"Sakura,你遲到了。"

我驚醒,冷汗浸透襯衫。艙室裡還是黑的,但繪梨衣不在。

我猛地坐起來,腦袋撞在艙頂,疼得眼冒金星。"繪梨衣?"我喊,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撞出回音。

沒有回答。

我爬出膠囊艙,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應急燈發出綠幽幽的光。前台大叔在打盹,我衝過去拍醒他:"我女朋友呢?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

他茫然地眨眼:"不知道啊……沒注意……"

我跑出旅館,淩晨四點的橫濱,街道上隻有清潔工和醉漢。我轉了一圈,喊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得像是在哭。

然後我在巷口看見了她。

她蹲在地上,麵前是一隻流浪貓,三花,瘦得皮包骨。她手裡握著半根從便利店買的火腿腸,正在一點一點掰給貓吃。

"Sakura,"她抬頭看見我,笑了,"貓。餓的。"

我衝過去,想吼她,想問她知不知道一個人亂跑多危險。但看著她臉上的笑容,看著那隻貓在她手心裡蹭來蹭去,我把話咽回去了。

"下次,"我說,聲音發抖,"下次要出去,叫我一起。"

"好,"她點頭,把最後一塊火腿腸放在地上,站起來,"回去吧。輪到Sakura守了。"

我牽著她往回走,她的手冰涼,但乾燥。那隻貓跟了幾步,然後消失在巷子的陰影裡。

"繪梨衣,"我說,"你喜歡貓?"

"不知道,"她說,"但是……它不怕我。其他人,都怕我。"

我握緊她的手。是啊,她是皇,是怪物,是隨時可能毀滅城市的核彈。普通人看她,要麼恐懼,要麼貪婪,要麼兩者都有。隻有貓,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她給吃的,所以親近她。

"Sakura也不怕你,"我說,"Sakura喜歡你。"

她停下腳步,看著我。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個扭曲的怪物。

"喜歡,"她重複,"是什麼?"

我想解釋,但發現語言很蒼白。喜歡是什麼?是心跳加速,是想見她,是願意為她死?還是更簡單的,隻是不想讓她再寫"Sakura最好了"的紙條,而是想聽她說"我喜歡你"?

"就是……"我斟酌著,"想一直在一起。想讓你笑。不想讓你死。"

她思考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沒聽懂。然後她說:"那我也喜歡Sakura。想在一起。想讓你笑。不想讓你死。"

她說得認真,像是在宣誓。我笑了,眼眶發酸。

"好,"我說,"那我們說定了。都不死,一直在一起。"

"嗯,"她點頭,"說定。"

我們回到旅館,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這一夜沒發生襲擊,沒發生追殺,隻有一隻流浪貓和一個關於"喜歡"的承諾。

但我知道,平靜是暫時的。蛇岐八家已經知道我們來了,風間琉璃和赫爾佐格在暗處窺視,而諾諾體內的白王烙印隨時可能爆發。

戰鬥還沒開始。但此刻,我握著繪梨衣的手,感覺能打贏任何仗。

【三】

我們在橫濱躲了三天,靠芬格爾給的現金和便利店的飯團度日。繪梨衣學會了用自動販賣機,學會了在便利店加熱便當,學會了說"謝謝"和"不用謝"。

她像是一塊海綿,吸收著 everything,但始終保持著某種天真的疏離。她會對我笑,會牽我的手,會在睡覺時把臉埋進我肩膀。但有時候,我會發現她盯著窗外發呆,紅色的瞳孔裡沒有焦點,像是在看某個遙遠的地方。

"想什麼?"我問。

"血,"她說,"很多血。紅色的,像花一樣。"

我沉默。那是皇血的記憶,是白王血脈裡傳承的、龍族的曆史。她在覺醒,雖然緩慢,但確實在覺醒。

第三天晚上,電話響了。芬格爾給的那張名片,號碼是亂碼,但接起來,是一個蒼老的聲音:

"路明非君?"

"是我。"

"我是犬山賀,蛇岐八家犬山家的家主。"老人的聲音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繪梨衣小姐的行蹤,我們已經掌握了。請帶她回來,家族在等。"

我看向繪梨衣,她正在嘗試用微波爐加熱牛奶,專注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密實驗。

"如果我不呢?"

"您會來的,"犬山賀說,"因為赫爾佐格博士今晚要對源稚生少主下手。如果您想改變上一世的結局,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電話掛斷了。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源稚生。蛇岐八家的少主,繪梨衣名義上的哥哥,上一世死在高天原的廢墟裡,為了阻止聖骸,和弟弟源稚女同歸於儘。他是真正的英雄,是這片黑暗世界裡為數不多的光。

而這一世,赫爾佐格要提前對他下手?

"繪梨衣,"我說,"我們要走了。"

她端著牛奶轉身,嘴角還沾著奶漬:"去哪?"

"回家。你的家。"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有期待,也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某種認命的平靜。

"好,"她說,"回家。"

【四】

犬山家的宅邸在東京郊外,傳統的和式建築,隱藏在竹林深處。我們被一輛黑色雷克薩斯接來,司機是個沉默的年輕人,從後視鏡裡偷看繪梨衣,眼神裡帶著敬畏和恐懼。

繪梨衣一路都很安靜,手指絞著衣角。我握著她的手,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

"沒事的,"我說,"有我在。"

"嗯,"她說,但抖得更厲害了。

宅邸的大門敞開,犬山賀站在台階上,白發蒼蒼,穿著和服,像是從浮世繪裡走出來的老人。他身後站著兩排黑衣人,低頭躬身,像是在迎接君主。

"繪梨衣小姐,"犬山賀鞠躬,"歡迎回家。"

繪梨衣躲在我身後,隻露出半張臉。犬山賀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帶著審視:"路明非君。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普通。"

"我一直很普通,"我說,"但普通也有普通的用處。"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某種深意:"請進。少主在等您。"

我們被帶進一間和室,榻榻米上擺著矮桌,源稚生跪坐在主位,穿著黑色和服,腰間別著長刀。他的臉和上一世一樣,輪廓分明,眼神疲憊,像是扛著整座山的重量。

"路明非,"他說,聲音低沉,"我聽說過你。卡塞爾學院的S級,從未來回來的幽靈。"

"我也聽說過你,"我說,"蛇岐八家的少主,天照命,皇血的繼承者。上一世你死了,為了救這座城市。這一世,我想讓你活著。"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示意我們坐下。繪梨衣跪坐在我旁邊,低著頭,不敢看源稚生。

"繪梨衣,"源稚生說,聲音柔和了一些,"你瘦了。"

"哥哥,"她小聲說,"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他伸手,想摸她的頭,但繪梨衣往後縮了縮。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收回,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暗淡了一瞬。

"她怕我,"源稚生對我說,"一直都怕。我知道為什麼。我把她關在房間裡,派人抽她的血,把她當武器。我是她哥哥,但也是她的獄卒。"

"你沒辦法,"我說,"蛇岐八家需要皇血,需要對抗龍王的武器。你隻是執行者,不是決策者。"

"但執行者也有罪,"源稚生說,"路明非,你帶她走吧。離開日本,去卡塞爾,去任何地方。赫爾佐格今晚要殺我,然後奪取蛇岐八家的控製權。如果我死了,繪梨衣就是下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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