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車門下去。
清晨的冷氣一下子撲到臉上。
他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盯著我看。
“唐硯?”
我點頭。
“叔。”
這個字出口,我喉嚨突然哽住。
唐衡笑了一下。
笑得很淺。
“長高了。”
我也想笑,可嘴角沒抬起來。
“你老了。”
他愣了愣,隨即低頭笑出聲。
“會說實話,看來混得還行。”
我看向他身後。
“你怎麼從這邊出來?”
“正門人多。”
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不喜歡熱鬨。”
我想起那些短信,壓低聲音。
“有人在等你。”
唐衡看了我一眼。
“黃百川?”
我心裡一緊。
“你知道?”
“他能等十年,也算有耐心。”
“他到底要什麼?”
唐衡沒有馬上回答。
他抬頭看了看遠處的高牆。
那眼神很複雜。
像恨,又像告別。
過了幾秒,他問。
“你爸沒來?”
我搖頭。
“沒人來。”
他說。
“你姑呢?”
“也沒有。”
“你大伯二伯呢?”
“都沒有。”
唐衡沉默了。
晨風吹起他外套下擺,露出裡麵舊襯衫的線頭。
我忽然覺得他瘦得可怕。
“先上車吧。”
我說。
“這裡不安全。”
唐衡卻沒動。
他看著我,眼底那點笑慢慢淡了。
“你爸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
“他沒攔你?”
“攔了。”
“怎麼攔的?”
我避開他的目光。
“說我去了就別回家。”
唐衡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布包,輕聲說。
“你這孩子,從小就不聽勸。”
“你也說過,不能讓怕替我握車把。”
他抬頭看我。
那一瞬間,他眼眶紅了一點。
可他很快轉過臉。
“車停遠點是對的。”
“有人提醒我。”
“誰?”
“沒說名字,說欠你一頓飯。”
唐衡想了想。
“老馬。”
“他說你十年前留過話。”
唐衡點頭。
“那時候我就知道,門口不會太乾淨。”
我急了。
“叔,你到底瞞了多少事?”
他看著我。
“很多。”
“跟錢有關?”
他沒有否認。
遠處忽然傳來汽車發動機聲。
我回頭。
一輛黑色轎車從老路口緩緩開了進來。
唐衡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一點點冷下去。
“上車。”
我拉開駕駛座。
他卻忽然按住車門。
“唐硯,先聽我說一句。”
“有什麼上車再說。”
“來不及。”
黑車越來越近。
唐衡彎腰,從鞋裡抽出鞋墊。
我看得一愣。
他從鞋墊夾層裡摸出一張銀行卡。
卡麵磨得發舊,邊角都有劃痕。
他把卡塞進我手裡。
“拿好。”
我下意識要還給他。
“這是什麼?”
他盯著我的眼睛。
“裡麵有兩千一百萬。”
我整個人僵住。
遠處黑車停下。
車門打開。
黃百川走了下來。
唐衡的聲音壓得很低。
“密碼是你的生日。”
07
黃百川下車的時候,天色剛從灰裡泛白。
他沒有急著過來。
他站在車門邊,先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來赴一場早茶,不是來堵一個剛出獄的人。
唐衡把銀行卡塞進我掌心後,手指用力按了一下。
那張卡很薄,卻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我不敢握緊。
我壓低聲音問。
“這錢到底怎麼回事?”
唐衡盯著黃百川,嘴唇幾乎沒動。
“先別問。”
“你讓我拿著兩千一百萬,還讓我別問?”
“現在問,等於給他時間。”
黃百川終於邁步走來。
他身後那輛黑色轎車沒有熄火。
車窗貼著深膜,裡麵還坐著人。
我拉開車門。
“上車。”
唐衡沒有立刻坐進去。
他看著我,聲音低得發沉。
“卡收好,不管發生什麼,都別交出去。”
“他就是為這張卡來的?”
“不是。”
我愣住。
“那他為啥來?”
唐衡輕輕吸了口氣。
“他以為這張卡背後還有東西。”
黃百川已經走到十幾步外。
他攤開雙手,笑得很熟。
“老唐,十年不見,你還是這副急脾氣。”
唐衡把布包甩進後座。
“你倒是沒變。”
黃百川看了我一眼。
“這是你侄子吧?”
唐衡沒接話。
黃百川嘖了一聲。
“長這麼大了,當年在樓道裡哭的小孩,如今都敢開八百公裡來接人了。”
我心裡一緊。
他連這事都知道。
唐衡往前半步,擋在我身前。
“黃百川,今天我剛出來,不想把話說難聽。”
黃百川笑容淡了。
“你以為我想來?”
唐衡說。
“你要是不想,車就不會停在這裡。”
黃百川低頭彈了彈煙灰。
“我等了你十年。”
“我知道。”
“那你也該知道,我耐心不多了。”
唐衡說。
“錢不在我這。”
黃百川抬眼。
“我沒問錢。”
他目光落到我的手上。
我下意識把銀行卡塞進口袋。
他的笑又回來了。
“看來你已經給他了。”
唐衡的臉色變冷。
“少看他。”
黃百川卻衝我開口。
“小唐,你叔是不是跟你說,裡麵有兩千一百萬?”
我沒說話。
黃百川歎了口氣。
“他這個人啊,最會把麻煩說成禮物。”
我忍不住問。
“你什麼意思?”
唐衡立刻喝止。
“唐硯。”
黃百川笑了。
“你看,他急了。”
唐衡伸手推我肩膀。
“上車。”
我剛轉身,黑色轎車後門忽然打開。
兩個男人從車裡下來。
一個剃著寸頭,一個戴著鴨舌帽。
他們沒有說話,隻是分左右站住,擋住老路口。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唐衡低聲說。
“別慌。”
我咬牙。
“這還不慌?”
黃百川慢慢走近。
“老唐,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
唐衡冷笑。
“帶兩個人來敘舊?”
“我怕你跑。”
“十年都沒跑,今天剛出來,你就這麼怕?”
黃百川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因為你欠我的東西,今天該還了。”
唐衡盯著他。
“我欠你的,十年前已經替你坐完了。”
黃百川的眼神忽然狠了起來。
“你少跟我提十年前。”
他往前逼近一步。
“當年要不是你嘴硬,那筆賬早就清了。”
唐衡說。
“賬清不了,因為賬不是我的。”
黃百川看向我。
“小唐,你聽懂沒有?”
我握著車鑰匙,手心全是汗。
黃百川指了指唐衡。
“你叔當年進去,不是因為他多仗義。”
“他是因為知道,隻要他扛下去,那筆錢就能藏十年。”
唐衡聲音一沉。
“閉嘴。”
黃百川笑得更冷。
“怎麼,你怕他知道?”
唐衡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駕駛座裡一推。
“開車。”
我幾乎是被他推上車的。
下一秒,唐衡也鑽進副駕。
我剛要關門,黃百川一把按住車門邊。
他的臉離我很近,眼裡有血絲。
“小唐,別讓你叔把你也拖進去。”
唐衡抬腳踹在車門上。
車門猛地合上,黃百川後退半步。
我立刻落鎖,點火。
寸頭男人衝過來,伸手拍車窗。
砰砰兩聲,震得我耳膜發麻。
唐衡指向側門旁邊那道窄坡。
“走那邊。”
“那不是路。”
“能走。”
我踩下油門。
車身猛地一震,碾過荒草和碎石。
後麵傳來黃百川的喊聲。
“唐衡,你跑不了!”
車衝上土坡時,底盤重重磕了一下。
我差點握不住方向盤。
唐衡一手按住中控,一手指著前麵。
“別鬆油。”
我咬緊牙關。
車頭衝出荒草,前麵竟然連著一條廢棄小路。
我剛鬆一口氣,後視鏡裡黑色轎車已經掉頭追了上來。
唐衡看著鏡子,臉色沉得可怕。
“他比我想的更急。”
我喘著氣問。
“現在去哪?”
唐衡沒有回答。
他從布包裡摸出一隻老舊手機。
屏幕裂了一道紋。
他按亮之後,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一刻,他隻說了一句。
“老馬,我出來了。”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唐衡的手指慢慢收緊。
然後我聽見他問。
“他們怎麼會知道客運站?”
08
老舊手機裡的聲音很雜。
像是有人站在風口,旁邊還有車流呼嘯。
唐衡開了免提。
那頭傳來一個男人急促的聲音。
“你們已經碰上黃百川了?”
唐衡看了眼後視鏡。
“就在後麵。”
老馬罵了一句。
“有人把消息賣了。”
唐衡的眼神一凜。
“誰知道這地方?”
“當年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
“你,我,還有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唐衡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我忍不住問。
“還有誰?”
老馬沒有回答我,隻對唐衡說。
“現在別糾這個,先離開縣城。”
唐衡問。
“去哪?”
“別上高速。”
“黃百川肯定安排人在高速口。”
老馬說。
“走老省道,往北二十公裡,有個修車廠,老板姓邱。”
唐衡皺眉。
“邱麻子還在?”
“在。”
“他能信?”
老馬冷笑。
“你現在還有別的人能信?”
唐衡沒說話。
我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麵破舊的路麵。
廢棄小路坑窪很多。
車輪壓過碎石,方向盤不停發抖。
後麵的黑色轎車離得不遠。
黃百川沒有亂撞,隻是不緊不慢地跟著。
這種跟法比逼停更讓人心裡發寒。
我問。
“他為什麼不直接動手?”
唐衡說。
“因為他還不知道東西在哪。”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唐衡看我一眼。
“專心開車。”
“叔。”
我聲音發啞。
“從我離家到現在,所有人都讓我別問。”
“可拿著卡的人是我,被追的人也是我。”
“你至少得讓我知道,我到底卷進了什麼事。”
唐衡沉默了很久。
前麵路口出現一個岔道。
他指向左邊。
“左轉。”
我照做。
車駛上窄路,兩邊是低矮民房。
早起的人拎著菜籃子站在門口,回頭看我們的車。
唐衡把老舊手機按滅。
“十年前,我跟黃百川合夥做過一個項目。”
“後來項目出事,賬上少了一筆錢。”
我問。
“兩千一百萬?”
“不是。”
他搖頭。
“當年少的遠不止這個數。”
我心裡一沉。
“那卡裡的錢呢?”
“那是我能保住的一部分。”
“保給誰?”
唐衡看著前方,聲音很輕。
“給該拿回去的人。”
我沒聽明白。
“受害人?”
“有些是。”
“還有些呢?”
他轉頭看我。
“還有你爺爺奶奶,還有你爸。”
我腳下一鬆,車速慢了半拍。
唐衡立刻提醒。
“別降速。”
我重新踩住油門。
“我爸?”
“你爸這些年一直以為我害他賠了錢。”
“不是你害的?”
唐衡苦笑。
“我害了他,但不是他以為的那種害。”
我腦子亂成一團。
後視鏡裡,黑色轎車依舊跟著。
唐衡接著說。
“當年公司有一筆款,是黃百川動的。”
“他把窟窿做進我的賬裡。”
“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問。
“那你為什麼不說?”
唐衡喉結動了一下。
“我說了沒人信。”
“警察也不信?”
“證據不夠。”
“那你就認了?”
唐衡忽然笑了一聲。
“我不認,你爺爺那套老房子會被人砸。”
我手指一僵。
他看著窗外退後的房屋。
“那時候黃百川手裡有人,他知道家裡每個人住哪。”
“他還知道你在哪個學校。”
我渾身發冷。
唐衡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進去前,他找過我。”
“他說,隻要我把賬扛下去,他不動唐家人。”
“如果我亂說,他就從你開始。”
我差點踩了刹車。
唐衡按住我的手腕。
“穩住。”
我喘了一口氣。
“所以我爸他們不知道?”
“你爸知道一半。”
“哪一半?”
“他知道我被人逼過。”
“但他不知道你也在名單裡。”
我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
手機響起。
是我爸打來的。
我看了唐衡一眼。
他點頭。
我接起,開了免提。
我爸的聲音又急又啞。
“你現在在哪?”
我沒有馬上回答。
唐衡忽然開口。
“大哥。”
電話那頭一下沒聲了。
車裡隻剩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
過了很久,我爸才說。
“唐衡。”
唐衡靠在座椅上,眼神落在遠處。
“我出來了。”
我爸冷冷問。
“你為什麼上他的車?”
唐衡笑了一下。
“因為隻有他來了。”
我爸呼吸很重。
“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立刻下車。”
“大哥,黃百川在後麵。”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被撞開的聲音。
“你說什麼?”
“他跟上來了。”
我爸的聲音猛地變了。
“唐硯,馬上把定位發我。”
我剛要說話,前方窄路忽然衝出一輛麵包車。
它橫著停下,直接封住路口。
我急踩刹車。
輪胎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車身停住時,離麵包車不到兩米。
後麵黑色轎車也停了。
我爸在電話裡吼。
“怎麼了?”
唐衡盯著前方,臉色鐵青。
麵包車門緩緩拉開。
裡麵走下來的人,竟然穿著我姑家飯店的工作服。
09
那件工作服我認得。
深藍色上衣,胸口繡著唐記小廚四個字。
我姑姑唐玉芳在市裡開飯店,逢年過節總讓店員穿這套衣服送菜。
可這裡離家八百多公裡。
一個穿她店裡工作服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條老路上。
我爸在電話裡急聲問。
“唐硯,說話!”
我盯著前麵那人。
“有人攔路。”
唐衡的聲音比我更沉。
“誰?”
“穿著姑姑店裡的衣服。”
電話那頭突然靜了。
唐衡慢慢轉頭看向手機。
“大哥,你讓玉芳聯係過這邊的人?”
我爸立刻說。
“沒有。”
“那她呢?”
我爸沒有回答。
這幾秒的沉默,比否認更讓人心寒。
前方那人走到車頭前。
他三十多歲,臉很瘦,手裡拿著一根鐵棍。
他沒有砸車,隻是彎腰看著我。
“唐硯是吧?”
我沒降窗。
唐衡說。
“倒車。”
我看後視鏡。
黑色轎車堵在後麵。
黃百川坐在駕駛座裡,隔著擋風玻璃看著我們。
他的表情像個耐心的漁夫,終於看見魚撞進網裡。
我問。
“怎麼辦?”
唐衡低聲說。
“別開門。”
拿鐵棍的男人敲了敲引擎蓋。
“黃總說了,不為難小孩。”
唐衡冷笑。
“他嘴裡什麼時候有過真話。”
那男人聽見了,抬手又敲了一下。
“唐衡,下車聊。”
唐衡按住安全帶扣,沒有動。
我爸還在電話裡。
他聲音壓低,急得發抖。
“唐硯,把車門鎖死,別下去。”
我咬著牙問。
“爸,姑姑到底知不知道黃百川?”
我爸停頓了一下。
“她以前跟黃百川有過生意來往。”
唐衡閉了閉眼。
“什麼時候?”
我爸說。
“你進去後第二年。”
唐衡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像砂紙磨過骨頭。
“怪不得。”
我爸急了。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唐衡問。
“她拿了黃百川的錢?”
我爸沒有說話。
答案已經在沉默裡。
前麵的男人退到一邊,麵包車裡又下來兩個人。
其中一個掏出手機,開始對著我們的車拍。
我心裡一緊。
“他們拍什麼?”
唐衡說。
“讓你家裡看到,讓你怕。”
話音剛落,我的手機屏幕亮了。
家族群裡彈出一段視頻。
視頻裡,我的車被前後堵住。
姑姑唐玉芳發了一行字。
“唐硯,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我氣得手抖。
“她知道我在這兒?”
唐衡盯著那條消息。
“她不隻是知道。”
群裡很快又跳出大伯的話。
“別管唐衡,把卡交出去,先保住自己。”
我看著那行字,整個人都涼了。
他們連卡都知道。
我爸在電話那邊罵了一句。
“誰告訴你們卡的事?”
沒人回他。
唐衡卻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我看他。
“什麼原來如此?”
他沒有解釋,隻問我。
“唐硯,你信不信叔?”
我喉嚨發緊。
“信。”
“那你聽我說。”
他伸手指了指前麵的麵包車。
“它擋得不嚴。”
我看過去。
麵包車右側貼著一片土溝,溝不深,但有一截水泥台。
“衝得過去?”
“不一定。”
“你這叫我信你?”
唐衡看著我,眼裡反倒有了點十年前的光。
“怕不怕?”
我握緊方向盤。
“怕。”
“怕就對了。”
他低聲說。
“別讓怕替你踩刹車。”
前麵的男人似乎看出不對,舉起鐵棍往駕駛座這邊走。
黃百川也從後車下來了。
他走得不快,臉上還帶著笑。
“小唐,車壞了修起來貴。”
我爸在電話裡大喊。
“別衝,唐硯,你別亂來!”
唐衡卻按住我的肩。
“掛電話。”
我沒有掛。
我把手機扔進杯架,深吸一口氣,掛上擋。
黃百川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抬手喊。
“按住他!”
前麵的男人揮棍砸向車窗。
第一下砸在玻璃上,悶響震得我耳朵發麻。
裂紋像蛛網一樣炸開。
我猛踩油門。
車頭怒吼著衝向麵包車右側。
右前輪壓上水泥台時,車身猛地傾斜。
我的肩膀撞到車門,疼得眼前發白。
唐衡用手死死撐住中控。
後麵傳來鐵棍砸在車尾的聲音。
車底刮過石頭,發出刺耳長響。
我幾乎以為要翻過去。
下一秒,車身重重落地。
我們從縫裡擠了出去。
後視鏡裡,黃百川站在路中央,臉上的從容徹底碎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喘氣,唐衡突然吼。
“低頭!”
我本能往下一縮。
砰的一聲。
後擋風玻璃炸開。
冷風和碎玻璃一起灌進車裡。
唐衡撲過來壓住我的肩。
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
“別停。”
我咬著牙重新把車拉直。
前方老省道像一條灰色的線,直直伸向霧裡。
而杯架裡的手機,還沒掛斷。
我爸在那頭嘶聲喊我的名字。
10
風從破掉的後窗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刮過後頸。
碎玻璃落在後座和腳墊上,隨著車身顛簸發出細細的響。
我不敢回頭。
唐衡一隻手按著我的肩,另一隻手抓著副駕扶手,聲音壓得很低。
“往前開,別看鏡子。”
。牙著咬我
”?來上追有沒有麵後“
”。有“
”?輛幾“
”。輛兩“
。緊一口胸我
”?嗎輛一是不“
。眼一了看頭回衡唐
”。了來跟也車包麵“
。著亮裡架杯在還機手
。來傳續續斷斷麵裡從音聲的爸我
”?有沒見聽,硯唐“
”!話回你“
”!他害別你,衡唐“
。機手起拿手伸衡唐
。秒兩了默沉,幕屏著看他
”。他害想沒我,哥大“
。吼邊那在爸我
”!嘴閉你“
。氣生有沒衡唐
。些了近放機手把是隻他
”。錢了為是隻不川百黃“
。靜安下一頭那話電
。路的白灰方前著看衡唐
”。了他給賣息消把芳玉“
。箱風拉像得粗吸呼的爸我
”。手動會川百黃道知不她可,塗糊她道知我“
。聲一了笑衡唐
”?道知不她“
”。道知都事的卡連她“
”。道知都站運客連她“
”。路攔服衣的裡店己自著穿人讓還她“
。了住啞爸我
。哭邊旁在媽我見聽我
。誰動驚怕像,低很得哭她
。疼發得堵裡心我
。鬆敢不下腳可
。彎急道一現出然忽麵路方前
。下一了甩石碎為因尾車,向方打猛我
。緣邊盤向方住按刻立衡唐
”。住穩“
。麻發在都臂手我
”。久多了不撐車這“
”。廠車修到撐先“
”?們我幫能真的邱姓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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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條一我欠他“
。下一了愣我
”?思意麼什“
”。腿過斷打人的川百黃被他年當“
”。證過作他替我“
”?呢來後“
”。了去進我來後“
。輕得說衡唐
。沉發裡心得聽我可
。房廠舊破現出始開邊兩道省老
。告廣的色褪著刷上牆
。架鐵鏽生和胎輪廢著堆口門家幾有
。轉右裡公兩方前示提航導
。馬老給撥,來出拿機手舊老把衡唐
。快很得接次一這
。問馬老
”?嗎了掉甩“
。說衡唐
”。有沒“
。句一了罵馬老
”?追自親川百黃“
”。嗯“
”。門正進別們你“
”。渠水排條有麵後廠車修“
”?過能車“
”。頭掉好不車包麵,過能強勉車轎“
。亂更裡心,話的他著聽我
”?跑直一要麼什為們我“
。下了頓裡話電在馬老
”?卡張那怕川百黃為以你,子小“
”。去出交西東把們你怕他“
。問刻立我
”?誰給交“
。答回有沒馬老
。他斷打衡唐
”。說再方地到“
。牌招皮鐵個一現出麵前
。理修記邱
。胎輪的乎乎黑條幾著掛麵下,頭牆在歪牌招
。音聲的滋滋焊電來傳麵裡,著開半門廠
。說衡唐
”。去進接直,多太減別“
。做照我
。開跳得嚇工車修個兩,時子院進衝車
。頭出探裡室公辦從人男年中腿瘸個一
。上地在掉煙,間瞬的衡唐到看,煙著叼裡嘴他
”?三唐“
。車下門推衡唐
”。路條借,子麻邱“
。璃玻的碎破後車我向看又,他著盯子麻邱
”?川百黃“
。頭點衡唐
。下一了抽肉的上臉子麻邱
”?門上禍帶就來出剛媽他你“
。說衡唐
”。了還我,證的你欠“
”。還沒還你,腿的我欠“
。喊人工衝就身轉,罵歸罵子麻邱
”!開打門後把“
”!快“
。聲刹急起響就麵外,院後到開車把剛我
。來進傳門鐵著隔音聲的川百黃
”。事閒管多別,子麻邱“
。口門在站是還卻,白發色臉,手扳根一起抄子麻邱
”。心良修不,車修隻兒這我“
。駕副回坐經已衡唐
”。走“
。道窄院後進鑽頭車,門油下踩我
。麵前在就渠水排
。草雜和水黑是都邊兩,窄很沿泥水
。緊發皮頭我
”?過能真這,叔“
。帶全安緊係衡唐
”。死沒都裡河掉歲二十你“
”。會不也天今“
。響踹重重人被門鐵麵後
。起一在混笑冷的川百黃和聲罵的子麻邱
。沿泥水上壓輪車把,氣口一吸深我
。歪一身車,秒一下
。裡泥了進滑胎輪側右
。吼悶聲一出發機動發
。了住卡,車
11
。急越來越聲門踹的麵後
。響的膩黏出發,流下往門車著貼水黑的裡渠水排
。虛發得踩門油下腳,盤向方著握我
。窗車上濺水泥,轉空胎輪
。去上能沒卻,下幾了抖身車
。車下門推刻立衡唐
”。踩猛別“
。了急我
”?麼什乾來下你“
。透濕間瞬腿褲條半,裡泥進踩腳,後車到繞他
”。油給慢慢你,推我“
”?嗎動得推你“
”。話廢少“
。箱備後住抵手雙,腰下彎他
。來起繃膀肩的削瘦他見看裡鏡視後從我
。勢姿個這是也,時岸上托我把裡河從他,前年多很起想然忽我,刻一那
。怕別我喊直一卻,抖發裡水在他
。門油踩輕,牙緊咬我
。來起轉又胎輪
。身一衡唐了甩水泥
。躲有沒他
”!來再“
。聲一的轟門廠方後
。了開撞車被是像
。了來進人的川百黃
。喊人有見聽我
”!麵後在“
。吼衡唐
”!踩“
。門油大加地猛我
。叫尖出發胎輪
。竄一地猛後隨,沉一下往是先身車
。沿泥水了上爬於終輪右
。上地在磕重重蓋膝,摔邊旁往得帶性慣被衡唐
。車刹忙急我
”!叔“
。人嚇得白色臉,來起站地著撐他
”。去過開“
”。來上你,行不“
”!去過開說我“
。裡車進鑽門駕副開拉,來上追地拐一瘸一他
。邊渠到衝人有就麵後,上關剛門車
。怕可得沉陰臉,麵後群人在站川百黃
。喊有沒他
。們我指了指,手起抬是隻
。追邊這往,渠水排下跳刻立人男個兩那
。窄太沿泥水
。快敢不我
。挪前往點點一頭車
。溝是也邊右,溝是邊左
。去下掉會就車,寸半偏微稍盤向方
。膝左的己自住按,氣著喘衡唐
。血有上子褲他見看我
”。了血流腿你“
”。事小“
”?事小叫這“
”。路看“
。來回拉光目把好隻我
。地荒片一是頭儘渠水排方前
。路土條一有麵後地荒
。城縣出繞能路土著順,過說馬老
。車貨小色白輛一著停然忽口路土方前,時沿泥水開離要快車在就可
。來下上車從人女個一,開打門車
。僵一身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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