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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個真事吧。

二十年前我爸在藏區考察,丟過半條命,一整條胳膊。

他堅稱,那晚他遇到了能偽裝成人的熊。

知道我暑假要跟男友自駕進藏,他多次提醒。

「在西藏,不該碰的別碰。」

「半夜有人敲門也別開,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來找你的會是什麼。」

我牢記於心。

可薛臨川的小青梅,偷偷撿了隻小熊藏進後尾箱。

辦入住時,原本熱情淳樸的客棧老板臉色大變,一把關上大門。

渾身顫抖地驅趕我們:

「你們的死期到了!」

砰地一聲,我們被掃地出門。

蘇辰辰摟緊懷中小熊,委屈得不行,蔣臨川沉下臉看我。

「顧寧,你怎麼選的民宿?選之前都沒做好攻略嗎?」

「你該不會是因為我帶了辰辰,為這事跟我鬨別扭吧?」

我提著行李,隻覺可笑。

臨出發,我才知道原本情侶遊變成三人行,蔣臨川帶著高考完的蘇辰辰姍姍來遲。

「辰辰爸媽拜托我照顧下,反正多張機票的事。」

他們父母是同事,蔣臨川不止一次說過,自己是看著小丫頭長大的。

今早租到車後,蘇辰辰更是直接坐上副駕,笑嘻嘻挑釁我。

「顧寧姐,我習慣坐這,沒關係吧?」

蔣臨川熟練地把抱枕塞她腰後,才顧得上回頭看我臉色:「辰辰容易暈車,這些年習慣坐前頭了,你別亂想。」

這些年,三個字。

好像就很輕易地把我排除在外。

在蔣臨川摟著女孩悉心安慰,保證一定有寵物友好的客棧時。

小·虎文件防·盜印,找丶書·機器人選小·虎,穩·定靠譜,不踩·坑!

我卻注意到,客棧大門連窗戶外頭全裝著一排排鐵釘,每根都能去到六七厘米長,上頭鏽跡斑斑,我上手碰了碰。

才發現那不是鐵鏽。

而是陳年血跡。

我心中不安越發強烈。

剛辦理入住時,原本淳樸熱情的老板在看到小熊後滿臉驚恐,嘴裡不斷念叨:「你們惹到了年羅喉,會遭報應的!」

年羅喉,在藏語裡,是非人怪物的意思。

這隻受傷的小熊是蘇辰辰半路偷藏在後備箱的。

被我發現後,蘇辰辰理直氣壯嗔怪:「寧寧姐,這就是隻小狗,你就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蘇辰辰有個自媒體號,為了流量一路頻繁給沿路的藏馬熊投喂零食,甚至往狼身邊湊玩自拍,用愛動物人設圈了不少粉。

我勸過她:「藏區的動物不能隨便撿,你不知道會引來什麼。」

「顧寧,別嚇唬小孩了,是我同意撿的。」蔣臨川不以為意,一副被我無理取鬨煩到的表情:「就一條小狗,你能別小題大做了嗎!」

我被氣笑了,托起小熊腹部:「你確定這是狗?狗的尾巴會偏長,熊的更短,而且它的毛發比狗的更硬。」

「這隻小熊八成隻是與母熊走散了,它身上有味,萬一母熊追上就壞了,這就是老板為什麼不敢接我們的原因!」

我爸曾是地質考察專家。

二十年前他們科考隊去藏區,五人小隊,最後隻有他一人生還。

他無數次說過那晚的恐怖經曆。

「那晚我們一行半夜抵達,朝乾達爾山脈開的路上,霧氣忽然很大很濃,我們看到有牧民揮手求助,牧民上了皮卡後,誰知沒多久,化作一頭熊撲了上來……」

「救我的牧民說,我們遇到了山裡的年羅喉,藏地的熊有靈性,那怪物離智一步之隔,一旦遇到凶多吉少。」

西藏是我的噩夢,卻是蔣臨川一直想去的聖地。

為他,我克服心理障礙,出發前做了詳儘的攻略。

蔣臨川沒想體諒我的難處,反而大笑出聲:「怎麼可能是熊啊,頂多就是一條雜交的藏獒小狗。」

「顧寧,你也別拿你爸扯大旗,他瘋瘋癲癲你也疑神疑鬼,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我看你就是小心眼,吃辰辰的醋才鬨這出。」

「你是針對這隻狗,還是針對辰辰?自己心裡最好有數。」

我愕然,而蔣臨川一副看透我的表情。

「果然人家說旅途能認清一個人,顧寧,你太讓我失望了。」

這話讓我挺恍惚的。

蔣臨川是我的初戀。

他的高考成績當時可以去北方的重本,但為了跟我一起改了誌願,最後來了南城。

為此,我總覺得虧欠他。

這一路,因為他跟蘇辰辰的親密無間,我是鬨過幾次。

她吃了一口的肉,可以直接扔他碗裡,蔣臨川潔癖那麼重的人,毫無怨言地就吃了。

「沒有哪個妹妹,會在女朋友在的時候,洗完澡去找哥哥的衣服穿。」

我嘲諷地看向窗外的景色。

為了不夜宿荒野,蘇辰辰隻能選擇放下小熊。

找到新民宿安頓下來後,我想找蔣臨川認真談談,就看到他一臉著急地拿著牛奶去後院。

他乳糖不耐受,平時奶茶都不碰的,買這個?

我悄悄跟上,聽到後院傳來一聲悶嚎。

「哥,這樣好嗎?顧寧姐要知道了又要鬨了。」

「她鬨就鬨,有我在你怕什麼。」

重新被撿回的小熊饑餓地用爪子扒拉碗,蘇辰辰興奮地錄像發朋友圈,並配文:「我的乖寶太活潑啦!」

蘇辰辰把毛團抱起來直播,小熊目光瞬間凶狠,護食猛地抬爪。

手臂頓時多了幾條血痕,蘇辰辰疼得倒抽氣,眼淚嘩嘩流:「哥,我好疼……」

蔣臨川心疼得聲音都變了,抬起她袖生生的胳膊:「怎麼不小心點,來,伸手。」

「你真是,又脆又愛撩貓逗狗,還記得小時候嗎,被貓抓了手,哭得小臉都花了。」

她破涕為笑:「那麼多年,你怎麼還記得啊。」

「你那點糗事,我能記一輩子,到老也要數落你。」

蘇辰辰鼓起勇氣親了親他下巴:「那比起顧寧,你更喜歡照顧誰?」

蔣臨川呼吸一滯,蘇辰辰挽起他胳膊:「你之前說不想耽誤我高考,可我長大了,也報了南城的大學,我們之間沒有了阻隔,顧寧的用處也就到此為止了。」

「哥,別騙自己好嗎。」

我在樹影後,把他的欣喜、動搖、遲疑全看在眼裡。

最後蔣臨川喉結滾動,好半天才用沙啞的聲音說:「讓我考慮下。」

我譏誚地看著這一切,心口漫長的撕扯在這一刻徹底化為惡心。

竟然比第一天高原反應更強烈。

我強忍眼淚轉頭回房,把行李重新收拾好。前台的藏族小哥幫我辦退房,知道我打算回城。

這位五官深邃的青年用生硬地普通話說。

「正好,今晚有一個小團要回去,你可以跟他們車。」

蔣臨川不想做選擇。

辰辰跟他青梅竹馬,嬌俏綿軟,看向自己的眼神永遠崇拜;顧寧呢,能乾漂亮,但性子就倔強了點。

怎麼就不能兩者兼得呢?

得知顧寧要回城,他隻心虛片刻,立刻強調:「要走就走,脾氣那麼大,誰慣著她!」

可,當他看到顧寧要搭的順風車是幾個研究生,在門口相談甚歡,甚至搶著幫她搬行李時。

蔣臨川又有點按捺不住了,他立刻打開手機:「顧寧,你現在要走,我們就徹底分手。」

「我說過,辰辰就是我妹,沒別的意思。」

「你要真介意,以後我讓她注意點。」

還是無人回應。

藏區早晚溫差大,這間小客棧又背靠山,到晚上冷得人坐立不安,中庭豎著的經幡被夜風吹得啪嗒作響,讓蔣臨川更加焦躁。

這時,門外響起遲緩沉重的敲門聲。

咚咚咚。

緊繃的眉頭瞬間舒展開,果然,蔣臨川滿意地笑了。

最後低頭的還是她。

他慢條斯理起身,故意拖長聲音開口:「怎麼,知道錯了?」

打開門的瞬間,腥風撲麵而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黑影已如小山壓下!

後院淒厲的尖叫聲響起時。

我正把行李放好,順手把喋喋不休騷擾我的蔣臨川拉黑處理。

「救命啊——」

我們趕到後院時,都驚得魂飛魄散。

月光下,一隻足有兩米高的黑熊撞破木門,熊嘴間涎水不斷滴落,蔣臨川的肩膀硬生生被熊爪子撕巴成鮮血淋漓。

「別慌,都站住別動,千萬別尖叫!」

藏族小哥壓著嗓子提醒,一點點往後挪,操起一把獵槍對準時臉色陡變,衝我喊小心。

我心裡一驚,頭頂風聲四起。

我第一時間趴縮成一團,護住後脖子和肚子這些要害地方,胳膊交叉著擋喉嚨前。

小哥立刻開槍,熊受了驚嚇,利爪失了準頭,擦著我腦袋掠過。

勁風一把掀飛了我頭頂帽子。

巨熊受驚,轉眼消失在齊腰深的草叢中。

蔣臨川癱坐在地,呆滯地望著熊消失的方向:「你,你有槍怎麼不打死它!」

那個叫拉澤的青年把我扶起來,檢查傷勢:「獵槍子彈不足,三槍根本打不穿,隻會激發母熊的狂性,我們不是它的對手!」

蔣臨川驚魂未定,一肚子火沒地撒,居然衝向我:「顧寧,就是你非要鬨著走,不然我怎麼會突然開門!」

都這個時候了,還顧著指責別人。

我忽然覺得,剛還為這種人傷心的自己,真是可笑。

方辰辰抬起梨花帶淚的小臉:「別說了哥,你流了那麼多血,她是一點不心疼你,跟這種女人沒什麼好說的,顧寧,你準備的藥包呢,還不快拿來啊!」

我冷笑:「誰心疼誰去拿,你趕緊去,沒人阻止你。」

「你——」

我已經冷靜下來。

熊隨時會折返,我根本懶得跟他們廢話,跟拉澤商量客棧裡還有幾把槍能用:「算上我們租的有三輛車,現在我們立刻撤走。」

可到了正門。

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絕望。

所有車輛輪胎被撕碎。

油漏一地,守在車邊的研究生叫王鐘,此刻他胸腹血肉模糊,殷紅的鮮血汩汩而出,被熊撕咬得麵目全非。

看到這一幕,另外兩個學生止不住地痛哭。

我好一陣子才找回聲音:「是調虎離山。」

「剛才那頭熊隻是分散我們注意力,它們真正的目的是破壞我們的車輛,它們是要把我們趕儘殺絕。」

車沒了,連手機信號也沒了。

也就是說,剛才熊上山,就是為了基站。

可大家不解的是,如果是熊突襲,死者為什麼一聲求救也沒?

抱著這樣的疑問,我們找到車上的記錄儀,可以看到三分鐘前,也就是我們與熊搏鬥的間隙。

一個人影匆匆出現在門口。

看清對方是誰後,所有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因為這個人,就是我。

「顧寧,裡頭怎麼了?」

王鐘第一時間迎了上去,而那個「我」順勢把人拉到一邊。

在監控死角的地方,猝不及防響起慘叫,十幾秒後王鐘渾身是血地踉蹌倒地,死前雙眼暴睜,像是見到什麼極為恐怖的事。

「這個人不是我!」我嘴唇哆嗦,但絕不是心虛。

「不是你是誰?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殺人犯!」蘇辰辰興奮得幾乎尖聲:「快點把她捆起來,讓她殺人償命!」

「出來的不是顧寧。」澤拉伸手攔住要上前抓我的蔣臨川,眼神警告。

「她三分鐘前她人還在院內,這是大家都看到的,你難道就沒看到?」

澤拉身形高大,蔣臨川身上有傷,根本奈何不了他。

蔣臨川沉下臉:「可大家也親眼看到,是她拉走的王鐘!」

「你胡說!」我委屈得渾身發抖,澤拉按住我顫抖的肩膀,並拿起我那頂沾著血的帽子。

「大家難道沒發現,監控裡出來的顧寧,還戴著帽子且完好無損,可這頂帽子明明在我們這,還被熊抓壞了,出來的她是偽裝的。」

「死者頸椎骨被拍折了,除了熊,人類不會有這樣的力量。」

他漢語生澀死板,卻帶著安撫人的力量。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普通熊當然做不到這步,我們藏區有種怪物,被先人稱為年羅喉,也就是邪惡與死亡的意思,傳說熊吞百人能開智,吞噬上千人就有偽裝人類的本事,你們撿來的小熊,身上有年羅喉的味道。」

「哈,我心善救助小動物是行善積德,還讓你給賴上了!」蘇辰辰表情僵了僵:「編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想把殺人的臟水往我身上潑,明明是你們客棧有問題!」

「別想甩鍋,我到時候要投訴死你們!」

「喜歡小動物?放屁!」另外一個叫小陳的醫學生提起那隻小熊。

「這根本不是自然扭傷,折斷麵有幾處,是人為折的!」

「我同學就是被你連累死的,你給我償命!」

幾人亂作一團,蘇辰辰被揍得鼻青臉腫才肯交代:「就……我看網紅博主撿受傷殘廢小狗是最容易來流量的,我也想試試,臨川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跟你一起,想做出點成績而已!」

她習慣性撲進蔣臨川懷裡,沒想到扯到傷口。

蔣臨川直挺挺暈了過去。

拉澤巡邏回來,神色沉重。

「客棧邊的泥土有起碼三種大小的熊爪印,從爪印可以推測出,起碼有三隻以上的熊在等著狩獵,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在離這裡十二公裡外,有一處護林站,那裡有通訊係統,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可藏區的夜晚的十二公裡是什麼概念?聽完他分析,我咬咬牙:「我同意,在這等死,不如冒險試試。」

拉澤說人多容易引起熊注意,現在六人,正好兩人一組,大家默契地把蔣臨川和蘇辰辰分為一組。

反正他們真愛嘛!

「我不同意!」

沒想到,率先反對的居然是蘇辰辰,她要求跟拉澤一組。

不光是我,這次蔣臨川都吃驚了:「辰辰,你說什麼?你要拋下我?」

他眼裡滿是不可置信,像被最親近的人剜了一刀。

蘇辰辰逃避似的不去看蔣臨川滲血的繃帶,溫聲說:「臨川哥,你現在受了傷,我怎麼有力氣照顧你?我們不是白白送死嗎。」

「讓顧寧跟你一起,我跟拉澤,才能提高生還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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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眉,她想得倒挺美。

沒想到,拉澤說可以。

蘇辰辰欣喜若狂,雖然一開始她對這個漢語說不清、估計大學都沒讀過的青年很鄙視,可現在生死關頭。

她不介意給對方點甜頭。

她柔弱無骨地把我擠走,徑直坐到拉澤身邊,拉澤看了她一眼,粗糲的大手撫向她的發絲。

「怎麼在這裡……」蘇辰辰害羞地想避開,可下一秒,拉澤突然揪住她的頭發,拔刀抵住她脖子。

蘇辰辰呼吸急促不已,可被卡緊的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罪惡的源頭是你帶來的,你給所有人帶來了災禍,隻要割掉你舌頭,作為亡靈的祭品,我就答應帶你走。」

青年清晰得過分的輪廓,此刻顯出極致的壓迫感。

「不!不——」蘇辰辰連滾帶爬躲到蔣臨川身後:「臨川哥!救我!」

這一次,在氣頭上的蔣臨川也沒搭理她。

隻是出發前,他舔著臉湊了過來:「寧寧,我傷口好像出血了,幫我再上上藥吧?」

我沒說什麼,隻說伸手。

他一喜,乖乖地讓我擺弄。

「經曆了這次生死,我才知道心裡我最在意的還是你。」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手掌還想撫上我的手背。

「寧寧,跟我一組,我們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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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吭聲。

而是用他受傷的右手悄悄解鎖手機,平靜讀出他發給蘇辰辰的肉麻短信。蔣臨川慌忙去搶,我順勢把消毒酒精潑在他傷口上。

在他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前,又用毛巾直接堵住他的嘴巴。

「別叫了,叫來熊,這裡第一個被扔出去的就是你。」

「命都快沒了,還在想怎麼腳踏兩條船,蔣臨川,你說旅遊能看透一個人,我承認,你真是個垃圾。」

說罷,我背起背囊,跟上拉澤的腳步。

半夜,山裡一片漆黑,霧氣還重。

手裡燈打出去,傳不了幾米就被黑暗吞噬掉。

出發前,拉澤滿臉凝重地提醒大家:「出發後,看好自己的同伴,確認身邊的人,還是你們認識的那個。」

他平靜的描述,我卻覺得後背發冷。

因為他說的,與我爸說的幾乎一樣。

可我一直認為我爸說的是胡話,是極致痛苦中產生的幻想。

「你說的這些,是嚇唬他們,還是真的?」

拉澤手握砍刀,平靜看我。

「沒人比我更希望,這些都隻是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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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見過年羅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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