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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那年,村裡鬨饑荒。

死去的人都成了餓殍鬼。

半夜,它們進村說:「兩腳羊可都是瘦肉。」

「沒東西吃了就擋不住我們了,這下有口福了。」

01

饑荒年,方圓百裡寸草不生。

這天,我們發現後山的墳全空了,屍體不翼而飛。

我奶的臉色瞬間慘白:「完了,那東西現世了。」

村長趕緊吩咐我們:「你們快回家!在門口擺個空碗,天黑之後不要出聲!有門檻在,它們進不來的。」

大夥的精神本來就緊繃著,見到村長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更害怕了。

唯獨見識最多的我奶跟著催促道:「還不快回家!來的可是餓殍鬼啊!」

楊叔頹然地癱坐在地上:「餓殍鬼!?壞了!我們都會被吃掉的!」

大虎立馬放聲大叫:「早知道把他們都分了算了!」

我年紀小不懂事,就扯著我奶的袖子問她:「奶,餓殍鬼是什麼?」

「餓殍鬼就是餓死的人變的,它們成群結隊,貪婪狡猾,撒謊成性。」

村長反複叮囑:「半夜最好別吃東西,忍著點兒,這樣餓殍鬼會以為咱們村沒人。」

說完,我們倉皇趕回家,按村長說的那樣把空碗都擺到了門口。

不出半個時辰,黑夜降臨。

家家戶戶沒有點燈,整個村子像是被油墨浸染。

萬籟俱寂,正當我以為無事發生想要入睡緩解饑餓感的時候,不遠處的村口傳來了細細的說話聲。

「好餓啊,也不知道有沒有兩腳羊吃。」

「隔壁村子全餓死了,誒呀真可惜。我還想燉了吃呢。」

「要我說,挨餓的兩腳羊渾身都是瘦肉,緊實彈牙。」

餓殍鬼的聲線和人類一般無二,談話的內容卻讓我不寒而栗。

我死死捂住耳朵,縮成一團,可那些聲音依舊源源不斷。

它們邊聊天邊在村子裡遊蕩。

「這村子也沒有兩腳羊嗎?」

「等會兒……你們聞,是樹皮的味道吧?」

另一隻餓殍鬼激動得尾音上揚:「是在啃樹皮!這村子果然有兩腳羊!」

我奶聽了這話,當即把我從被窩裡撈出來,摟著我就想躲在櫃子裡。

我剛好瞥見有一群瘦高的黑影子開始跳躍奔走。

爭搶著要邁入我們村僅剩的十幾戶人家。

「快把兩腳羊抓出來,那都是精瘦肉啊。」

院門經不住餓殍鬼的拍打,轟然倒塌。

一隻嗓子粗啞的餓殍鬼在我家門口站住了腳。

它興奮大叫:「我聞到小羔子味兒了!」

02

我失聲哭喊起來:「奶,我害怕!」

我奶著急地捂我的嘴。

與此同時,因為月光躍出雲層,我也趁此機會看清了餓殍鬼長什麼樣。

它們沒有皮,肌肉器官裸露,四肢細長如骷髏,肚子卻很大。

餓殍鬼手裡還攥著吃飯用的家夥事兒。

菜刀、鐵勺……甚至有高壯的餓殍鬼背著大鐵鍋。

聽見我的哭聲,這餓殍鬼火急火燎地就要跨過門檻邁進來。

我驚恐地抱著頭閉上眼睛。

好半天過去了,我不僅沒聽到慘叫聲,連那些歡呼聲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堪入耳的叫罵。

「死羔子,等我進去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饞死我了饞死我了,怎麼挖不完!?」

我奶拍了拍我的後背,鬆了口氣:「還好那招有用。小麥,不怕了,今晚算是躲過去了。」

我抽噎著看向窗外。

餓殍鬼蹲在地上,掏出勺子反反複複剮蹭著空碗。

它舀了一遍又一遍,就好像那空碗裡有什麼寶貝。

然後跟跑到別人家門口的餓殍鬼一樣,急得在門檻前打轉。

臨近天亮,餓殍鬼都沒能跨過門檻。

「這可咋辦,他們能填飽肚子,空碗這招就能用。咱們吃不著兩腳羊啊。」

「別著急,他們沒吃的了,碗也用不了了,我看他們還怎麼擋。」

黎明到來,餓殍鬼消失了。

我奶這才敢領著我出門。

空氣中飄著一股濃重的腥膻腐臭味兒,我們放在門檻邊的碗裡頭全是密密麻麻蠕動著的活蛆。

死裡逃生之後,大夥滿臉疲憊。

看到村長出來了就全都圍了上去。

「村長,我都聽見餓殍鬼說啥了,我家裡沒吃的了,空碗不頂用了,我不想死啊。」

楊叔拽著村長的袖子給她跪下了。

「我不要做餓殍鬼的口中糧,村長,求求你了,你想個辦法吧。」

「樹皮也吃光了,晚上可咋辦啊?」

哀求聲不絕於耳。

村長歎了口氣,把楊叔扶起來,說:「我去求土地神,這次鬼怪現世了,神仙不會不管的。」

於是,我們一行人互相攙扶著上了山。

隻是拜土地的時候,我聞到了很怪異的臭味兒。

我抬起頭打量著四周。

荊棘叢生,枯樹林立,昏暗中隱隱約約閃過一道影子。

土地廟上空飄起了一縷白煙。

村長推開廟門走了進去,留我們站在外麵等候。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眼前泛起五彩斑斕的星星。

「奶,村長真的能求到食物嗎?」

我記得之前我們求過很多次了,每次都是空手而歸。

我奶看著土地廟滿臉期冀:「會求到的。但不知道求來的是什麼。希望能躲過這一劫。」

白煙越來越盛,半個時辰才消減下去。

廟門開了。

03

村長抱著一塊紅布裹著的東西,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她看上去狀態不是很好,還硬是扯出個笑來。

「神仙顯靈了,這次求到食物了,我們回去一起吃了吧。再熬幾個晚上,餓殍鬼就會離開的。」

村長說完,我們如釋重負,絕望如同籠罩在我們頭上的陰雲,此刻終於消散。

「有東西吃了,餓殍鬼就拿咱們沒轍了。」

「我們能活下去了。」

「村長,快讓我們見識見識神仙的賞賜吧!」

村長點了點頭,顫抖著手打開了紅布。

清香撲鼻。

裡麵竟然是一塊色澤鮮亮的大肥肉。

白花花的,甚至看不到一絲瘦肉。

顆粒狀的油脂紋理清晰可見,比豬膘還要肥美。

我奶摟著我激動得渾身發抖:「好啊,神仙顯靈了,我的小麥能活下去了。」

回到村子正好是中午時分了。

男人們幫著架起了一口大鍋。

女人們則拎來一桶水,還撿了幾顆石子做調料。

火舌舔舐鍋底,濃鬱的鮮白肉湯咕嘟嘟地冒著泡。

村長不緊不慢地給在場的每個人都分了一碗。

因為我是村裡唯一存活的孩子,村長平日裡又很疼愛我,就額外給我盛了幾勺。

大虎不樂意了:「肉這麼少,你還給她分,憑啥啊?」

村長皺了皺眉:「小麥是咱們村最後一個小孩了,孩童耳聰目明,有她在,我們對抗餓殍鬼的勝算能多一半。你心裡不舒坦,大不了我一會兒再去求就是了。」

大虎沒再說什麼了。

我也顧不上他剜我的眼神,迫不及待抿湯喝。

白肉燉了之後粒粒分明,像是跟水化在一起了一樣,湯汁濃稠綿密,入口絲滑唇齒留香,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肚子漸漸鼓起來,身子也熱乎了。

村長一臉欣慰地看著我們。

可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笑意驟然消失。

我奶放下碗瞥了一眼村長,等大家都走了,才問道:「是有啥顧忌嗎?」

村長麵露難色,好久才坦言:「這肉是神仙賞的,所以就是神仙肉。」

「我還得去一趟土地廟。明天才能回來。」

太陽西沉。

有了底氣,我對餓殍鬼沒那麼怕了。

它們果然又來了。

但當我聽到餓殍鬼接下來的話,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冷汗直流。

04

「我都看見了,兩腳羊去求土地神了,要不是大白天,我真想撲上去把他們撕碎。」

「你急啥,不可能有吃不完的食物,更別說那神仙肉可不是好東西。」

聲線粗啞的餓殍鬼說著,奸笑了幾聲。

「神仙肉和我們的肉……」

另一隻餓殍鬼壓低聲音打斷了它:「噓,別說漏嘴了……」

它們嘻嘻哈哈地轉了話題。

在村裡遊蕩了幾圈之後,發現還是跨不過門檻,罵罵咧咧地走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村長背著包袱趕回來了。

她招了招手,卻發現大家都沒動彈,沒人迎她。

楊叔眼神飄忽,有些糾結。

「村長,你跟我們形容一下,神仙長啥樣啊?」

村長大概是沒想到楊叔會問這麼個問題。

她思考了半天,笑著說:「神仙嘛,自然是仙風道骨了。」

大虎冷哼道:「那這肉到底是啥動物的啊?村長,昨天好像就你沒吃吧?不會有啥問題吧?」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噤了聲。

我偷偷去看村長的表情。

村長早有預料似的,對答如流:「肉不是動物的,肉是人間的東西。我不吃,是把我那份讓給你們。」

她說得模棱兩可,沒等我們琢磨透,村長直接解開了包袱。

兩塊油光鋥亮的大白肉呈現在眾人眼前,肉粒晶瑩剔透,清香撲鼻。

誰還顧得上神仙肉是不是好東西,紛紛乾起活來。

不多時,熬出來的湯汁香氣飄滿了整個村子。

有人狼吞虎咽,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眼裡泛著滿足的紅光。

昨天我喝得夠多了,今天就喝了一半。

剩下的我都遞給了村長。

村長滿眼憐愛地看著我:「我不餓,小麥喝吧。」

一雙手伸了過來,直接把那半碗湯搶走了。

大虎吧唧吧唧幾口就喝光了,看他滿嘴油光,還伸出舌頭舔嘴角的湯汁,我差點氣哭。

「村長不是不餓嗎?我吃不飽正餓著呢。」

說完,他得意洋洋地走了。

我委屈地回頭看村長,發現她盯著大虎的背影,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當天下午,村長又上山求神仙肉了。

我奶在加固門檻。

我邊在旁邊幫忙,邊吐槽大虎。

當我說到大虎喝了一碗半的湯之後,我奶疑惑地說:「那說起來咱們村屬他喝得最多啊。」

我憤懣不平:「是啊,他還說要給他娘拿一碗回去。」

我奶兀地停下動作:「是嗎……這孩子也算是有孝心。」

05

黑暗很快就吞噬了村子。

餓殍鬼來的第三天晚上,它們語氣明顯不耐煩了。

「那個女人給這群兩腳羊都快喂成肥羊了!」

「是啊,誰承想冒出來個神仙肉。不過嘛……」

「他們要是知道神仙肉從哪兒來的,一定會大吃一驚吧!」

「你說他們咋就不派個人去跟著村長,親眼見識見識神仙賜肉的全過程呢?」

它們又在關鍵時刻止住了話題。

我被吊得整顆心都恨不得立馬飛出去。

正想坐起身聽個仔細,守在窗邊的我奶忽然按住了我的肩膀。

彎月高掛,月光清冷。

我清楚地看見我奶臉上無比驚恐的表情。

「小麥,別動。」

我下意識往窗外望去。

隻見窄窄的院門四敞大開,黑影重疊交錯,閃著紅光的眼睛密密麻麻。

餓殍鬼全蹲在我家門口。

即使有門檻和空碗攔著,我也能感覺到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

「小羔子,饞死我了……」

「她吃得不多,挺瘦的,我最愛吃瘦肉了。」

「這世上就沒有取之不儘的食物。還有幾天就能吃到她了。」

「等一下,好香啊,這是……燒把火的味道!」

餓殍鬼說完,紛紛起身離開了。

我不明白燒把火是什麼。

但我聽見了餓殍鬼撞開大門的聲音、人的尖叫聲、磨刀的聲音、剁肉的聲音……

恐懼混著寒氣從身上的每一寸毛孔溢出。

我捂住耳朵,硬生生撐到了天亮。

餓殍鬼一走,楊叔就滿頭大汗地跑來我家。

「嬸子,出事了!」

06

大虎家淪為一片狼藉的廢墟。

院子正中央支著一口燒得發黑的鐵鍋,鍋底凝著一層油脂。

地麵散落著零碎白骨,混著乾涸發黑的血跡,腥腐的味道直衝鼻腔。

大虎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任憑周圍人如何追問,他始終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村長背著包袱從後山趕了回來。

她剛一踏進院子,大虎就抬起頭,雙眼赤紅,猛地撲上前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嘶吼出聲。

「村長!你說實話,那神仙肉到底是啥東西!是不是因為它,我娘才沒了!」

圍觀的村民被他過激的舉動驚得一怔,紛紛開口嗬斥。

「大虎,你瘋了?村長好心為全村求糧,你咋能這麼說話!」

「是啊,大虎,你可別輕易聽信餓殍鬼的話啊!」

大虎歇斯底裡地叫喊:「空碗根本擋不住它們,我娘沒喝肉湯就死了,這難道不是肉湯的問題嗎!」

村長眼神一凜,她放下包袱,快步走到大虎麵前扇了他一巴掌:「你說啥?你昨天拿回家的肉湯你娘沒喝!?」

大虎被打得偏過頭,臉頰浮現出清晰的掌印。

他心虛得眼神亂瞟,不過片刻就梗著脖子頂撞。

「咋的?她一把老骨頭了,我能活下去不就好了!我娘的死,全都是你的錯!」

「饑荒年過去了誰給我做飯吃!?都怪你!我看那神仙肉根本就不是啥好東西!」

村長攥著拳頭,紅了眼圈:「本來不想告訴你們的,怕引起恐慌。空碗確實擋不住了,因為隻能擋一次!真正能擋住它們的是神仙肉!你們必須再喝幾次,穩下心來,才能熬過去。」

話音剛落,全村嘩然。

大虎瞟了一眼我們,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我奶再也忍不住,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你個畜生,要不是村長,咱們在第二個晚上就被那滿口謊話的餓殍鬼害了!」

看大夥都在向著村長說話,大虎不再糾纏了。

可等神仙肉出鍋的時候,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大虎率先舀了一大碗。

我小聲嘀咕:「屬他喝得最多。」

大虎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下午的時候,大虎說他的房子塌了,反正村長這幾天晚上都在土地廟過夜,乾脆他就住了。

我挺不服氣的,我奶直接拽住了我,對我搖了搖頭,然後彎下腰悄聲問我。

「小麥,你知道饑荒年最可怕的是啥嗎?」

我茫然地回應:「不知道。」

「是人。」

說完,我奶往我手中塞了一把小刀。

「拿著防身。去,跟上村長。」

07

我手心全是冷汗。

徹骨的寒意從指尖一路竄到天靈蓋。

我聲音都有了哭腔:「奶,你這是啥意思啊?村長是好人啊!」

「我沒說她是壞人,我需要你看到啥都記在心裡,回來告訴我。小麥,靠你了,因為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一旦有差錯,我們就白熬了這些日子了!」

雖然害怕,但我還是咬著嘴唇答應了。

後山的枯樹林像一張巨大的黑網,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我想起村裡人說過,餓殍鬼白天不敢出來,就躲在這枯樹林裡。

果然,沒走幾步,樹林深處就傳來了陰陽怪氣的笑聲。

「嘻嘻……小羔子落單了……」

「來找村長嗎?村長在土地廟吃神仙肉呢。」

「好香的肉啊,我們也想吃,隻可惜她太自私了,根本不願意給我們分享。」

我渾身僵硬,不敢往前走了,也不敢回頭。

突然,一隻指甲黑長的手從我旁邊的樹後伸了出來,指尖幾乎要碰到我的臉。

「讓我摸摸,小羊羔子是不是瘦肉。」

我尖叫一聲拔腿跑得飛快。

因為被乾擾得一時恐慌失了方向,等我終於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跑到了隔壁村的村口。

整個村子死一般的寂靜。

村口的歪脖子樹上掛著一件破爛的小孩衣裳,正隨著風輕輕晃動。

家家戶戶的門都敞著,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地上散落著破碗爛鞋,還有幾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

兩旁的枯樹林沙沙作響。

餓殍鬼跟上來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慌不擇路又跑到了後山。

看到眼前那一幕,我隻覺得頭皮都要炸開了。

隔壁村的老墳是空的。

棺材板被掀得七零八落,濃重的腥臭味和腐爛味混在一起,嗆得我直想吐。

就在這時,西邊飄過來一朵烏雲,遮住了太陽。

天霎時黑了。

風勢漸大,樹枝亂晃,影子在地上張牙舞爪。

身後,餓殍鬼的笑聲由遠及近。

我看到它們揮舞著菜刀,咧著大嘴,口水拉絲飄在臉上,猙獰恐怖得快速朝我湧過來。

「小羔子別跑了!」

「天黑了,該吃飯了!你這塊瘦肉,我要把你煸成肉片!」

「臭羔子,看你還往哪兒跑!這幾天可饞死我了!」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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