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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趙厭少年夫妻,鶼鰈情深。

可他重生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拋下我,去尋前世陪伴他數十載的替身。

聽聞那女子很是可憐。

少時被賣,在我早早死後,又因容貌相似,被進獻給陰晴不定的趙厭。

愛恨交纏,一路坎坷,終得回應。

但趙厭或許忘了。

我也曾為他在亂世中奔走斡旋,為他傷身咳血、費心籌謀。

那年纏臥病榻時他冒雨趕回,卻一語不發地攥緊我的手,顫抖著落淚。

所以重活一世。

當趙厭南下尋人,派人說不能親自登門求娶,要我再等上幾日時。

我安靜片刻,收下書案上的另一份庚帖,隻說:

「不必等了。」

01

打發走了趙府派來傳信的小廝。

就連素來與我不和的阿兄都冷笑一聲,甩袖說要去找趙厭算賬。

門帷掀起又落下。

碎雪打了個旋,卷落至我腳邊。

此次趙厭南下,並未刻意遮掩行蹤。

誰都知道,他此行是為了個女子。

他說那人曾對他有恩。

他隻為報恩。

阿娘望了我半晌,終是忍不住哽咽垂淚。

「大廈將頹,亂世將至。」

「你因一時意氣胡亂嫁人,待到爹娘離世,又有誰,能夠護住我的阿囡?」

我沉寂一瞬。

伏在阿娘膝頭,輕聲安慰:

「並非一時意氣。」

「趙厭是有情人,卻並非我的良配。」

02

前世,我是嫁過趙厭的。

我出身東陽婁氏,我阿爹是遠近聞名的大儒,桃李門生遍布天下。

趙厭,是阿爹最為看重的後輩。

他是簪纓世族的烏衣子弟,少時曾拜謁於我阿爹門下求學。

十年彈指,青梅竹馬。

原也算是佳偶天成。

我嫁給趙厭後不久,亂軍四起,天下大亂,餓殍遍野。

阿爹帶著阿娘和阿兄退居東陽祖家避難。

趙厭於襄陽發兵鎮壓亂軍,一步一步,在逐鹿中原中嶄露頭角。

我為此吃了很多苦頭。

趙厭惜才,麾下的將士從來不過問來路,隨軍女眷亦門第懸殊,出身各異。

我必須與軍眷同吃同住,如此方能同甘共苦,替趙厭籠絡人心。

我在城中開辦女學,卻從不教女誡女訓。

我教女子們辨別蕨菜和野薇,在亂世中如何生存。

采桑織錦,織布耕田。

為城外流民布衣施粥,事必躬親。

我吃儘苦頭,終於得到一個很好的名聲。

所以即便遇上刁難刻薄的士族。

也願意看在阿爹和這名聲的份上,給我幾分薄麵。

就這樣,饒是後來遇見再難再險的絕境,也都能轉危為安、有驚無險。

但或許是我福薄。

上輩子的我,死得太早了。

03

那時的趙厭已是一方梟主。

我死後,他更是陰晴不定,喜怒無常。

人人都說趙厭瘋得厲害。

他將偽裝成乞兒刺傷我的刺客挫骨揚灰,此後處事更是不計手段,絕情寡義。

人人懼他,畏他,卻又不得不仰仗他。

直到我死後的第二年。

他麾下謀士向他獻上一位美人。

那女子長得與我很像,就連名字也像。

婁泠,宋靈。

她是亂世中的蒲柳,少時被賣,漂泊無依,如此惹人憐惜。

許是因為與我相像的容貌,抑或她難堪垂淚的那一眼。

她被留下了。

趙厭很少見她。

隻是總在殺人瘋了理智後,仿若失魂落魄地來到她的院落。

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

就這樣安靜地看著那張與我相像的臉,怔怔地無聲落淚。

她甚至沒有名分。

卻被趙厭默許,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他的身邊。

我死後的第三年,戰事大捷。

城中替趙厭操辦宴席,是為慶功。

有曾受過我恩惠的小姐見不得宋靈光明正大地鳩占鵲巢,對她出言不遜,百般嘲諷刁難。

卻在趙厭來時,得到漠然而輕飄飄的一句:

「掌嘴。」

他看著滿座鴉雀無聲、神色各異,一聲譏諷,隻說:

「宋靈,是阿泠的胞妹。」

席上賓客如夢方醒,卻一改從前輕蔑,對宋靈處處恭維。

如果說。

趙厭為妻妹出頭,處處相護,美好得就像話本裡的故事。

或許有朝一日因思念發妻情投意合、續弦再娶,也不失為一樁佳話良緣。

但我沒有妹妹。

阿爹對阿娘情深意篤,從不曾納妾。

我隻有一位兄長,我自出生起便被人捧在手心,從來無人敢叫我委屈。

但趙厭為了不讓宋靈被旁人欺辱,甚至不惜為她杜撰捏造了一個那樣名正言順的出身。

儘管人人皆知,那隻是一張遮羞布。

我怔怔地看向這一幕,忍不住摸了摸眼角。

乾的。

我沒有哭。

我隻是,想起了從前。

想起了趙厭也曾為我奮不顧身過,為了一個玩笑般的承諾,不顧身份地跳進湖中,為我去摘夏日的第一朵蓮蓬。

想起了我因操勞小產傷身,再難懷上子嗣,他處理掉那些圖謀不軌的多嘴之人,卻還要忍下心中駭痛,安慰我說:「我不要子嗣,我隻要阿泠。」

想起了那年我纏臥病榻,他冒雨跑死了三匹馬連夜匆匆趕回。

窗外風雨飄搖,他不甘地攥緊我的手,顫抖著將額頭抵在我的手背,眼淚砸到手背時的滾燙熱度。

……就連哭也不肯叫我瞧見。

可是若乾年後,當我看見眼前一幕,這才恍然明白。

原來承諾是可以更改,喜歡是可以變卦,眼淚是可以收回。

原來少年夫妻竟如此廉價。

原來感情也是可以為旁人做嫁衣的。

04

但阿兄卻始終覺得蹊蹺。

阿爹素來有遠見,從不食古不化,自幼便教導我與阿兄強身健體。

都說這些年我是因操勞致使身子虧空,才會在被乞兒刺傷後鬱鬱而終。

阿兄不信。

城中百姓都得過我的恩惠,我從未有過仇家,更遑論有人假扮乞兒來刺殺我。

他在席上公然否認了宋靈的身份,狠狠落了趙厭的麵子。

一連追查數月。

終是得到真相。

趙厭不曾納過一房妾室。

他麾下謀士見有利可圖,為了權柄,買通府中丫鬟,給我下毒。

然後獻上宋靈,代替我。

一步一步,走到趙厭身邊。

那毒日薄西山般蠶食掉了我的生命,貪婪地吞噬掉了我尚未出世的孩子。

就隻是為了,要我讓位。

阿兄將那些證據狠狠甩在趙厭臉上。

可麵對他的步步逼問,趙厭卻在燭下靜默許久。

燭影綽綽。

半晌,他垂眼燒掉那些信箋,漠然說:

「這些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但宋靈不知始末,亦為棋子。」

「她是無辜的。」

阿兄氣極,要提劍砍他,被恰好來帳中送吃食的宋靈擋下一劍。

於是亂作一團。

是啊。

沒有宋靈。

也會有王靈、蔣靈、秦靈。

他覺得那女子無辜可憐,所以憐她護她,不惜與我兄長反目,背負罵名,也要一意孤行。

……那我呢?

05

再後來,婁氏與趙厭就此割席。

或許年少情意,從來緣淺。

以至於重生後,趙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南下去尋前世陪伴他數載的宋靈。

他命人給我傳信,說那女子曾對他有恩,他虧欠她許多,此行隻為報恩。

他要趕在時間之前,免她遭受被人發賣、如萍漂泊的數年苦難。

於是兜兜轉轉,愛恨糾纏,他們終究相見。

至於我。

我隻是他們愛恨癡纏中多餘的那一個。

我所求從來不多。

不過族人平安康健,亂世中尋得一人心,與他一路相扶相持。

若是再貪心一點。

便求有朝一日,我與他都已垂垂遲暮,膝下兒孫安穩活在繁華盛世,不再因戰亂風聲鶴唳,寒夜驚夢。

可惜年少情深終究還是走到珠沉玉碎,覆水難收。

我沒能等到那一日。

他亦沒有做到。

06

我的婚事很快敲定下來。

因著阿爹的名聲,慕名登門求娶之人並不在少數。

阿娘隻當那日我是一時意氣,從眾多庚帖中隨手接了一份。

她雖心有憂慮,卻也知曉亂世之中,阿爹的名聲既是護我,亦是害我。

如此這般,便也隻好由我去了。

我托阿兄派人連夜赴往襄陽蹲守尋找趙厭前世的謀士,楚先生。

我並不知他的出身來曆,隻知他是趙厭發跡揚名後才來到的襄陽,獻策委質,扶搖而上。

阿兄那日沒能追上趙厭,歸家後寫信痛斥趙厭整整十頁紙。

見到他時尚且怒氣未消,阿兄拿著我繪製的畫像,隨口問我尋那人做什麼。

我垂下眼,輕聲說:

「有仇,殺掉。」

許是被我的言辭所駭,他呆立望了我半晌,一個字都沒能說出。

直到我走後,他下意識追了幾步,這才想起忘了問我為什麼。

之後的幾日,我便開始備嫁。

沒了趙厭,為了得到阿爹大儒之名的襄助,我的婚事早已淪為有心之人待價而沽的籌碼。

百般覬覦惦念,隻會成禍。

在那之前,我將自己嫁了出去。

我為自己擇定了一人,名喚謝忱。

他出身微末,不過寒門薄祚,阿娘憂心他並非良配,在亂世中護不住我。

故而並不喜他。

我信口胡謅說我在夢中夢見他亂世稱雄,阿娘聞言依舊愁容滿麵,反倒阿兄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所幸謝忱自己爭氣。

他雖是寒微之身,少失怙恃,但頑石剖玉,到底鋒芒初露,頗得上峰重用。

他托上峰請了德高望重的衛夫人做媒,前來商議婚期。

阿娘原本將信將疑,見了衛夫人後,心反倒安下三分。

但沒等我見到謝忱。

趙夫人忽然登門。

不知趙厭是如何得知我已另許旁人的消息。

他南下多日,一時恐難以趕回,隻好托母親先行趕來。

聽聞她趕路許久,隻是為了替趙厭穩住我。

07

趙夫人是位極有遠謀的女子。

她曾在趙厭少時將他送到我阿爹門下求學,為了穩固趙厭世家嫡子之位,麵不改色地給早已離心納妾的夫君下了一包絕嗣藥。

她也曾對我很好。

我嫁趙厭多年,她始終對我溫聲和氣,從未有過半句重言。

直到我小產傷身,眾人皆勸當時已是梟主的趙厭納妾。

是她在我病時攔下各種諫言,沒叫一句難聽的流言蜚語傳到我跟前。

但終究親疏有別。

趙厭為親,我為疏。

或許她會為了趙厭照拂我,但她終歸隻有趙厭一個兒子,必然會為他細細謀算。

一如當初,她為了子嗣,委婉暗示我情意易變,不如主動納妾,去母留子傍身,早做打算。

一如此刻,她為了趙厭,數日奔波,隻為挽回這樁對趙厭有利的姻緣。

見我從簾後走出,趙夫人笑著上前,正欲尋借口開脫解釋趙厭南下尋人之事。

我低下眼,隻說:

「夫人竟還不知,我與趙厭八字相克嗎?」

我信口報了個極凶的時辰,命媒人當場合算,果真是大凶。

趙夫人頓了一瞬,笑著轉圜:

「婚姻大事,講究的不過是情投意合——」

我問:

「那若是有朝一日,趙厭為我而死,夫人也能一如今日這般,毫不介懷嗎?」

趙夫人微抿起唇,臉色很是難看。

那些求娶之名,反倒再難以說出口了。

半晌,她仔仔細細地望我一眼。

淡然一笑,遺憾歎說:

「婁姑娘執意如此,到底是沒有緣分。」

和聰明人說話總是毫不費勁的。

我與她皆是心知肚明,阿爹大儒之名太盛,趙厭得不到婁氏襄助,那麼總有一日,會在逐鹿中原與我所嫁之人走到對立麵。

不成婚,便是要成仇了。

08

直到趙夫人走後,在暗處聽了全程的衛夫人從屏風後繞出。

她皺眉為難地看了我阿娘一眼,委婉說:

「婁姑娘這八字……恐與謝忱,也是不合。」

阿娘啞然失笑,剛想同她解釋這假八字的緣由。

隻是未等她開口,門外有人倏忽發問:

「是她克我,還是我克她?」

謝忱的氅衣上沾了雪,裹挾寒風掀簾而入,瞧著冷心冷情,是很難接近的模樣。

媒人合算後,遲疑答道:

「姑娘的八字極凶,女克男命,這……」

他卻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輕聲道:

「沒關係。我不怕死。」

阿娘沉寂片刻,頭一回認認真真地打量了謝忱。

衛夫人語塞半晌,偏頭掩麵,一副沒眼看的模樣。

我走上前,問他:

「死也要娶嗎?」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一字一頓說:

「若是你選的我,那麼就算是死,也要。」

我又問:

「如若是你克我呢?」

少年垂下眼睫,一點一點抿了唇。

語氣慎重又認真:

「……那便算了。」

「我會記得,離你遠一些。」

我笑了。

阿娘恍然回神,笑著同衛夫人解釋假八字的原委,又拿出真正的庚帖,讓媒人重新合算。

問名納吉,諸事順遂。

屋中嘈雜,仆從往來一時熱鬨。

我盯著謝忱的眼睛,同他認真說:

「那我要你舍棄現在一切,和我一同前往建業。」

「此行凶險,或許會搭上你的性命。」

「如此這般,你也敢嗎?」

日光將他的瞳孔照得透亮。

他毫不遲疑說:「好。」

叫我莫名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有人每年笨拙地給我燒紙,風雨不懼,頂著晨露,隻為在我墓前放上一株暮春的楝花。

年複一年,從未失約。

真是好久不見了,謝忱。

09

大抵謝忱永遠都不會知道。

其實前世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曾作為一縷遊魄,被困在他的身邊。

或許是心有不甘,我死後,並沒能投胎轉世。

而是墜於世俗,終日渾渾噩噩,不辨神智。

偶爾也有清醒的時候。

我總會在忌辰那日收到生人的香火,有時是曾受我恩惠的流民,有時是曾在女學打過照麵的女郎。

那些香火叫我能在混沌中清醒片刻。

叫我能夠看清後來趙厭和宋靈的種種癡纏。

但更多時候,我總被困在謝忱身邊。

他好像總是執著於給我燒紙,以至於我大多時候從混沌中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時間久了,我也估摸出他的幾分脾性。

他幾乎是冷淡到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治下極嚴,凡有違抗軍令欺淩百姓者,一律當堂杖殺於城前。

也有女郎暗中仰慕,於高樓憑欄擲花袒露心意。

他眼也沒抬,神情寡淡地策馬而過。

那時亂世角逐中唯有謝忱能與趙厭平分秋色。

趙厭的謀士楚先生曾為他獻策,可惜屢次刺殺均未得手。

但他會在我忌辰那日,不顧凶險,潛入襄陽,隻為在我墓前放上一株綴滿晨露的楝花。

他並不能長久待在那裡,通常來了,便走了。

但沒人會想到。

這樣冷心冷情、難以親近之人。

竟會偷了我的一抔墳土,置於龕盒中日日攜於身側。

燒紙的次數多了,總會被人看見。

那時軍中到處都在傳,謝忱祭拜的,是他早逝的亡妻。

否則為什麼他遲遲不婚,替人守節?

就連行軍打仗,都要日日伴於身側?

偶爾也有傳到謝忱耳中的時候。

他從帳外篝火路過,四下將士見狀皆靜,唯獨那士兵年少,背對著他毫無察覺,尚在興高采烈地拉著同伴商討。

謝忱便抬起劍鞘敲了敲那士兵的腦袋,壓低聲音,冷淡警告:

「不要亂說。」

我的遊魄曾跟著他,見到了我的族人。

那時婁氏已與趙厭決裂,世間多的是踩高捧低之人,有人發兵攻打東陽,妄圖憑此討得趙厭歡心。

阿兄隻好帶著族人避禍。

一路兵荒馬亂,阿爹早已年邁,阿娘也因車馬勞頓臥榻病重。

亂軍追趕上來,將馬車圍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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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與我拌嘴吵鬨的阿兄,竟也早已獨當一麵。

他命馬車先行,自己則帶著婁氏舊籍假意投敵,想要放火同歸於儘。

絕境之時,是謝忱出現。

他帶兵清剿了亂軍,對婁氏族人禮待有加,將他們接回建業妥善安置。

他揮師北上,一路收複遭受亂軍摧殘、民不聊生的城池。

我死後,女學漸廢。

有不願同宋靈假意逢迎、同流合汙的女郎離開了襄陽,在亂世中結伴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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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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