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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陛下仁善治下,卻唯獨待我苛刻。

我入宮做公主伴讀的兩年,他處處看我不順眼。

嫌我步子邁得太大,嫌我笑容不夠端莊,嫌我長相穿著皆不得體。

私下對我也頗有微詞。

「孟五姑娘到底隻是庶女出身,蓄意接近,恐有攀龍附鳳之心,不得不防。」

及笄那年,我為救公主落水。

他更是當眾斥責我舉止輕浮浪蕩,有損皇家顏麵。

爹娘聽聞後唯恐牽連自身,連夜將我送出京城。

兩年後陛下下榻江南行宮,傳我赴宴。

在宴上特意賜我回京恩典。

我跪地叩首時,心中一陣莫名。

難道他不知,我已經在江南嫁人定居了嗎?

01

入了行宮後。

兩年未見的父親和嫡母帶著幾位衣著華貴的姐姐將我上下打量一番。

父親眉心緊鎖,麵露不滿。

「今日這樣的場合,你穿成這樣,莫不是想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孟家苛待了你不成?」

被趕出京城寄住外祖母家後,父親並未讓人送來半分銀錢,實在算不上厚待。

可我夫家家底殷實,置辦幾身華貴衣裳並不難。

但正因為我知道今日要麵見陛下,才不敢太過張揚高調。

唯恐又惹了他不快,牽連夫家。

嫡姐嗤笑一聲,挽著父親的手臂假意相勸。

「爹不必生氣,妹妹的外祖家不過一江南農戶,哪裡能供她錦衣玉食?」

「況且今日這樣的盛宴,陛下又怎麼會注意一個侯府庶女呢?」

兩句話既寬慰了父親,也撫平了我心中的不安。

是了,兩年未見。

那位九五之尊怎麼可能還記得一個小小庶女呢?

此次傳我赴宴,興許是七公主的意思。

說話間,陛下到了。

眾人跪地行禮後紛紛落座。

我隱匿在人群中,儘量降低存在感。

可一道不可忽視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抬眸看去,正巧對上沈霽川深如寒潭的眸子。

帝王威儀讓人不寒而栗。

我匆忙低下頭。

宴席越發熱鬨。

有世家貴女爭先恐後地表演才藝,有隨行官員獻上江南歌姬。

沈霽川登基五年,後宮卻無一妃一嬪。

為他選妃自然是如今最重要的事。

可沈霽川隻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了孟家席位上。

「孟侯爺家的幾位小姐也到了議親的年紀了吧?」

一句話讓孟家幾人皆麵露喜色。

孟侯爺受寵若驚起身拱手。

「回陛下,微臣家中有四女,皆是待嫁之齡。」

「朕記得孟家有五位姑娘。」

眾人隨著他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爹麵色一僵,小心開口。

「小女野蠻粗魯,不服管教……」

沈霽川不容置喙地開口打斷。

「此次南下歸京,五姑娘也一道回京吧。」

「屆時朕會替五位姑娘指婚。」

天子之令,無人敢說一個不字。

我被人匆匆拽著跪地謝恩時,隻剩驚惶不解。

難道他們都不知道,我已經在江南嫁人定居了嗎?

02

四年前,我還隻是一個被棄在後院的孟家五姑娘。

孟侯爺下江南時,醉酒強占了一農戶女的身子,不得已納進府中做了妾。

我娘身份低微,不得寵愛,生下我沒幾年就去了。

故而我雖得了聲五姑娘虛名,卻也不比府中下人高貴多少。

直到我上山采藥時意外救下因馬兒發狂摔下馬車的七公主,從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七公主是當今陛下最小的妹妹。

她本該在一眾貴女中挑選伴讀,卻因這救命之恩對我心生好感,選了我這個最不可能的庶女。

入宮後,七公主待我十分關照,允我同吃同住。

此事不經意傳入陛下耳中。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高高在上的天子。

他如傳聞中那般對待妹妹體貼愛護,對下人寬厚仁和。

唯獨目光落在我臉上時停了許久。

而後,近乎刻薄地吐出兩句話。

「朕的皇妹天真純善,這才讓某些心懷不軌之人有了挾恩圖報的機會。」

「皇妹是天上雲,有人卻是地上泥,總該認清自己的身份。」

一番話讓我難堪到抬不起頭。

此後,我處處都避著他走。

即便是偶然遇見時,也永遠低著頭,再不敢直麵天子。

可他卻處處看我不順眼,時常挑我的刺。

嫌我走路時步子邁得太大,不夠端莊。

嫌我對宮中侍衛笑得失禮。

嫌我穿素色的衣衫是裝柔弱,穿鮮豔的衣衫又太張揚。

他似乎唯恐我帶壞了七公主,又請了教習嬤嬤來教我規矩。

嬤嬤十分嚴苛,那段時間我身上全是被竹板抽出的青紫色痕跡。

苦不堪言時,我躲進藏書閣偷閒。

卻沒想到在這兒也能碰到沈霽川。

他像是飲了酒,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

高大的身軀將我禁錮在狹小的書架間,掐著我的下巴逼我仰頭直視他的眼睛。

聲音是一如既往的譏諷嫌棄。

「小小年紀,心機卻如此深沉。」

「做了公主伴讀還不夠,竟還仗著有幾分姿色,意圖媚上惑君,你可知罪?」

我隻覺得冤枉,趕緊解釋。

「是我先來這兒的,我並不知陛下會突然闖入……」

他卻不聽我解釋,俯下身來想親我。

我嚇壞了,下意識用力推開他,掙紮著跑開。

那一日,陛下盛怒。

我被罰跪在烈日下兩個時辰。

七公主為我抱不平,跑到禦書房質問他為何處處為難我。

陛下的聲音穿透雕花木門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孟五姑娘到底隻是庶女出身,蓄意接近你,有貪慕虛榮之嫌。」

「又刻意勾引朕,攀龍附鳳之心昭然若揭,不得不防。」

自那之後,我的名聲徹底壞了。

就連宮外的父親也寫信進宮罵我不知天高地厚,警告我不得牽連於他。

我滿腹委屈無處訴說,隻能盼著及笄之後出宮去。

我與公主的生辰隻差兩日。

好不容易熬到七公主及笄禮當天,她卻因放風箏意外跌落湖中。

我跳進湖裡將她救起,可自己卻被冰冷的湖水凍僵了四肢。

厚重的冬襖沾水後如有千斤重,哪怕七公主用力拽住我的手,我也即將力竭。

好在有一新科進士恰好路過,將我救了上來。

等陛下一眾人趕到時,我正靠在七公主肩上瑟瑟發抖,身上蓋著的是那進士的披風。

我救了公主本應重賞。

可陛下或許是厭惡極了我,竟當眾斥責我舉止輕浮浪蕩,有損皇家顏麵。

我雖不知自身清譽與皇家顏麵有何乾係,卻無力反駁。

父親嫌我丟人,要將我嫁給那進士。

可陛下也不同意。

「新科進士乃國之棟梁,她這樣滿腹心機,自輕自賤之人如何配得上。」

父親見惹惱了陛下,生怕因我而受牽連,將我帶出宮後馬不停蹄地趕出了京城。

我以為我們本該此生都不會再見。

卻沒想到沈霽川會突然「開恩」。

不但要將我帶回京城,還想要為我指婚。

03

宴席散後,我心神不寧地被下人領著去行宮的住處。

思來想去,我還是打算回去向陛下稟明我已成婚的事。

可剛轉身就撞上一道堅硬的胸膛。

玄金色龍袍刺得我迅速退後行禮。

「見過陛下。」

看見我明顯生疏的動作,他眼中浮現出一抹不悅。

「看來這兩年你非但沒有吸取教訓,竟還懶怠成性,連如何行禮問安都忘了。」

嫁給夫君後,他從不拘著我,自然不用行禮。

沈霽川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將我從頭到腳一陣數落。

「還未出閣的姑娘,誰讓你梳這樣的婦人發髻?成何體統!」

「還有剛才在席上,你夾了那道香酥鴨足足七次,又飲了三杯果酒。」

「如此貪嘴貪杯,哪裡有半分端莊貴女該有的樣子!」

從前在宮裡時,我需時刻恪守沈霽川的規矩。

一道菜不得夾三次以上。

平日裡隻能飲茶,不得飲酒。

可我萬萬沒想到今日他竟還時刻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我剛準備解釋:「陛下,其實我已……」

沈霽川眉心緊蹙,不容置喙地打斷。

「不必狡辯,錯便是錯了。」

這句話何其熟悉。

在宮中時,沈霽川讓嬤嬤教我規矩後,他還總是來驗收成效。

有一次我手臂被竹條抽到破潰流血,疼得抬手都費勁。

因此在替他斟茶時不慎偏了半寸。

我跪地求情,掀開衣袖用傷口解釋緣由。

可他看到的不是我的傷口,反而斥責我掀衣袖的行為是不知廉恥。

那時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錯便是錯了,不必狡辯。」

沈霽川似乎是有備而來。

他揮了揮手,一個熟悉的身影便走上前來。

是從前宮中教我規矩的李嬤嬤。

看見她那張嚴肅凶狠的臉龐時,我下意識後退一步,攥著帕子的手都微微泛白。

沈霽川卻很滿意我的反應。

「今日犯的錯朕可以網開一麵,但下不為例。」

「以後好好跟李嬤嬤學規矩。」

「若再如此莽撞無禮,便是朕替你指婚,也沒有哪個好人家願意要你。」

我如鯁在喉。

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時,我還是喊道:「陛下,我已經成婚,這些規矩……」

可他已經走遠。

身後浩浩蕩蕩的人群像一堵牆隔絕了我的聲音。

04

李嬤嬤聽得清清楚楚。

可她並不信。

「五姑娘,若想少受些罪就老老實實跟著老奴學規矩,找這些借口是沒用的。」

可我終究不是兩年前的我了。

我一臉認真道:「李嬤嬤,勞煩你回去告訴陛下,我的確已經成婚,這些規矩自然也是不必學了。」

李嬤嬤甩著手中竹條,言語間儘是威脅。

「五姑娘可想清楚了,若讓陛下知道你如此任性,怕是會罰得更重。」

若是從前,我的確會害怕。

怕帝王雷霆之怒,怕我這比蒲草還輕賤的命折在他一句話中。

可如今我所言非虛,他也沒理由責難我。

見我不肯再像從前一樣乖乖聽話,李嬤嬤氣得冷哼一聲。

「既如此,五姑娘好自為之!」

她走後沒多久,嫡姐和爹竟然來了。

嫡姐端上一碗燕窩放到我麵前,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

「妹妹這兩年清瘦了不少,想來是在這兒吃了不少苦頭。」

「其實我和爹一直想將你接回來,隻是陛下對你實在不喜,我們也是沒辦法。」

看著那盞燕窩,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我並未吃什麼苦頭,外祖母待我極好。」

兩人麵色一僵。

爹強忍著惱怒打破僵局。

「既然陛下已經開口準你回京,你也不必再跟我們耍性子了。」

「這兩年因為你鬨出的醜事,害得家中幾個姐姐的婚事也遲遲沒有著落。」

「這次爹便做主替你相看了一門親事,就這兩日便定下來吧。」

「爹。」

我打斷他的喋喋不休。

「一年前我在江南已經成婚,你們不知道嗎?」

成婚時,我寫過一封書信寄回京。

按理來說他們應該知道才是。

「胡說八道什麼!」

爹擺明了不信。

他一拍桌子,怒極:「你一個姑娘家,誰準你說這種話的!到底是沒教養的鄉野丫頭!」

「是啊,妹妹,那王家公子家世顯赫,雖說是嫁過去做妾,也比你現在過的日子舒服多了。」

看著兩人一唱一和,我的臉色徹底冷下來。

「我說過我已經成婚,自然沒有再嫁的道理。」

「那王公子如此好,姐姐自己嫁過去豈不是皆大歡喜。」

「你!」

嫡姐氣得臉色漲紅,隨後一甩帕子。

「我們沒有跟你商量,這次你不答應也得答應。」

說罷,門再次被推開,進來一個男人。

她們口中的王公子,肥頭大耳,膀大腰圓,猥瑣的目光看得人作嘔。

爹和嫡姐迅速跨出門檻,關上門。

「妹妹,要怪就怪你不該勾引陛下。」

「入主中宮的人隻能是我。」

我無暇顧及她那莫名其妙的話。

看著逐漸逼近的男人,我暗中握緊袖中匕首。

匕首是夫君親手打造送我防身用的,沒想到此刻竟真用得上。

可匕首還未出鞘,門再次被人一腳踹開。

沈霽川鐵青著臉站在門口。

「孟泠杳!」

05

那王家公子被押在地上時,一口咬定是我有意勾引。

爹也在旁邊痛心疾首地幫腔:「杳杳,爹知道你想攀高枝,可也不能乾出這樣有辱清白的事啊!」

有了他的話,本就怒火中燒的沈霽川更是深信不疑。

看著我的眼神比之前更加陰冷。

「孟泠杳,你就這般自甘下賤,為了貪慕富貴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朕說過等回了京便為你指婚,你連這幾日都等不及嗎?」

他眼裡有怒,有怨,甚至還有我看不懂的失望。

「這兩年朕還以為能讓你長個教訓,沒想到你竟屢教不改。」

「虧朕還特意讓嬤嬤教你規矩,甚至想要……」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似乎有些難堪。

我不想讀懂他的意思,卻也不願背上莫須有的罪名。

「陛下,我與王公子素不相識,更沒有勾引一事。」

「王公子是爹特意為嫡姐挑選的夫婿,我怎麼會沾染呢。」

「你胡說八道什麼!」

嫡姐方寸大亂,嗓音都尖銳起來。

我依舊冷靜。

「桌上那碗燕窩還是嫡姐特意讓人做了送來的,王公子也是爹和嫡姐一起帶來的,嫡姐又何必裝出不知情的模樣。」

燕窩還冒著熱氣,擊垮她無辜的假象。

「李嬤嬤前腳剛走嫡姐後腳就來了,我怎麼可能有時間去勾引王公子與其私會呢?」

謊言被輕易戳穿,嫡姐卻還想要嘴硬。

「誰知道是不是你早就……」

話音未落,門口就傳來七公主的聲音。

「本宮親眼看見孟侯爺和大姑娘領著王公子往杳杳這兒來,特意過來瞧瞧,這是發生何事了?」

一句話再次證實了他們三人的關係。

嫡姐和父親臉色慘白,還想要說什麼。

沈霽川不想再聽她們狡辯。

「既然這王公子是孟大姑娘的夫婿,那今日朕就做主替二人賜婚。」

那王公子是出了名的有施虐癖好,打死了好幾任妻子,又時常流連煙花柳巷,臭名遠揚。

嫡姐進宮的美夢徹底泡湯了,還搭上了自己。

她麵如死灰地被拖了出去。

待所有人走後,沈霽川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可知錯?」

我一看見他,便覺得周遭的空氣壓抑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臣女不知何錯之有?」

沈霽川臉色沉了沉。

「今日雖是他們有意為之,可若非你不知潔身自好,又怎麼會讓他們找到機會?」

「若非你乖張頑劣,趕走李嬤嬤,此事也不會發生。」

在他眼裡,似乎無論我做什麼都是有錯。

「還有兩年前,你分明可以等侍衛來救皇妹,卻非要自己下水,還與外男有了接觸,難道不是有意攀附?」

我難以置信地抬眸。

「那時天寒地凍,七公主如何能等?」

我沒想到向來疼愛妹妹的沈霽川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避開我的視線,聲音依舊冷硬。

「何須為自己私心找借口,錯便是錯了。」

天子說我有錯,我便隻能有錯。

指尖狠狠地掐進掌心,我乾脆閉了閉眼。

「陛下說的是。」

我認了錯,沈霽川臉色不見絲毫好轉。

他步步逼近,幾乎咬牙切齒。

「你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我下意識後退跟他保持距離。

他卻突然拽住我的手,目光狠得嚇人。

「兩年前,為何不來求朕?」

「若你來求朕,興許朕會考慮將你留在皇宮,你也不必被趕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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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抬眼看他,喉嚨像被突然堵住。

最後隻能擠出一句話。

「陛下日理萬機,臣女身份低微,不敢勞煩陛下……」

屋內靜了半晌。

沈霽川突然甩開我的手,冷笑一聲。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你身份的確低微,又心思不正,可朕並非不近人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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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你好好跟李嬤嬤學規矩,待回京後朕會考慮讓你入宮選秀,給你一份體麵。」

「陛下!」

我鼓起勇氣打斷。

「多謝陛下好意,隻是臣女已經成婚,不能進宮選秀了。」

06

高高在上的陛下難得施恩,卻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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