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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染鳳儀宮

大梁元和九年的冬,雪下得格外厚。鳳儀宮裡的地龍燒得極旺,可我卻覺得渾身冷得發僵。

我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甚至能感覺到身下那股子黏膩的血還在一寸寸地變涼。枕邊那個小小的、蜷縮成一團的繈褓,是我懷胎十月、拚了半條命才生下的兒子。他的脖頸上還有一道深深的指印,那是江月濃親手掐上去的。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指印,指甲深深地摳進了掌心裡。

“妹妹,你瞧你,怎麼又用這種眼神看我?”江月濃坐在軟榻邊,手裡捏著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她生得極美,是那種帶著神性的、悲憫眾生的美。她一邊剝著皮,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我都說了,這孩子留不得。他的生辰八字不對,若是活下來,將來是要弑父奪位的。我這是在幫你,也在幫阿硯。”

我沒說話,隻是機械地轉過頭,看著窗外那兩個顫巍巍的身影。

那是我的親生父母,江國公夫婦。他們在大雪裡跪了三個時辰,每一聲哀求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割我的肉。

“月濃是仙女下凡,她的話就是天意!沈靈,你這個逆女,難道要為了一個勞什子孩子,逼死你的親姐姐,逼死你的生身父母嗎?”我父親江國公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淒厲。

我的母親,那個曾抱著我叫“心肝肉”的女人,此時也扯著嗓子喊著:“靈兒啊,你就認了吧!月濃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為了咱們江家好啊!”

何其諷刺。

江月濃是十年前突然“變”了一個人的。她說她是“攻略者”,說這世間的人在她眼裡不過是幾個跳動的數據。她用那些稀奇古怪的藥方治好了裴硯的舊疾,用那些超越時代的計謀幫裴硯收服了塞北。

於是,全天下都信了她是天女。裴硯信她,父母信她,甚至連京城的百姓都覺得,隻要江月濃指著誰說那是妖孽,那個人就該死。

而我,作為沈家的嫡次女,因為生不出“合天意”的孩子,接連五個孩兒都死在了她的手裡。

第一個孩子,她說胎位不正,生生讓接生婆絞碎了死在肚子裡。 第二個孩子,她說這孩子命格克父,滿月那天,她當著裴硯的麵,把孩子丟進了禦花園的冰湖。 第三個、第四個……

直到這第五個。

“靈兒,朕知道你委屈。”裴硯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氣。他甚至沒有看一眼枕邊那個早已斷氣的孩子,徑直走到江月濃身邊,順手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江月濃肩上,“但這事兒確實是你有錯在先。月濃方才為了推演國運,損耗了五年壽命,你怎能還對她存有怨懟?”

我抬起頭,對上裴硯那雙寫滿了“大義淩然”的眼眸。

他曾說,靈兒,等朕登基,定要讓你成為這世間最尊貴的女子,讓我們的孩子承繼大統。

如今,他確實讓我成了最尊貴的女子,卻也親手縱容旁人掐滅了我所有的光。

“陛下說的是。”我開口了,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地麵,難聽得要命,“臣妾不怨了。”

裴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次我竟然這麼快就妥協了。畢竟前幾次,我幾乎瘋了般要去撕扯江月濃,甚至有一次險些拿剪子捅進她的心窩。

他狐疑地打量著我:“你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我撐著虛弱的身體,在榻上緩緩跪下,對著他,也對著江月濃,深深地磕了一個頭,“姐姐是天女,是這大梁的福星。臣妾肉眼凡胎,之前被母性蒙蔽了雙眼,險些誤了大事。從今往後,姐姐說什麼,便是什麼,臣妾絕不反駁。”

江月濃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她那所謂的“係統”大概沒告訴她,一個人如果徹底絕望了,表現出來的不是瘋狂,而是死一般的順從。

她輕輕掩唇一笑,眼波流轉:“妹妹能這麼想就最好了。其實,我也累得很。攻略……嗬,守護這大梁江山,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陛下,臣妾有個請求。”我低著頭,聲音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你說,隻要你不鬨,朕什麼都答應你。”裴硯伸手虛扶了我一把,語氣裡帶了幾分施舍般的溫柔。

“這孩子,畢竟是臣妾身上掉下來的肉。臣妾想親自送他一程,就不按皇子的禮製葬入皇陵了,臣妾想……想把他燒成灰,灑在鳳儀宮後的那棵歪脖子樹下。”

裴硯皺了皺眉:“燒成灰?這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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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這樣才好呢。”江月濃突然插話,一雙美眸亮得驚人,“火能淨世,這孩子帶著怨氣而死,燒了才能洗清他身上的孽障,免得他日後再投胎來向阿硯索命。”

裴硯一聽“索命”二字,臉色變了變,隨即點頭:“準了。”

江月濃走的時候,還特意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勝利者的姿態。在她看來,我這個“原住民女配”終於被她徹底玩壞了,徹底臣服於她的威嚴之下了。

寢殿的大門沉重地關上,將所有的冷嘲熱諷和虛偽的關懷都關在了外麵。

我慢慢地抱起那個冰冷的孩子,將臉貼在他青紫的小臉上。

“兒啊,疼嗎?”

眼淚早已流乾了。我感受著掌心下冰冷的觸感,心裡卻燃起了一團漆黑的火。

江月濃說她是攻略者,說裴硯是對好感度最高的男主。

她以為她掌握了一切,掌握了生死,掌握了人心。

可她忘了,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更何況是一個丟了五個孩子的母親。

當晚,鳳儀宮後院燃起了一堆火。

我屏退了所有人,獨自守在火堆旁。火光映照著我的臉,慘白如鬼。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繡著紅豆的荷包,那裡麵塞著一張寫滿了生辰八字的黃紙。這是我從一個雲遊僧人那裡得來的。那僧人說,若是有人奪了你的命根子,便用這母子血經祭火,能換一個“兩敗俱傷”的機會。

我不求兩敗俱傷,我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係統……好感度……任務……”我呢喃著江月濃平日裡偶爾泄露出來的詞彙,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既然你們這麼喜歡玩弄人心,那我們就來看看,到底誰才是最後的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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