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前熬藥的落魄少年郎
少年轉身撞進一簇石榴紅鬥篷的豔色裡，十六歲的鳳昭執竹骨傘立在雨簾中，眼前的少女和八年前的小女孩似乎在此刻重疊在了一起。
“我今日來……“鳳昭話音忽止。
陶罐轟然翻倒，烏沉藥汁潑在將熄的火堆上，騰起的青煙裡浮動著廉價藥材的苦味。
“小心！”鳳昭伸手要推開謝無咎，他卻猛地後撤半步躲開。謝無咎單膝砸在青磚上，凍裂的指尖死死摳進門縫：“別碰，我身上臟。”
他垂首盯著那灘漫過鳳昭繡鞋的藥汁，水紅色緞麵濺上點點汙漬，他下意識想用袖子替她擦淨。
鳳昭不知謝無咎的反應為何會這樣大，但她不想深究，抬手將準備好的禮物遞過去。
“這是三百兩和朱雀街二進宅院的銅鑰，曆年秋闈墨卷已備在書房，另有濟世堂徐大夫明日登門為伯母看診，灑掃仆婦皆是鳳家家生子。”
“一切都已安排妥當，謝公子安心備考，靜待今秋鄉試。”
謝無咎指甲深深刺破掌心，疼痛讓他確認這不是夢。
少年雙腿猛然跪進積水，脖頸彎折出馴順的弧度，喉結卻在鳳昭看不見的角度劇烈滑動。
他咽下幾乎衝口而出的“昭昭”，舌尖咬出血才改口：“鳳小姐大恩，謝某定當結草銜環來報……”
雨聲吞沒了未儘之言，鳳昭抬手虛扶了一下。
“謝公子不必如此，我幫你是有私心的，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謝無咎的喉結急促滾動，攥著銀票的指節因用力泛起青白。
“鳳小姐請講。”少年沙啞的尾音消融在蒸騰的藥霧裡，垂落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湧的渴慕。
鳳昭並未發現少年的異樣，她斟酌著開口。
“我助你登科及第，你幫我鳳家成為皇商。”
屋簷墜落的雨珠砸在藥罐裂痕處，迸裂的脆響震碎了少年荒唐的妄念。
謝無咎眼裡的光暗了下去，但很快又重新燃起：“好，謝某定不會讓鳳小姐失望。”
看著少年謙卑的模樣，鳳昭忽想起前世資助陸明軒時的場景。明明是一樣的窮困潦倒，他卻端著沒落士族的清高架子，仿佛她鳳昭才是被施舍的那一個。
鳳昭的竹骨傘微微傾了傾，在謝無咎發頂投下小片晴空。
她望著少年發紅指節上潰爛的傷口，忽然明悟：陸明軒的清高是浸在骨血裡的紫檀香屑，縱使埋進淤泥也要用腐朽的幽香睥睨眾生。
而眼前人蟄伏在骨縫裡的藥渣血鏽，卻甘願將潰爛的傷口剖作供奉她的香龕。
謝無咎，這一世，讓我們互相成就吧。
細雨斜織的青石巷內，鳳昭的鎏金馬車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途經陸宅斑駁的朱漆門時，有爭執聲刺破雨幕而來。
“區區五十兩銀子，也配稱結善緣？”陸明薇抱臂倚門，發間褪色的珠花隨冷笑輕顫著。
她雖穿著漿洗發白的月華裙，下頜卻仍端著士族小姐的倨傲弧度，“我兄長可是要中狀元的人，你這商賈庶女倒會撿便宜。”
鳳瑤櫻草粉襦裙濺滿泥點，捧著浸濕的荷包急得眼眶發紅：“陸小姐，五十兩已經不少了……”
“啪！”荷包被陸明薇揮落在地，三粒紅豆從鳳瑤腕間紅繩斷裂處滾落泥水。這原是前世陸明軒珍藏的寶貝，此刻卻沾著汙泥在門階下打轉。
鳳昭掀起車簾，金絲牡丹步搖垂下的東珠映著鳳瑤發白的指尖：“妹妹仍要賭這前程？”
鳳瑤杏眸含淚，聲音卻堅定：“陸公子是潛龍在淵，家人有些傲氣是應該的，是我思慮不周帶的銀錢太少了，阿姐能否借我一些？”
鳳昭輕笑，將三百兩銀票壓在鳳瑤手心：“好，從你與林姨娘的月錢裡扣。”
鳳昭指尖掠過銀票邊沿的鳳家商印，那是她執掌鳳家生意後新鑄的朱砂印，連父親支取千兩以上都需加蓋此印。
不知是才重生回來的緣故，還是在青石巷的時候淋了雨，鳳昭回到家就病倒了。
昏昏沉沉躺了三日，第四日卯時，丫鬟瑞香抱著一個油紙包挑簾而入。
“小姐，這是謝公子送來的驅寒藥，他說這藥要混著晨露煎服，他寅時便在朱雀街收集海棠花上的露水。奴婢已讓府醫查驗過，沒有問題。”
“好，那便留下吧，去給謝公子傳話，明日辰時與我一同上街去給顧老挑選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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