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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妖
盅裡人
梅菁知道自己不正常。
她觀察這隻肥碩毛蟲的肛門,那不同於碧綠身軀的白肉,上麵妝點一條條湖墨色的網紋,是那樣神秘又性感。
當它排遺時,那嬌嫩的白肉會矜持地微微掀開,就像一張傲嬌的小嘴輕輕撅起,很快地,它放開矜持,露出那透明色濕軟的腸道,一張一合地吞吐黑色的乾燥小球。
吐出來的小球,會被那絲滑的白肉瓣彈得遠遠的,滾落時還黏染一絲晶瑩的腸液……
青涯扭開頭,留下一隻紅中點墨的假眼應付女人的視線,她看他,他便給她看。她以為是她視奸他,殊不知剛才他在她身上吐納多少情絲。
她愈愛讓他騎在手指上、讓他啃她的乳首、撓她的鎖骨,
等他羽化成蝶,她就愈無法抗拒他鱗粉的誘惑、口器的愛撫。
她不是最喜歡監禁和捆綁?他會樣樣滿足她……
這就是梅菁,與一隻毛蟲的日常。
她說:你好
第一次見到它,梅菁不覺得有多特別。
這是梅菁例行散步的河岸,岸邊種了一排比人高的橘子樹,濃密的枝葉隨風搖曳,樹上的青綠橘子一串串地掛在枝頭,又小又畸形,醜得沒人注意。
梅菁隔幾天就會來這邊走動,看看不甚美麗的景致,聞聞臭餿的水溝味,摘摘葉子。
是的,梅菁的嗜好,就是養毛蟲,而且非鳳蝶幼蟲不養。
「哎,梅小姐又來啦!」
地主熟稔地打招呼,也不在意梅菁手拿剪子,利落地把一片片葉子往袋裡裝填。
反正她又不摘果子,剪的葉量比修枝還少。
「是啊!多謝您關照,家裡又有兩隻要化蛹了。」梅菁嘴裡招呼,手中不停。
要結蛹的毛蟲食量最大,一天得準備五片葉子,而每隻成長速度不同,無法預估化蛹時間,導致她必須隨時補充新鮮存貨,不得懈怠。
而補貨也有講究,梅菁知道這家主人一向不噴農藥,因此不用擔心毛蟲吃了拉肚子,卻必須避開其它蟲害,有斑點、有黃線的葉子她都舍去不摘。
正挑揀葉子,梅菁熟練地兩指一翻:「發現一隻鳥糞蟲!」她開心歡呼,連葉摘下。
隻見嫩葉背麵,匍匐著一隻黑白紋路交錯、約一點五厘米的小蟲子。
凡鳳蝶幼蟲,隻要未達終齡,體色一律擬態鳥糞的黑白網紋。
雖然各種鳳蝶「糞」狀不同,梅菁卻懶得辨認,她享受把鳥糞蟲養成綠毛蟲的過程,並不在意那些微小差異,何況一旦毛蟲變綠,斑色明顯區別,她就知道什麼種類了。
從體型可知,這是一隻三齡或四齡蟲,這段期間毛蟲食量不大,生得最快,是幼蟲成長的關鍵,由肥鼓鼓的身軀,就可知它消化有多好。
梅菁愈看愈開心,她不由得用掌心托起嫩葉,對毛蟲低語:「你好,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一個人住久了,自言自語也成習慣,與寵物對話更稀鬆平常。
要說為什麼是「交給她」呢?這鳳蝶屬鱗翅目,繁衍經由四個階段:卵、幼蟲、蛹、成蟲,每一個階段都危機四伏。
首先是寄生蜂蠅,無論是卵、幼蟲還是蛹階段都有可能被寄生蠶食,隻要遭遇便有死無生;其次是大型肉食昆蟲,如蜻蜓、螳螂等,蜘蛛和鳥類也不遑多讓,因此鳳蝶寶寶都有假眼大頭,遠觀像是小蛇,關鍵時刻吐出臭角,既仿蛇信也散發臭味驅敵。
強敵環伺下,即使雌蝶每次產卵數十到數百顆,存活到成蟲者不過十分之一。
若移居室內,避開自然界的威脅,存活率將大大提升。
梅菁小時候就養過蠶,當時她覺得白白胖胖的蠶非常可愛。然而有次野外踏青,她在樹上看到一隻綠毛蟲,登時被這種翠綠色、身有漂亮斑紋又有臭角的蟲吸引了。
——不但膚如凝脂,體型比牛蒡絲般的蠶寶寶更顯勻稱,那鮮活的假眼像真的一樣電人,若摸得太過分,一支靈活的臭角就蹦出抗議,哪有比它們更有趣的寵物?
「你為什麼不養個貓貓狗狗就好?」朋友嫌棄過,梅菁笑答:「養蟲簡單呀。」
是的,飼料遍地可見,不用花錢;排泄物乾淨衛生,直接丟垃圾桶。養到羽化,直接放飛也不怕它活不了,梅菁認為這是最適合她的寵物了。
看著手上的鳥糞蟲,她非常開心:前麵兩隻無尾鳳蝶寶寶即將化蛹,得靜置三個禮拜才能羽化,還來不及寂寞,就有新朋友來陪她了。
看著輕輕蠕動頭部的鳥糞蟲,她無限憐惜地呢喃:「歡迎跟我作伴。」
話落,鳥糞蟲扭著綿軟的身軀,尾部輕顫。
他想:要死了

青涯醒了過來。
幼蟲體本來並無意識,也未分雄雌,可青涯記得分明:這是他第四百九十四世。
在一次次的輪回中,他投生各種蝶類,吸收天地精華,累積靈魂的修為。
眼看隻要平順度過第五百世,他就可以脫離輪回,成為仙靈。
這一世,他化作一隻鳳蝶。
而鳳蝶的壽命,不過五十天。
未回想完,腳下一陣震動,把青涯的複眼震得驟亮。
他的落腳處是一片葉子,這片葉,卻不在樹上!
「來,這就是你的家。」他聽見一句話對自己這麼說。
曆經數百世,青涯早就習得將萬物的語言化為意念,即洞明萬物之聲。
他看見一隻巨肢,把承載自己的葉子擺進一方空間,然後灰雲兜天罩來。
「唉,這名片盒不比壓克力箱還透光。」那聲音透過灰雲傳來,有點悶。
「算了,反正有光就好,免得憂鬱症。」
接著,周遭便靜了下來。
青涯看著腳下一片綠,再環視灰蒙蒙的周遭,淡然。
為蝶百世,他不是沒在幼蟲體遇過人類??
要麼把他從菜葉拎起,直接捏爆;
要不用樹枝耍玩、戳爛;
也有扔他進鍋油炸的。
——總之早把他送進輪回,於他便是功德一件。
至於殺生業報,那是人類的事。
這個人類的話,他不是很懂,也不是很在意,橫豎命運已經決定了。
咦?這就沒動靜了?是想悶死他麼?
青涯低頭看著嫩葉,覺得有點餓。
於是他伸展前肢,開始啃食。
喀滋喀滋喀滋??
頭頂烏雲猛地加深,他本能地感覺危險,停止進食。
片刻,烏雲淡了下來,他蒙頭繼續苦乾。
喀滋喀滋喀滋??
黑雲緩緩飄來,青涯不管了,本能告訴他:吃就是了!
喀滋喀滋喀滋??
把嫩葉吃掉三分之一,青涯才罷口,舒服地伸伸懶腰、挺起胸來幫助消化。
一條腸子通不及十分鐘就到底了,他抖抖尾足,慢慢把肛門張開,蹬出一顆黑色排遺。
沒多久,又是一顆。
黑雲始終沒走。
等到一餐排完,青涯終於覺得氣氛不對,他抬頭看著天空,始終看不出敵我位置,索性扭頭,把身體藏在吃剩的葉子下。
一般的幼蟲體是吃完就排、排完就吃,或是邊吃邊排。他卻能把進食和排遺時間控製在最短,餘下時間吸收天地精華。
青涯躲在葉子下休息,那朵黑雲停了又停,不知何時便離去了。
她說:傲嬌蟲

梅菁觀察著名片盒,目不轉睛。
別看這些蟲子都長得一模一樣,她養過幾十條蟲,條條性格不同,每隻都耐人尋味。
有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它吃它的,有些隔著盒子看一下都不行,甚至連放在電腦桌上,打個字都嫌太吵的。
相形之下這條蟲雖機警,卻不膽小。它進食聲特別大,咬出來的豁口齒紋分明,顯然口器了得。吃完便躲到葉子下麵,也顯得它機靈。
「聰明!」她不禁讚歎。
眼見躲到葉子下看不清了,她掀開盒蓋,把葉子撥開。
隻見鳥糞蟲胸部扭動,朝天一聳,就好像抱怨了一句似地,邁開尾足往葉子處推進。
——然後又鑽進葉子底下了。
「嘿!怎麼這樣害羞。」梅菁嘖舌,雖然她知道這是毛蟲趨吉避凶的天性,為了好好觀察它,忍不住又移動葉子,讓鳥糞蟲攤在日光燈底下,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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