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張剛跟我借了三十萬急用。
可我轉賬過去的第二天，他就出了車禍，離開了人世。
我傷心不已，悲痛欲絕。
可仍有一個讓我羞愧不已的問題，一直在腦中盤旋……
【借出去的那三十萬，還能要回來嗎？】
張剛跟我借錢，說是弟弟要結婚，急需錢置辦彩禮、買婚房。
我雖然十分討厭他那個弟弟，卻還是從貨款中擠出了三十萬，轉給了他。
同時也沒忘再次告誡他，少管老媽和弟弟，多管老婆和孩子！
畢竟張剛的女兒還不到一歲，老婆又因為要帶孩子沒法工作。
養活一家三口的壓力本就很大了，可他還總是管那貪得無厭的老娘，和隻知道啃老又無所事事的弟弟。
聽我這麼說，張剛也不惱，隻是咧著嘴衝我憨笑：「等張偉結婚以後，我就不管了！我爸死的早，我媽一個人把我倆拉扯大不容易。長兄如父，這是我應該做的！」
我歎了口氣，也不再多說什麼，匆匆一麵後就直接回了家。
一進屋，就看到老婆王小棠皺著眉頭，立著眼睛，死死盯著我。
「顧長樂，那三十萬你轉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咱們上一批貨還在海上飄著，晚了兩個月，錢都壓在裡麵！
「現在又要訂貨打款，還要壓錢！本來資金就不夠用，你還拿走三十萬？
「而且，你為什麼都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我自知理虧，垂著頭蔫蔫說道：「我借給張剛了，他急用！」
一聽這話，老婆的聲音立刻又高了八度。
「顧長樂，張剛家的事兒沒完了是吧！行，兄弟如手足，老婆是衣服！那好，你跟他過日子去吧！」
我看老婆發了火，趕緊貼上去態度誠懇地認錯：「老婆，你別生氣了！我和張剛打初中就在一塊兒玩！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他不會賴賬的。
「我知道咱賺錢不容易，不靠譜的人我肯定不會借的！沒提前和你打招呼，是我錯了，老婆！」
老婆沉著一張臉，耐著性子問道：「寫欠條了嗎？」
我的頭埋地更低了，小聲嘟囔著：「都是兄弟，寫什麼欠條啊！」
老婆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轉身進了屋，啪地甩上了臥室的門，緊接著一聲巨吼傳了出來！
「睡客廳……」
我看了眼逼仄的沙發，蜷著身子躺了下去。
「剛子啊，改天一定得請我吃頓好的！老子為了你，可遭老罪了！」
第二天，我是被老婆推醒的。迷糊著睜開眼就看到她那張嚴肅臉。
「老婆，還生氣呢？我真的錯了，張剛肯定會還錢的，他也不容易……」
說了一大串，才發現老婆不對勁，她眼圈通紅，臉蛋子感覺都憋大了一圈！
我忙坐起身來，問她怎麼了。
老婆這才哽咽說道：「長樂，張剛昨天晚上出了車禍！他，去世了！」
站在殯儀館前，看到電子屏上滾動著張剛的名字，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老婆扶著我的胳膊，低聲說著：「走吧，送張剛最後一程！」
我抬起僵硬的腿，緩步走進大廳。
一進門就看到大廳左邊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有一個筆記本，一支筆和一個開口的箱子。桌麵上還貼著三張 A4 紙，兩張是付款二維碼，另一張是張偉的個人付款信息！
而此刻張偉正坐在桌子後麵，滿臉興奮地數著手裡的錢。
張偉用餘光掃到我，忙放下錢，一秒換上悲哀臉，站起身來朝我伸出手。
「長樂哥，小棠嫂子，你們來了！我哥走得太突然了，唉！那個啥，您先過來做個登記。沒帶現金的話，掃我二維碼也！
「長樂哥，哥？哥……」
我和老婆連個眼神都沒給他，直愣愣地往裡麵走去。
他剛想上前拉我，就被後麵的賓客叫了過去！
我們直接走進了告別室，一眼就看到坐在冰棺旁，抱著孩子的嫂子劉珍。
她的臉上滿是乾涸的淚痕，頭發淩亂，雙眼紅腫，眼神空洞無光，滿身都是絕望！
「嫂子，我們來了！」
聽到我的聲音，劉珍茫然地抬起頭，盯了半晌才認出是我，臉上瞬間就鋪滿了淚水！
「長樂，小棠！你們，你們來了？剛子，剛子他……我不知道，你們說，這是真的嗎？啊？
「他開車一向很小心的，他說有了孩子千萬不能出事！他都知道！怎麼，怎麼就出車禍走了呢？這不是真的，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小棠趕忙上前抱住劉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小聲勸著：「嫂子，節哀啊！孩子還小，你要挺住啊！」
不到一歲的天賜在媽媽懷裡睡得香甜，現在的她還無法理解什麼叫做死亡，什麼又叫做永別！
另一邊的我已經走到冰棺前，看著躺在裡麵毫無生氣的 張剛，即便是死了臉上也全是善意。
我再也控製不住，扶著冰棺失聲痛哭起來！不都說好人有好報嗎？可張剛的好報在哪裡呢？
老婆上前把我扶到劉珍旁邊的椅子上，歎了口氣，這才伸手從兜裡掏出了一個牛皮信封，就往劉珍懷裡塞去。
「嫂子，這是兩千塊錢！您別嫌少……」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隻乾瘦枯手，直接插到劉珍和小棠中間，精準地鉗住了那個裝著錢的信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了過去！
我歪頭看去，正是張剛的老媽孫紅娟！
她吊著三角眼直盯著信封，細長乾巴的手指在信封裡搓了搓，竟滿意地笑了！
「長樂，你不懂規矩啊！這帛金我們都是統一收的。你亂給別人，我們怎麼記錄啊！」孫紅娟的眼裡都是市儈，看不到一點兒悲傷。
我繃著一張臉，近乎失控的邊緣，可還是提醒自己不要在兄弟的葬禮上找事兒。
「這錢是給孩子的，你把信封給我！」
孫紅娟壓根沒把我說的話當成一回事，她依就扯著尖銳的嗓子，一手攥著信封掐著腰，一手指著劉珍和天賜。
「給這倆喪門星？就是因為這兩個克夫又克父的玩意，張剛才死的！給她倆錢？她們也配？」
我握成拳頭的手捏得哢哢作響，呼吸也越來越重，忍得好辛苦。就在我快爆發的一瞬，老婆先出聲了。
「哎呦，孫姨，您這話說的，憑什麼？憑她和張剛有結婚證，憑天賜是張剛留下的唯一血脈！這錢，這財產就有她們娘倆的份兒！」
我媳婦邊說話便伸出二指禪，趁著老妖婆不備，像筷子一樣精準又快速地，把那信封又給夾了回來，塞給了劉珍。
「孫姨，今天是張剛的葬禮，這麼多親戚看著，我們也不想鬨事兒。等改天，我和長樂還會去拜訪您的，咱們的賬可不止這點錢呢！
「不過，如果您今天非要折騰，咱們在這掰扯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都是你家親戚，丟的不是我的臉！」
我們這邊的一來一回，已經惹得親戚朋友們投來關注的目光。
孫紅娟心中有鬼，自然不想把事情鬨大，隻氣得臉上一塊兒紅一塊兒紫。
她陰沉地盯著我們兩口子，咬著牙佯裝憤怒，隨即轉身走了出去。
老婆看了我一眼，低頭又勸劉珍去了！
我心中的憋悶也散去了大半，一是因為老婆懟孫紅娟的那些話，更是因為老婆提到了賬——那三十萬塊錢。
昨天老婆就和我提過一嘴，卻被我佯裝憤怒吼了回去。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那三十萬！」
可我不敢承認的是，在老婆提起這事之前，三十萬已經在我腦中偷偷閃現過好多次了！
【我那三十萬還能不能要回來了？】
【我該什麼時候要？】
【我該怎麼要？】
這些念頭哪怕隻是在我的腦中出現，也讓我羞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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