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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逃離計劃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像一層透明的膜,黏在韓徹的鼻腔和喉嚨裡。

監護儀的電子音規律地響著,每一聲都精確對應著父親胸腔的起伏。韓徹坐在病床邊的硬椅上,膝蓋上攤開的研究筆記已經寫滿了十七頁。父親蒼白的手指間夾著血氧監測儀,藍色的靜脈在近乎透明的皮膚下蜿蜒,像地圖上即將乾涸的細小河流。

"心肌梗塞前壁型。"主治醫師的聲音從門外隱約傳來,"需要長期靜養...至少半年不能從事研究工作..."

韓徹的鋼筆在紙上頓了一下,墨水暈開成一個小黑點。他低頭看了看手表——淩晨3點27分,距離父親在書房突然倒下已經過去了9小時14分鐘。在這段時間裡,他完成了父親遺留研究數據的初步整理,回複了MIT教授的三封郵件,甚至抽空核對了林夏陽昨天物理小測的錯題。

唯獨沒有合過眼。

"韓徹。"

程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伴隨著塑料袋的窸窣聲。韓徹頭也不抬地繼續寫著公式:"咖啡放桌上就好。"

"不是咖啡。"程硯把一個保溫盒放在筆記本旁邊,"林夏陽讓我送來的。她說你肯定沒吃晚飯。"

韓徹的手指微微一頓。保溫盒上貼著一張便利貼,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寫著「吃光它!不然我就把你那些咖啡全換成紅糖水!」。即使沒署名,他也能認出那是林夏陽的字跡——每個感歎號都用力得幾乎劃破紙麵。

"她人呢?"韓徹問,聲音比預期的更沙啞。

"在樓下大廳。保安不讓她上來,說是過了探視時間。"程硯聳聳肩,"她在那裡坐了四個小時,直到我告訴她你再不吃飯就要胃穿孔。"

韓徹的視線飄向窗外。夜色中的醫院花園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獨自做著拉伸運動,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搖晃。即使在這麼遠的距離,他也能認出那是林夏陽——她總是用運動來對抗等待的焦慮。

"她不知道回去。"韓徹自言自語,鋼筆不自覺地開始在紙邊空白處勾勒林夏陽的側影。

程硯湊過來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哇哦,不知道你還會畫畫。"

韓徹迅速用公式覆蓋了素描:"大腦在疲勞時會自動切換到右半球主導模式。"

"少來。"程硯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你爸怎麼樣了?"

"穩定。"韓徹簡短地回答,"需要靜養。"

"那他的研究項目呢?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個..."程硯壓低聲音,"基因治療?"

韓徹的鋼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洞。父親倒下前正在書寫的方程式還留在書桌上,旁邊散落著標有"實驗組16-25號"的檔案。他花了三小時才勉強看懂那些複雜的基因序列比對,而其中最令他不安的是某個反複出現的樣本編號——L-17。

"我會接手。"韓徹合上筆記本,"已經和MIT申請延期入學。"

程硯瞪大眼睛:"什麼?那可是MIT!你知道多少人——"

"我知道。"韓徹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優先級需要重新計算。"

病房門再次打開,這次是護士來換藥。韓徹趁機起身活動僵硬的肩膀,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窗外。花園裡已經沒有了林夏陽的身影,隻有一盞孤獨的路燈在夜色中亮著。

"對了,"程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林夏陽讓我告訴你,她明天有場練習賽,可能沒法來看你。她說..."程硯模仿著林夏陽的語氣,"'讓那個笨蛋至少睡三小時,不然我就把他綁在病床上!'"

韓徹的嘴角微微上揚0.5厘米——這是他能表現出的最大笑容。他打開保溫盒,裡麵整齊地碼著六個飯團,每個上麵都用海苔貼出不同的表情。最中間的那個甚至做出了推眼鏡的動作,滑稽得令人心疼。

"她幾點來的?"韓徹問,手指輕輕碰觸那個"眼鏡飯團"。

"晚上八點吧。"程硯看了看手機,"帶著一身訓練後的汗臭味,衝進便利店買了材料,然後在我家廚房折騰了一個小時。"他搖搖頭,"我媽差點把她當兒媳婦留下來。"

韓徹咬了一口飯團。溫熱的米飯裡裹著切得細碎的胡蘿卜和雞蛋,還有一小塊醃梅乾——正是他喜歡的搭配,不鹹不膩。他不知道林夏陽是什麼時候記下他的口味的,就像他不知道她何時已經背下了他所有的生活習慣。

"難吃?"程硯看著韓徹突然僵住的表情。

"不。"韓徹輕聲說,"很好吃。"

監護儀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韓徹猛地轉身,看到父親的心電圖變成了一條可怕的直線。

"醫生!"他大喊,聲音撕裂了淩晨的寂靜。

接下來的七分鐘像被拉長的橡皮筋。醫護人員衝進來,實施心肺複蘇,注射腎上腺素...韓徹站在角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精確地計算著每分鐘胸外按壓的次數,觀察著藥物注入的時間間隔,大腦自動分析著每一種可能的預後情況。

唯獨無法控製自己劇烈顫抖的手指。

當心跳恢複的"滴滴"聲再次響起時,韓徹的後背已經濕透。主治醫師走過來,表情嚴肅:"暫時穩定了,但需要轉入ICU。你是家屬?"

"我是他兒子。"韓徹說,聲音陌生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簽一下這些文件。"醫生遞來一疊紙,"另外,患者需要絕對靜養,任何壓力都可能導致再次發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韓徹點點頭,簽下名字時筆跡依然工整得一絲不苟。當醫護人員推著父親離開後,他才發現保溫盒被打翻了,六個飯團散落一地,像是一群被嚇壞的小動物。

程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給你買杯咖啡。"

韓徹獨自站在空蕩蕩的病房裡,彎腰撿起那些飯團。當他拾起那個"眼鏡飯團"時,一滴水珠落在了海苔做的眼鏡框上。

奇怪。他想。天花板沒有漏水啊。

"韓徹!"

林夏陽的聲音穿透了醫院走廊的嘈雜。韓徹抬起頭,看到她穿著跆拳道服向自己跑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顯然是剛結束訓練就趕來了。

"練習賽結束了?"韓徹問,聲音因為連續36小時未眠而沙啞。

"贏了。"林夏陽在他麵前刹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你爸怎麼樣了?"

"ICU。穩定。"韓徹簡短地回答,視線落在她紅腫的右膝上,"你受傷了。"

林夏陽隨意地擺擺手:"小擦傷。你..."她的聲音突然停住,伸手捧住韓徹的臉,"天啊,你看起來糟透了。"

韓徹沒有躲開。林夏陽的掌心溫暖而粗糙,帶著訓練後的熱度。他感覺自己像是凍僵的人突然靠近火源,皮膚傳來細微的刺痛感。

"你需要睡覺。"林夏陽堅定地說,拇指輕輕擦過他的眼下,"黑眼圈都快掉到嘴邊了。"

韓徹搖搖頭:"還有數據要分析。父親的研究..."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因為林夏陽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現在。"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不行。"韓徹試圖掙脫,卻驚訝地發現自己使不上力——連續的工作已經耗儘了所有體力,"我必須..."

林夏陽已經半拖半抱地把他拉向電梯:"程硯說你兩天沒合眼了。再這樣下去你也會躺進ICU!"

"概率隻有13.7%..."韓徹下意識反駁,但電梯門已經關上,將他與父親病房所在的樓層隔開。他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

林夏陽的手臂及時環住他的腰:"撐住,我們馬上出去。"

醫院外的陽光刺得韓徹睜不開眼。林夏陽扶著他走向停車場,那裡停著她那輛鮮紅色的摩托車——十八歲生日時父母送的禮物。

"戴上。"她遞給韓徹一個頭盔,自己利落地跨上車,"抱緊我,別掉下去。"

韓徹機械地照做。當摩托車引擎轟鳴起來時,他下意識地環住林夏陽的腰,將臉貼在她的後背上。熟悉的檸檬草香氣混合著汗水的氣息包圍了他,比任何安神藥都有效。

"去哪?"他在風聲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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