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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告,但贏不了。房產是您婚前購買、婚後個人出資,沒有共同還貸,產權清晰。”

“那他要是說我老糊塗了、被人騙了呢?”

李律師推了推眼鏡。

“您五十六歲,頭腦清晰,思維敏捷,沒有任何認知障礙的證據。如果他走這條路,需要司法鑒定,根據您目前的狀態,不可能通過。”

我點了點頭。

“李律師,我還想問一件事。”

“您請說。”

“我兒子結婚的時候,我出了十五萬給他們當婚房裝修費。這筆錢,算什麼?”

“有轉賬記錄嗎?”

“有。”

“有沒有說是贈與?”

“沒有。就是微信轉的賬,備注是‘裝修’。”

“如果沒有明確贈與的意思表示,可以主張為借款。但這個需要看具體情況。”

我想了想。

“先不追了。”

“好。那您還需要什麼幫助?”

“幫我擬一份聲明,說明我名下房產已依法出售,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乾涉。如果我的家人來騷擾我,我保留報警的權利。”

李律師看了我一眼。

“陸女士,您確定要做到這一步?”

“李律師,我在紡織廠乾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人心。有些事,不做到這一步,他們不會停的。”

李律師點了點頭。

“好,我今天就給您擬。”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重新開了機。

二十三個未接電話。

十八個是陸浩的。

三個是王曉曼的。

兩個是王德全的。

還有一堆微信消息。

陸浩:“媽你開機,你把話說清楚!”

陸浩:“那房子你真賣了?合同呢?給我看合同!”

陸浩:“你在哪?我現在去找你!”

王曉曼:“陸桂芬你別太過分了!那房子說好給我媽住的,你憑什麼賣?”

王曉曼:“你等著,我們去告你!”

王德全:“親家母,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這事好商量。”

我一條一條看完,一條都沒回。

然後打開微信,給陸浩發了一條:

“房子已經過戶,事實已定。你們不需要找我,找也沒用。我身體很好,不需要照顧。以後別來打擾我。”

發完,我把陸浩、王曉曼、王德全全部設了消息免打擾。

然後去菜市場買了菜,回家做了晚飯。

一碗紅燒肉,一碟拍黃瓜,一碗白米飯。

紅燒肉做的是老陸生前愛吃的那個味道。

“老陸,我以前舍不得做,調料貴。”

我夾了一塊放在碗裡。

“現在不省了。賬上有二百六十九萬,夠咱倆——不對,夠我一個人吃到八十歲了。”

吃完飯,洗了碗,我在陽台上坐了一會兒。

城北的夜景不如城南。

看不見江。

但能看見一排路燈,暖黃色的,從小區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十字路口。

好看。

夠了。

周六上午。

我在小區樓下散步,劉大姐拉著我去了社區活動中心。

“老姐妹們每周六上午打太極,你來不來?”

“不會打。”

“學嘛,又不難。”

我跟著去了。

十幾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人,穿著寬鬆的運動服,在活動中心的空地上比畫。

教太極的是個退休體育老師,姓周,六十多歲,精神得很。

“新來的?”

“嗯。”

“打過太極沒有?”

“沒有。”

“沒關係,跟著做就行。”

我站在最後一排,跟著比畫了一上午。

動作很醜,但沒人笑。

散場的時候,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走過來。

“你就是601劉姐說的新來的姐妹?”

“是。”

“我姓孟,住這個小區十二年了。你那個602,之前住的是個大學老師,前年搬走了。”

“哦。”

“一個人住?”

“一個人。”

孟阿姨看著我,笑了。

“一個人好。自在。”

我也笑了。

是挺自在的。

中午回到家,手機屏幕亮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陸桂芬,我們已經向法院谘詢了,你等著收傳票吧。”

號碼歸屬地是本市。

發短信的人是孫翠花。

我不知道她從哪裡搞到的我的號碼。

我把短信截了圖,發給了李律師。

“李律師,這算不算騷擾?”

李律師回複:“算。保留好證據。”

下午兩點,陸浩直接打來了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媽,你到底在哪?我去城南那個房子了,已經有別人住了!”

“我說了,房子賣了。”

“你——你到底怎麼想的?那房子三百萬,你說賣就賣了?你腦子——”

“陸浩,你注意你說話的語氣。”

“我注意什麼注意?你把家都賣了!”

“那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你結婚以後,一直嫌那個房子小,嫌我礙事。現在房子沒了,你倒著急了。”

陸浩沉默了幾秒。

“媽,你告訴我你在哪,我來找你。”

“不告訴你。”

“你——”

“陸浩,你聽我說一句話。”

他沒出聲。

“這套房子,是我拿你爸的命換來的賠償金,加上我在紡織廠彎了二十年腰攢下來的錢買的。它寫的是我的名字,我有權利賣。你如果覺得不服,去法院告我。”

“我不是——媽,我——”

“以後別來找我了。”

我掛了電話。

手沒抖。

聲音也沒抖。

但鼻子酸了一下。

隻酸了一下。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去廚房燒了一壺水。

水開了,我沏了一杯茶。

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槐樹。

落葉掃過窗戶,沙沙地響。

喝了一口茶。

苦的。

但比心裡的苦淡多了。

周日。

安靜了一天。

沒有電話,沒有短信,沒有微信。

我以為陸浩認了。

直到晚上七點,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裡往外看。

陸浩站在門口。

旁邊是王曉曼。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媽,開門!”

我站在門後麵,沒動。

“媽,我知道你在裡麵,燈是亮的!”

我還是沒動。

王曉曼的聲音響了:“媽,你開不開門?你不開門我就叫物業來!”

我站在門後麵,深呼一口氣。

然後打開了門。

陸浩穿著一件黑色外套,臉色很差。

王曉曼站在他身後,雙手抱在胸前,嘴抿得很緊。

“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陸浩看了一眼屋裡。

四十八平的小房子,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的表情從怒氣變成了困惑。

“媽,你住這裡?”

“對。”

“什麼時候買的?”

“上周。”

他走進來,在客廳裡轉了一圈。

四十八平,一室一廳,白牆,簡單的家具,窗台上放著老陸的遺像。

“你拿賣房的錢買了這個?”

“六十八萬。”

“剩下的呢?剩下的兩百多萬呢?”

我看著他。

“在我賬上。”

“媽——”

“陸浩,你來是乾什麼的?”

他站在小客廳的中間,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王曉曼從他身後擠了進來。

“媽,你把這房子買了,那我媽怎麼辦?她膝蓋——”

“你媽的膝蓋跟我沒有關係。”

“陸桂芬——!”

“曉曼。”陸浩拉了她一下。

王曉曼甩開他的手:“拉什麼拉?你媽把三百萬的房子賣了,買了個六十八萬的鴿子窩,剩下兩百萬在她手裡,你就這麼看著?”

陸浩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轉頭看我。

“媽,那二百多萬——”

“那二百多萬是我的。”

“我是你兒子!”

“你是我兒子。但你不是我主人。”

客廳裡安靜了。

王曉曼瞪著我,嘴唇在哆嗦。

陸浩站在那裡,兩隻手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搪瓷杯,很穩。

“你們說完了?”

沒人說話。

“說完了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王曉曼突然往前邁了一步:“陸桂芬,你別以為我們拿你沒辦法!那房子是給陸浩的婚房,你——”

“房產證上寫的誰的名字?”

她停住了。

“寫的是我的名字。你看過房產證嗎?你知道那上麵登記的產權人是誰嗎?”

她不說話了。

“走吧。”

我把門拉開。

陸浩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怒氣,有困惑,還有一點點什麼。

我不確定那是什麼。

也許是後悔。

也許隻是因為他沒拿到錢。

這兩種表情,我分不太清。

他們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

腿有一點軟。

但隻軟了一會兒。

我走到窗邊,看著他們從樓下出來,上了車,開走了。

尾燈消失在路燈下。

“走了就別來了。”

我說給自己聽。

周一。

生活照舊。

早起,做飯,吃飯,下樓散步,去社區活動中心學太極。

劉大姐教我認了幾個社區裡的老姐妹,都是退休的阿姨,有聊不完的天。

“桂芬,你以前乾什麼工作的?”

“紡織廠。”

“哪個紡織廠?”

“城西那個,紅旗紡織廠。”

“哎喲,那個廠子不是倒閉了嗎?”

“倒了十多年了。”

“那你退休金多少?”

“兩千六。”

劉大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兩千六在咱這一個人夠用了。”

“夠了。”

下午,我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方阿姨。

我在城南住了七年的隔壁鄰居。

“桂芬!”

她拎著一袋子芹菜,站在菜攤前,看到我一臉驚訝。

“你不是回鄉下了嗎?怎麼在城北?”

“我搬城北了。”

“城北?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

方阿姨走過來,壓低了聲音:“你那房子……到底怎麼回事?上周五我看見有個年輕女的挺著大肚子搬進去了。”

“賣了。”

方阿姨愣住了。

“賣了?那你兒子——”

“不說這個了。方阿姨,我在城北挺好的。”

方阿姨拉著我的手,看了我半天。

“桂芬,你心裡苦不苦?”

我笑了笑。

“不苦。比在紡織廠三班倒的時候甜多了。”

方阿姨歎了口氣,從袋子裡抽出一把芹菜塞給我。

“拿著。別跟自己過不去。”

我拿著那把芹菜回了家。

晚上做了個芹菜炒肉絲。

芹菜很嫩,肉絲炒得剛好。

一個人吃,也很香。

吃完飯,我把碗筷洗了,坐在陽台上看月亮。

手機響了。

不是陸浩的號碼。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陸桂芬女士嗎?”

“是。”

“我是清河縣天澤養老院的工作人員,您的兒子陸浩先生幫您登記了入住申請,請問您方便過來看看嗎?”

我拿著手機,說不出話來。

養老院。

他給我報了養老院。

不是在本市的養老院。

是在清河縣——鄉下——的養老院。

“女士?您還在嗎?”

“在。”

“那您看什麼時候方便——”

“不好意思,我沒有入住的打算。請幫我取消這個登記。”

“可是您的兒子已經交了定金——”

“那是他的事。請取消。”

我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他不僅要我回鄉下。

他還安排好了我在鄉下的位置。

養老院。

從頭到尾,我在他心裡,就是一個需要被安置的物件。

放在哪裡,取決於他需不需要那個空間。

我把手機放下,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五十六歲,頭發有些白了,眼角有皺紋,但眼睛還是亮的。

沒糊塗。

一點都沒糊塗。

周二。

我給李律師打了電話,把養老院的事說了。

“李律師,我兒子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以我的名義在鄉下的養老院登記了入住。這算什麼?”

“如果他是用您的個人信息登記的,而且沒有經過您同意,這屬於未經授權使用您的個人信息。”

“我能告他嗎?”

“可以。但我建議您先保留證據,和養老院確認一下是誰登記的、用了您的什麼信息。”

“好。”

“另外,陸女士,如果您兒子繼續騷擾您的正常生活,您可以向公安機關報案。”

“我知道了。”

下午,我給清河縣那個養老院回了電話。

“你好,我想確認一下,陸桂芬的那個入住登記,是誰辦的?”

“是一位叫陸浩的先生,他說是您的兒子。他提供了您的身份證號碼和戶籍信息。”

“他哪來的我的身份證號碼?”

“這個我們不清楚,他說是您本人授權的。”

“我從來沒有授權過。請立刻取消這個登記,如果他再來,告訴他我不會去。”

“好的,陸女士,我們這邊取消。”

掛了電話,我想了一下。

身份證號碼他當然知道。

他是我兒子,從小到大,各種表格、文件都是我幫他填的,他早就記住了。

但他用我的信息去登記養老院,沒問過我一個字。

就像處理一件行李。

貼個標簽,寫上地址,送走。

周三。

我去社區活動中心學太極的時候,孟阿姨拉著我坐到樹下,遞給我一顆橘子。

“桂芬,我聽劉姐說,你跟你兒子鬨翻了?”

“也不算鬨翻。”

“那算什麼?”

“算……劃清界限。”

孟阿姨剝開一顆橘子,遞給我一半。

“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以前也有個兒子。”

“以前?”

“他在的時候,也跟你兒子差不多。嫌我老,嫌我礙事,想讓我搬走。我那時候不舍得,一直拖著,覺得他是我兒子,他不會真把我怎麼樣。”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他把我的戶口從房子上遷走了。我都不知道。等我發現的時候,房子已經過戶到他名下了。”

我手裡的橘子掉到了地上。

“他怎麼——”

“他找了關係。那時候手續沒那麼嚴,他說我年紀大了,神誌不清了,讓他的朋友幫忙做了個鑒定。等我反應過來,房子已經不是我的了。”

“後來呢?”

孟阿姨笑了一下。

“後來我告了他。贏了。房子拿回來了。但母子的關係,也斷了。”

她看著我。

“桂芬,你做的比我聰明。你先賣了房子,他拿你沒辦法。”

“我也不想走到這一步。”

“誰想呢。但有些人,你不硬一次,他一輩子把你當軟柿子捏。”

我撿起地上的橘子,擦了擦。

“孟姐,你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啊……後來他又結婚了,又離婚了,生了個孩子,養不起,來找我借錢。”

“你借了嗎?”

“沒借。”

“他怎麼說?”

“他說我心狠。”

孟阿姨吃了一瓣橘子,笑著搖了搖頭。

“心狠?他把我的房子偷走的時候,心挺軟的。”

我也笑了。

笑完之後,鼻子又酸了一下。

周四。

陸浩的電話又來了。

我接了。

“媽,我想跟你談談。”

他的語氣比之前平靜了很多。

“談什麼?”

“媽,我不該那樣跟你說話。我想過了,房子的事……你確實有權利賣。”

我沒說話。

“但是媽,那兩百多萬——你自己拿著也用不完。我跟曉曼現在……有點困難。”

來了。

我就知道。

他不是來道歉的。

他是來要錢的。

“什麼困難?”

“我們……外麵有點債。”

“多少?”

“三十萬。”

“你們欠了三十萬?”

陸浩沉默了一下。

“是信用卡和網貸。曉曼花得多,我也沒控製好。”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到手八千。”

“八千?你怎麼欠了三十萬?”

“媽,你別問了,就是……花得多了點。”

“你讓我把房子讓給你丈母娘住,然後把我送到鄉下養老院,現在又來跟我要錢?”

“媽,我沒有要——我隻是——”

“陸浩。”

“嗯?”

“你和你媳婦的債,你們自己還。我的錢,不給你。”

“媽——”

“以後少打電話給我。沒有急事,不要聯係。”

我掛了電話。

心跳得有點快。

但沒有心軟。

心軟了一輩子了。

夠了。

周五。

張秀蘭來看我了。

她帶了一袋她自己炸的麻花,還有一包茶葉。

“桂芬,你這小房子收拾得挺利索啊。”

“小夠住就行。”

“你兒子還來鬨你沒有?”

“來了一次,打了幾個電話。”

“怎麼樣?”

“我沒讓步。”

張秀蘭豎了個大拇指。

“桂芬,我認識你二十年了,你這輩子最硬氣的就是這回。”

我給她泡了茶。

兩個人坐在陽台上,喝茶,嚼麻花,看樓下的老槐樹。

“秀蘭,你說我做得對嗎?”

“你問我乾什麼?你心裡不是已經有數了?”

“有數。但有時候夜深了,還是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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