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大二那年,父母將我們學校的陰鬱校霸顧景淮帶回了家。
他們一左一右站在顧景淮身邊,臉上儘是淚水。
“阿玉,你不是我們的親生骨肉,景淮才是。”
我從沒想過,這種隻會出現在小說裡的狗血劇情有朝一日也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顧景淮沉默地看著我,漆黑深邃的眼睛一如平常,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就好像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能從容應對。
我從前便最討厭顧景淮這副樣子,如今卻不得不麵對他。
“小淮。”父親一臉愧疚地道:“我們從沒想過顧常安會做出這種事……”
“是我們太信任他了。”
“是我不好,倘若當年你母親生下你時我陪在你們身邊的話,也不會讓他鑽了空子,將你與裴時玉調換了。”
顧常安這個名字我聽著耳熟。
我小的時候,經常聽父親提起顧常安。
顧常安給父親做了十幾年的司機,母親生下我後,他便辭職了,說是要回老家發展。
父親和他認識了二十幾年,他們兩個人比親兄弟還要親。
顧常安離開之後,父親還常常給他打電話,逢年過節就會買禮物用快遞郵給他。
可偏偏就是這樣深得父親信任的顧常安,居然做出了如此荒唐的事。
顧常安將我與顧景淮調換後,並沒有帶著顧景淮回老家。
我和顧景淮讀一個高中,那時我們便認識,但我並不知道他是顧常安的兒子。
我隻聽別人說過,顧景淮生活得很苦。
他每天都會逃掉晚自習去打工,別人都在休息的時候,他在拚命做兼職。
高中時,顧景淮總是穿著校服,卻並不清爽。
他五官立體深邃,眼瞳黑沉如墨,看人時麵無表情,給人一種十分冷酷的感覺。
高中三年,我從未見過他笑起來的樣子。
他經常和人打架。
也因此,他的校服上總是沾有血跡。
我看見過顧景淮最狼狽的樣子。
那時我們剛上高一,放學後我想去打台球,路過巷子口時看見了趴在地上的顧景淮。
他閉著眼睛,書包扔在一邊。
他的校服上有很多鞋印,不難想象他剛剛都經曆了什麼。
我走到他身邊,便看見他鼻青臉腫的模樣。
“顧景淮!”我嚇了一跳,“你不會是死了吧!”
我的手剛碰到他的臉,顧景淮猛地睜開眼睛,朝我看過來的眼神十分淩厲,透著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凶狠勁兒。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就像是被猛獸盯住的獵物般,隻覺得頭皮發麻。
顧景淮慢慢從地上起了身,他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背著書包離開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種很陌生的情緒。
顧景淮傷得很重,他走路時一瘸一拐的,卻將背脊挺得筆直。
這一刻,我忽然生出了極為惡劣的心思——我想將他的傲骨碾碎,讓他向我臣服。
這種想法太過陌生也太過荒誕,我很快就壓了下去。
也許是因為我見到了顧景淮最為脆弱的一麵,從那以後,隻要我在學校裡,總能感受到一道陰沉的目光在盯著我。
我不想和顧景淮有太多交集,卻偏偏事與願違。
寒暑假來臨時,我會把自己的行程安排的很滿,顧景淮也是如此。
隻不過,我是去消費的,而顧景淮是去打工。
在酒吧裡看到他時,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在漢堡店裡看到他時,我直接無視了他。
在台球廳裡看到他時,我隻覺得他陰魂不散。
久而久之,我和顧景淮竟也有了默契。
但凡我在他工作的場所遇見他,都會裝作與他不相熟。
後來,我和顧景淮考入了同一所大學,再次成了校友。
因為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相貌又都很出眾,一入學便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學校裡的論壇上有關於我和顧景淮的帖子居高不下。
到了大學後,顧景淮漸漸不再與人打架。
他身上的衣服永遠乾乾淨淨,那張臉卻仍舊冷淡,叫人不敢輕易靠近。
有人扒出顧景淮的家世,說他沒有媽,隻有一個酒鬼爸。
他那個爸不僅嗜酒,還好賭,年輕時欠了高利貸,這些年一直是顧景淮在賺錢還。
顧景淮高考結束後,他那個爹喝得醉醺醺的離開了家。
也許是連老天都看不過去了,那天晚上,男人出了車禍,沒能搶救回來。
我看到那條帖子時,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那時的顧景淮對於我來說不過是個比陌生人還要討厭的同學罷了,我根本不關心他的過去。
上了大學的顧景淮不再做那些賺錢很慢的兼職了。
他自學了編程,做了幾款小遊戲。
他有實力,有頭腦,又很上進,那幾款小遊戲一經上線便極受歡迎,有很多公司想要買斷版權,但都被顧景淮拒絕了。
顧景淮一朝翻身,鯉魚躍龍門,成為了大學裡最耀眼的存在。
而我整日貪圖享樂,與顧景淮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再次開學時,顧景淮代表全校師生站在講台上發言。
我站在台下看著他,心底翻湧著莫名的煩躁。
站在講台上的顧景淮一臉從容,學弟學妹們視他如神明。
隻有我見過他狼狽的樣子。
我陰暗地想,還是那副悲慘的模樣更適合顧景淮。
閃閃發光的顧景淮有太多人可以看到,我不喜歡。
顧景淮回到裴家後,我父母一直在跟他道歉。
他沉默地看著他們,就像個冷漠的看客一樣,眼裡什麼情緒都沒有。
母親小心翼翼地抓著顧景淮的手臂,時隔多年驟然得知真相,她心裡隻有愧疚。
她怎麼會不愧疚呢?顧景淮可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都沒有發現自己的兒子被人調換了。
她哭了很久,但顧景淮既沒有安慰她,也沒有責怪她。
“景淮,如果你心裡不平衡的話……”父親轉頭看向我,“我們會將裴時玉送走。”
我愣在原地,瞬間頭暈目眩。
父親為了顧景淮,居然要將我送走!
母親也道:“景淮,雖然裴時玉也是無辜的,但他畢竟是既得利益者,我隻要一想到,他是那個人的兒子,我就恨得……”
她歎了口氣,不再看我,“景淮,你希望我們怎麼做呢?我們都聽你的。”
我張了張口,想叫爸媽,想說你們不能這樣對我,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我根本沒資格說出這種話。
就像母親說得那樣,我是既得利益者,我是顧常安的幫凶。
顧常安在生前將我與顧景淮調換了,就算我是無辜的,我也享受了二十年的榮華富貴。
而這幸福美滿的生活本應屬於顧景淮。
可即便我對此心知肚明,我也不想離開裴家。
我很清楚,我從小被他們慣著、寵著,這些年無論我想要什麼他們都會滿足我,如果我現在被送走,那我往後的人生就完了。
我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被他們養得一點苦都不願吃,若是離開了裴家,我便失去了唯一的倚仗。
還有,我從前仗著裴家的權勢得罪了太多人,一旦我被趕出裴家,那等待著我的隻會是別人的嘲諷與報複。
“不要……”
我越想越害怕,終究還是忍不住求顧景淮,“顧景淮,你可不可以不要趕我走?”
“我、我不會跟你搶任何東西的,我跟你發誓!”
“我隻是、這是我的家啊,離開了這裡,我還能去哪兒呢?”
我一番話說得真情實感,臉上也露出了慌張的表情。
顧景淮盯著我,眼底翻湧著什麼。
他身高快到一米九,默不作聲時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顧景淮與我對視半晌,忽然開了口:“我們談談。”
“你房間在哪兒?”
我帶著顧景淮去了我的房間。
我睡了二十年的地方。
裴家所有人都被隔絕在外。
顧景淮幽深的目光掃過我的床、窗戶和衣櫃,最終落在了我的臉上。
“裴時玉,你想留下來,可以。”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看向我的眼神深邃而危險,仿若黑洞一般,能將人吸進去。
被顧景淮這樣打量著,我下意識繃緊了後背,那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變得越發強烈。
隻是一想到爸媽有多重視他,我還是忍住了心底的不滿。
顧景淮注意到我在發抖,一向麵癱的臉竟然露出點愉悅的笑意,“裴時玉,我其實並不恨你。”
“就算我曾經待在深淵,如今也站到想站的位置上了。”
“那些傷害過我的人都已經付出了代價,我沒什麼好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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