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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王重欲。

成婚三十年,日日不歇。

我累得倒頭就睡,蕭秉謙卻勾著我的頭發,似有心事。

「若有來生,我定不娶你了。」

我與他並無嫌隙,隻當他講大話:「好啊,那我嫁給別人,也能偷個懶。」

反正尚書之女,不愁嫁。

再睜眼,宮宴上陛下讓蕭秉謙從中選一位京中貴女婚配,他的指尖停在我的方向。

又刻意般,稍稍偏了一寸。

我心中一凜,一個轉身,藏在姐姐後麵。

陛下撫掌大笑:「可是看中了師家姑娘?」

蕭秉謙點頭,指向了我姐姐。

「兒臣心悅昌平郡主已久。」

姐姐震驚地看向我。

我鬆了口氣,「恭喜姐姐和靖安王殿下。」

01

姐姐往回攥了攥我的手,聲音有些不安:「樂微,你別胡鬨。」

我附在她耳邊:「姐姐,我沒有。」

「我是真心祝福你們的。」

畢竟蕭秉謙可是仰慕姐姐許久。

前世,這個時期的姐姐對靖安王蕭秉謙是有些朦朧的好感的,隻是她自小性子沉穩內斂,不愛說話,心裡的喜歡沒有我表現得那麼明顯。

我玩性又大,又愛纏著蕭秉謙不撒手,認定他是我一人的玩具。

每次我和蕭秉謙嬉笑玩鬨,姐姐就安靜地坐在一旁繡香囊插花,美得好像一幅工筆仕女圖。

引得蕭秉謙頻頻回頭去望,隻是我未曾察覺。

後來陛下賜婚,我與他成了夫婦,天真地以為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直到垂垂老矣,一次隔牆有耳,無意中偷聽到蕭秉謙和好友的對話,原來他一直覺得姐姐美若西子,嫌我太不安分。

他有些歎息地說:「娶都娶了,能有什麼辦法,好歹她與她姐姐還有七分相似,已是難得。」

怪不得蕭秉謙總愛摸我的臉,盯著我出神,是因為我這張臉像極了姐姐。

可笑多年夫妻一場,真心相待,原來是菀菀類卿。

高台之上。

陛下親自為姐姐和蕭秉謙賜婚,高興之餘還嫌不夠,瞧了瞧太子,又想為太子找個太子妃,他徐徐掃我一眼,心中似乎早有定數。

太子是個聰明人,一盞茶沒下肚,先懶懶看我一眼,自顧自地說道:「昌平郡主的妹妹倒是合適,又活潑又喜人。」

皇後娘娘是太子的生母,聽見他這話,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細細端詳我一番。

小聲提醒:「這孩子倒是可愛,就是有些不大得體,當太子妃怕是不夠。」

我耳朵尖聽見了。

上一世因為我不過是區區一個王妃,她沒放在心上,這次,是陛下要親自給太子賜婚,皇後娘娘不得不過問。

底下的人窸窸窣窣一番。

有人說我好,冰雪聰明,一顆玲瓏心,有人也嫌我不好,煩我太能鬨騰,不像個大家閨秀。

太子嘴角上揚,輕輕化解了尷尬:「母後莫怕,我也是個不得體的。」

我:?

蕭文朔笑盈盈看我一眼,聲音溫和:「我年紀小的時候也愛鬨騰,和師二小姐誌趣相投。」

皇後娘娘捂著嘴笑了。

「這就護上了?真是男大留不住。」

蕭秉謙想替我解圍:「妻妹不過才十五,賜婚還太早了吧?」

妻妹都叫上了,他可真是迫不及待。

我站在姐姐後麵,抬眼就能看見她麵色潮紅,用手帕擋著。

心中隱隱有些酸澀。

普天之下,還有比當太子妃更好的婚事嗎?

為免夜長夢多,有人讓我做妾,我立即反駁:「臣女不小了,今年都十六了!」

02

蕭秉謙的背僵直了一瞬,回頭瞪了我一眼。

「別說話。」

我才沒那麼好欺負,也狠狠瞪了回去。

「不要你管!」

他能算我什麼人,還輪不到他管。

蕭秉謙咬緊牙關:「陛下三思,師尚書愛女心切,同時嫁出兩個女兒怕是不會同意。」

胡說,爹肯定高興死了。

上一世我嫁了靖安王,他一滴眼淚都沒流,高高興興地把我送走了,姐姐隻不過咳嗽了幾天,他滿臉的淚,說都是他這個爹照顧不周。

嗐,誰讓我自小皮實,在哪裡都能把日子過好。

陛下召見,爹氣喘籲籲地趕來了,一邊跑一邊高聲道:「微臣同意!」

「但是臣的長女師青櫻自小體弱,怕是受不得生育之苦,還請靖安王殿下三思。」

這下好了,該三思的人輪到他了。

隻是,爹爹一句也沒提到我。

蕭秉謙再三保證先調理身體,實在不行就從族中過繼,爹臉色難看,要求他不得納妾雲雲,才勉強同意。

今日好事成雙,陛下難得高興,賜了我好大一柄玉如意。

太子從高位走下來,親自拿到我麵前,客客氣氣喊了我一聲「未婚妻」。

太子這麼待見我,我有些意外,扭捏地「嗯」了一聲,拿了一塊桂花糕給他吃。

他不用手拿,反倒就著我的手吃了。

滿堂皆驚。

蕭文朔似乎不太在乎。

他貼著我的耳朵說:「很甜,但不及未婚妻笑得甜。」

油嘴滑舌,跟平日裡正經嚴肅的太子仿佛不是一個人。

不知怎的,我耳朵燒起來了。

將剩下的半塊使勁塞他嘴裡。

「話多。」

上一世,我與太子也曾有過幾分糾葛。

未出嫁前,一次宴席上,我不小心被一個石子絆倒,拉著他入了水,雙雙濕透。

明明是他救了我,可是過後,他卻往尚書府送了五匹浮光錦,算作賠禮。

浮光錦珍貴難得,我收藏了許久,不忍裁衣。

太子知道後,又給我送來了百匹上好綢緞,讓我無需節儉。

「物當儘其用,有時揮霍與珍惜是殊途同歸。」

跟著蕭秉謙去了封地後,蕭文朔繼承大統,有一次微服私訪探察民情,路過曹州,順道拜訪。

見我麵色紅潤,有些不忍,讓我仔細些身子。

暗暗告誡蕭秉謙:「縱欲太過,也並非好事。」

蕭秉謙不以為意,「樂微身子好,無需陛下如此掛心臣弟的家務事。」

蕭文朔人很好,給我帶來了京城之中我最愛吃的甜糕。

甚至,把滿興樓的師傅順道帶來,隻為給我做一碗地道的鯽魚桐皮麵。

怕我受委屈,問我靖安王待我如何。

此時我還被蕭秉謙蒙在鼓裡,以為自己是他的此生摯愛,自然是連連道好,沒注意到他眼底的一抹紅。

想到這,我突然臉紅心跳,蕭文朔莫不是……

蕭文朔似乎是看透了我一般,小聲道:「你猜得沒錯,我早就心悅於你,求父皇賜婚,也是我提前安排的。」

我瞪大雙眼,頓時僵住了。

若不是上一世蕭秉謙直接指了我,我早已是他的太子妃了,怪不得蕭文朔耿耿於懷那麼多年,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蕭文朔露出淺淺笑意,這次輪到他將桂花糕喂進我嘴裡了。

我腦子裡暈乎乎的,完全沒回過來神。

那他豈不是對我早有企圖?

蕭秉謙將這一幕儘收眼底,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他有點氣不打一處來,我沒放在心上,大概是為了爹刁難他而生氣吧。

姐姐還是一如既往地端莊,時不時打眼瞧一瞧蕭秉謙。

蕭秉謙對她很好,很溫柔地回視她,給她安全感。

可是姐姐還是有些不安地拉著我的手搖晃,「你當真舍得靖安王殿下?」

她的眼睛蒙著一層水霧,似乎帶著說不儘的愁緒。

我拍拍她的手背,讓她安心:「姐姐,賜婚聖旨已下。」

03

姐姐還是不放心,趁四下裡無人,她才讓我坦白:

「你今日好生奇怪,往日你總纏著蕭秉謙,說喜歡他喜歡得要命。」

我咬了咬唇,這還真像我的風格。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現在不喜歡他了!我對他就是兄長的情分!」

「我就是突然發現他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好了。」

其實前世的這個時候很喜歡嗎?

也沒有特別喜歡,隻是他選了我,我覺得還不賴,要嫁便嫁了。

蕭秉謙生性灑脫,並不拘著我,讓我過得自由自在的。

若不是前世我病重,不辨方向,無意間進了他的書房,看到了裡麵掛著一幅姐姐的畫像,我可能直到臨終也不能發現他的心意。

那書房平時是誰也不許進去的。

蕭秉謙每日都會在書房待上整整兩個時辰,默默地寫姐姐的名字,傾訴對姐姐的思念。

我看了他的筆記才知道為什麼他當年沒有迎娶姐姐,是因為姐姐自小體弱,蕭秉謙怕她受生育之苦,又不好每日勞累她,才退而求其次,娶了我。

我子嗣興旺,生了五個孩子。

蕭秉謙還給我取了個很像姐姐的小字,螢螢。

我以為他叫我螢螢,是因為他向我表白那日給我抓了一千隻螢火蟲。

我萬萬想不到,那是為了紀念姐姐。

我引以為傲的夫妻感情,在蕭秉謙那裡像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隻是為了紀念他對姐姐的愛而不得。

我也是心大,居然渾然不覺。

姐姐垂下眼睫,也替我高興:「也好,你嫁了太子,以後是太子妃。將來是國母,萬分尊貴。」

「尚書府上下都會以你為榮,阿娘也會高興的。」

我的臉色立即冷了,「你別提她。」

我的阿娘是威名赫赫的大將軍,從來沒有在意過我,生下我之後沒有帶過我一日。

五歲那年,她班師回朝,我與姐姐一起張開雙臂迎接她,她隻抱了姐姐,沒有抱我。

十歲那年,恰逢生辰,娘親送了姐姐一匹性格溫和的小馬駒,而到我手裡,卻是一片邊關的樹葉,像是隨手撿的。

姐姐自小體弱,阿娘不想讓她嫁人生子,用畢生的軍功為她求了郡主的封號,爹爹也因為姐姐最像娘親,偏心最甚,什麼賞賜都先往姐姐的房裡搬,最後才輪到我。

隻有我什麼都沒有,隻落了個師二小姐的名頭。

姐姐知道我委屈,常來開解我。

「娘不是故意的,她太忙了。」

我生硬地轉過身去,娘親是忙,但是顧得上姐姐,顧得上爹爹,顧得上萬千將士,顧得上黎民百姓,就是沒顧上我。

其實我知道,娘就是怨我,怨懷我那年,她打輸了一場仗。

姐姐又哄:「爹是上朝上糊塗了,你忘了他昨天還給你帶了你最愛喝的小甜水呢。」

可那明明是姐姐硬塞到他手裡給我的。

我不討厭姐姐,全家上下最偏愛她,可她最疼愛我。

就算有怨氣,隻要看見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我便什麼氣都沒有了。

有一次生病,我發起高燒,姐姐明明熬不得夜,還是守在我的床前,陪了我一整晚。

娘親走了,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口信,我氣急攻心,才生病的。

一醒來,姐姐握著我的手,滾燙的眼淚啪啪地往下掉。

「樂微,你還怪娘嗎?」

我舒了口氣,放下了,人得靠自己,「不怪了。」

04

我盯著姐姐的眼睛。

「那姐姐你呢?你喜歡蕭秉謙嗎?」

姐姐有些害羞地偏過頭,結結巴巴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沒有想過婚嫁的事,娘親跟我說,我可以不用嫁人的。」

「可作為女子,我想總要婚配。」

她將手心放在我的手背上。

前世姐姐還是嫁了人,就在我嫁給蕭秉謙的第六年,姐姐嫁給了一個進京趕考的窮書生,才考了個小小的七品芝麻官。

爹娘怕姐姐受委屈,嫁妝單子老長老長了,可姐姐最後還是難產而死,她的身體條件太差了。

我不希望姐姐再經曆同樣的痛苦,千叮嚀萬囑咐:「姐姐,還記得爹爹說過的話嗎?你嫁給靖安王可以,但不要生育,你會沒命的。」

我知道姐姐是喜歡小孩的,但生育對她來說是一道鬼門關。

果然,姐姐緩緩低下了頭,聲音有些虛:「我、我再想想吧。」

我點點頭,很多事情也由不得我決定,女子之命運如同浮萍,飄到哪根本不是自己能隨心所欲的。

蕭秉謙備了輛馬車在宮外,我刻意隔開距離,讓他們二人說話,上了尚書府的馬車。

蕭秉謙追了過來,語氣焦急:「樂微,你當真要嫁給太子,如果你不想的話,我可以從中周旋,讓太子親自去退了這門婚事,不會累及你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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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怎麼這麼多?

隔著簾子,我望不見他的表情,客氣道:「不勞姐夫費心了,太子很好,我很喜歡。」

站在馬車外的蕭秉謙身子顫了顫,手已經伸到簾子處,又生生頓住。

許久才聽見他的聲音:「好。」

有些落寞。

朱紅宮牆中,有一道月白色身影一直緊緊追隨著尚書府馬車的方向。

聽到我的回答,那人淡淡地笑了笑。

05

爹爹被迫同意了姐姐的婚事,十分心疼姐姐,到家又後悔了,跟姐姐長談了一宿。

娘親自然也不放心,從千裡之外寄來家信,苦口婆心地勸誡。

姐姐臉上現出兩朵紅暈,她剛吃下一碗蕭秉謙派人送來的補品。

鼓起勇氣:「爹娘不必掛心,靖安王傾心於我,我也傾心於他,至於孩子,那得看緣分。」

爹娘尊重姐姐的意思,都不勸了,隻是暗中給她尋了好幾個郎中。

隻有我的婚事,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

我身子又不弱,自然是要嫁人的,而且嫁的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來日便是我國的君主,是天大的福氣。

我和姐姐都開始備婚了,她似乎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天一樣,有條不紊地開始準備。

隻有我心裡有點發堵,有些無所適從。

上一世我的婚事大小事務都是姐姐過問的,這一世她自己也要出嫁了,有點心有餘而力不足。

所幸,太子不忍我過度操勞,接過了我的重擔。

另外,宮裡找了個教習嬤嬤來教我規矩,我每日都要進宮,由皇後親自監督我。

我打起了萬分的精神,不想被皇後娘娘挑出錯處。

本以為皇後會百般挑剔,可她居然先問我飲食喜好,降低我的戒備心,還賞賜了我好些東西,比我親生的娘還體貼。

「好孩子,你別擔心,那日本宮隻是怕太子一時興起耽誤了你一輩子,何況你不是喜歡遊曆山川嗎?怕是太子事務繁重,給不了你想要的。」

「母後怎知兒臣給不了她想要的?」

蕭文朔從簾後走出,視線若即若離地放在我身上。

他拱手行禮,「兒臣又不是那等迂腐的老夫子,不會帶心儀的女子出去遊街玩樂。」

說著說著,他將一支精致的金鑲玉發簪插到我頭上。

「覺得很適合你,就買下來了。」

我摸了摸,忍不住心花怒放。

皇後見不慣這等黏膩的場麵,找了個借口要去見陛下,走了。

蕭文朔拉著我在後花園坐下,從懷裡翻出了一包甜糕。

「聽說你很喜歡,特意給你買的。」

我歪頭看他,「太子殿下如何得知?」

他鎮定自若:「但凡有心,都能知道。」

我拿起一塊甜糕,「可我與太子殿下似乎並不熟稔,也就宮宴之上見過幾麵,太子為何偏偏認定了我呢?」

我有心試探他。

豈知蕭文朔直白得很呢,「師二姑娘不認識我這很正常,但我心中仰慕師二姑娘已久,師二姑娘眼裡總是別人,怕是都不知道。」

我癡癡笑了兩聲,「誰家的醋啊?都飄了二裡地了,這麼濃。」

這幾年,我的確常與靖安王待在一處,眼裡沒有旁人。

我主動抓了他的手。

蕭文朔挑眉看我。

「那太子殿下,我們從現在開始認識也不晚,說吧,什麼時候帶我遊曆山川,我可等著呢。」

06

蕭文朔說到做到,當真跟陛下告了假,帶我出去散心。

姐姐也開始頻頻與蕭秉謙培養感情,遊湖逗鳥看戲賞花。

她的臉色一天天比之前紅潤,連看病的郎中都說,昌平郡主氣色大好了。

遊玩結束,蕭文朔送我回府,正巧遇見他二人在一起喂錦鯉,那錦鯉都吃得老胖老胖了,還擠在一團想吃更多。

姐姐的身子還是沒辦法劇烈運動,大部分時間隻能待在家裡靜養。

蕭秉謙是一個閒不住的人,竟然也願意陪著姐姐在府中閒聊玩樂,並且樂此不疲,日日都來,當真是用情至深,難為他演了一輩子。

他喜歡姐姐,明明可以直說,沒必要拉上我荒廢一輩子。

看見我與太子站在一處,蕭秉謙喂魚食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平和。

「兄長回來了?」

蕭文朔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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