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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從福利院領回一個弟弟。

弟弟內向、膽小,為了培養他,我打罵從沒留情。

他從沒怨言,即使一身傷也會對我客客氣氣。

直至有一天我看到了他的日記。

【沈騁為什麼又把我扔去國外,我是條狗嗎。】

【他又打我了,十一下,落在身上,像什麼印記一樣。】

【沈騁對別人都很好,對誰都很好,為什麼?憑什麼?」

【我恨你。】

我沉默良久,原來小俞這麼討厭我。

看著與此同時他發來明天一起去國外談項目的消息。

我想了想。

回。

「哥不舒服,你自己去吧。」

01

十八歲之前,我是沈家獨子。

我爸媽青梅竹馬,婚後不久生了我。

我被捧著長大。

十歲那年,我爸車禍去世,沈家各路股東虎視眈眈。

我媽每天以淚洗麵,整天想著結束自己。

也是那年,我學著接管公司,輾轉各項目之間,終於在一次賭約中勝出。

從此坐穩沈總位置。

大概是從我身上看到我爸的影子,我媽逐漸從那次意外中走出。

可十八歲那年,我被查出小腦萎縮。

隻能乾預治療,但最後也不能保證康複,很可能會慢慢癱瘓。

也是那年。

我媽從福利院帶回了一個小男孩。

那是我第一次見小俞,十歲的小俞,穿著臟衣服,一雙大眼睛圓溜溜,怯生生地探尋著一切。

我媽說,

沈家是我爸的心血,不能斷,如何都不能斷。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於是別人在踢球玩耍的年紀,小俞被我塞到各個培訓班,周末還要去學和各個項目人對接。

隻要哪次做得不好,就會迎來我的鞭子。

每一鞭下去,我都會問,「知道了嗎。」

先前的小俞還會撒嬌,「哥哥別打啦,好痛。」

後麵發現這招沒用後,他隻會在每次鞭子落下時顫著說「我知道了」。

如福利院長所料。

小俞真的很有天賦,很聰明。

短短十年,他就已經能接手公司大部分業務,同時學習也沒落下。

他也從沒有過怨言。

每次打完之後,他收拾好自己,就會拿來藥箱處理我手上因為太用力勒出的血痕。

「哥哥辛苦了。」

我以為他從不委屈。

可我忘了他才二十歲。

他翻頁的日記本上,寫滿了對我的怨言。

原來他這麼恨我。

我沉默站了一會,沒再繼續翻下去。

手機中他的消息還在彈。

「哥哥,訂好了明天去香港的機票,去和 W 公司那邊談。」

「今晚我不回去了,和老錢他們再過一遍方案。」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走出他的屋子。

算了,小俞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而且,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沒收到我的回複,對麵一直輸入中。

「哥你放心,這個項目一定會拿下的。」

我回。

「我不舒服,你自己去吧。」

02

不知對麵輸入了多久。

我沒再看了。

到達市郊區的醫院時,醫生給我彙報了我媽的近況。

進屋子時,我媽正捧著那張結婚照來回看。

「沈騁,你說你爸會怪我嗎,我居然找了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來繼承他的家業。」

「小俞挺好的。」

我拿走她的照片,安撫地握著她的手。

我媽點點頭,可突然反握住我的手。

「要不現在殺了他吧,他畢竟不是親生的。殺了他,你爸才不會怪我。」

「我最近老是夢到你爸,他對我哭,我又夢到那個畜生,萬一他要獨吞家產怎麼辦。」

我媽又發瘋了。

小俞剛到我家一年時,她突然發瘋,掐著小俞脖子要他去死。

我及時趕到,沒釀成大禍。

可之後也對小俞更加嚴格培養。

他變得更懂事、更乖巧。

走出房門時,我媽突然開口。

「阿騁,要不你結婚吧,生個孩子。生個沈家的孩子。」

「……」

房門打開時。

我看到在外等著的小俞。

外麵突然下了雨。

小俞沒帶傘,渾身濕漉漉的。

他的手中拿著一束滿天星,我媽最愛的花。

03

「你怎麼來了?不是今晚不回來?」

往回走的路上,小俞一直低著頭。

聽到我開口,才心不在焉哦了一聲。

「來拿東西。」

又一會,他才又開口。

「哥,我是哪兒又做錯了,惹你不開心了嗎?」

他聽到我們的對話了。

我扶額,「都是胡話,別聽。」

「不是說這個,我是說項目,你為什麼不和我一起?」

「身體不舒服?你在騙我吧。」

副駕駛上,小俞炙熱的眼神仿佛要把人燙穿。

我想起了日記本上的話。

心裡揪起一陣痛。

扯出一個笑。

「小俞,你長大了,不用事事都讓哥陪了,哥陪不了你一輩子。」

「以後的事,我也會慢慢撒手。不會像之前那樣管你。」

這話說完後,車內一陣沉默。

許久。

小俞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語氣似乎輕鬆不少。

「哦,忘記了。哥要聽媽的話,去相親對吧。」

「是啊,哥年紀不小了,是該有個女朋友了。」

「下次別用生病這個借口了。直說吧。」

……

剩下的一段路,小俞似乎心情不錯,車載音樂連著《想你(說服自己)》的單曲循環。

回了家也是直奔屋子。

很快裡麵傳來打遊戲的歡聲笑語。

原來不被我管,他會這麼開心。

我脫了衣服,在客廳坐了一會,拿杯子的手顫得厲害。

身體不舒服並不是借口。

我的身體症狀確實嚴重了。

04

「有沒有考慮過出國治療?那邊設備先進,可能性也會更大。」

從醫生房間出來時,我碰到了宋雨晴。

這人是我的大學同學。

也是為數不多知道我病的朋友。

「宋醫生不忙啊?」

「別打岔,你不會還想看著你弟成家立業後再看病吧?你又不是他親哥。」

「我畢竟是他哥。」

說完這句話,我才意識到,我又下意識去管他了。

「不過宋醫生說得對,幫我安排出國吧。」

我也確實該學會放手了。

宋醫生驚得差點叫出來。

「變性子了,不弟控了。放心,我立馬安排。」

這幾天,我時不時往醫院跑。

之前忙,且這件事隱秘,總是找不出整段時間。

這次倒是很充裕。

醫院那邊加緊安排,很快聯係上了國外那位頂級專家。

小俞那邊進行得也很順利,兩邊已經談妥了,就差走合同了。

之前和我出差從沒發過朋友圈。

這次難得發了一條。

「自由萬歲!」

05

回來時小俞穿了一件花襯衫,一隻耳朵上多了七八個耳釘。

不倫不類的打扮在他身上多了一些痞氣。

和平常乖巧的氣場大相徑庭。

在機場差點沒認出來。

他摘下墨鏡,看著我壓著情緒的眼,勾了勾嘴角。

「哥,怎麼了,不帥嗎?」

「你不是說我長大了,以後不管我了嗎?不會出爾反爾吧?」

他比我高一點,此時就壓著眼睛看我。

等我開口。

我那句「這麼多耳洞不疼嗎」的話硬生生被壓進肚子,眯著眼點了點頭,沒說多餘的話。

「上車。」

小俞愣了兩秒,莫名多了些低氣壓,沒再開口,鑽進了車裡。

不知道香港給他下了什麼蠱。

回來後小俞性格變了很多。

不再每天執著於白襯衫西褲,也不再每天埋頭在公司裡。

每天回來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哥,我出門了。」

晚上 11 點,小俞換了身打扮。

皮衣的穿搭把他整個人襯得不那麼沉悶了。

那種少年的意氣是我身上從沒有過的。

我一時看愣了神。

小俞挑了挑眉。

轉過身來,靜靜站在原地,「哥,不會不讓我出門吧?」

不知為什麼。

大有一種我說不許去,他就會立刻放下衣服,聽話進屋子睡覺的錯覺。

如果不是我今天又看到了他的日記。

我可能就會這樣做了。

「沈騁,你最好一輩子別管我。有本事就一輩子不管我。」

「我現在開心得很!」

後麵的感歎號加粗了不知多少遍。

他不希望我管他。

我看了看時間,到底壓住了話,「去吧,幾點回?」

站在玄關的小俞身子似乎晃了晃,隨後頭也不回,火速換鞋出門。

「不回了。」

不回了。

我握杯子的指尖抖了一下,看著空蕩蕩的屋子。

他真是……越來越叛逆了。

06

小俞最近要過生日了。

往常都是我和他一起過,我挑好飯店,選好地點。

他一鍵跟隨。

可這次他自己開始布置家,打算開 party。

「哦,我朋友要來我家過生日。」

小俞擺出了一副微笑的表情。

我想起他最近朋友圈頻繁出現的女生,哦了一聲。

「好好玩。」

「哥那天應該不會在家吧。」

是驅逐令,我攥了攥手心,「嗯,不會打擾你。」

小俞冷笑了一聲,「要約會啊。」

他還真猜對了,那天確實有約。

見我不說話了,小俞又笑了笑。

「哥,真不在嗎?」

「不在。」

聽到他一遍遍的驅逐令,我心裡竟有點難受。

畢竟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弟弟。

雖然培養過程是嚴格了些。

不過沒想到他竟然討厭我到這種地步。

小俞的日記本又更新了。

「沈騁,你再這樣,信不信我把你的股權都弄過來,把你弄成窮光蛋,讓你一輩子****」

後麵的幾個字被塗塗抹抹了很多遍。

看不清楚。

但大抵不是好話。

我突然有些挫敗。

當哥哥的做成這樣。

也真是失敗。

07

「沈騁,你瘋了!」

宋雨晴眉頭緊皺,「你真要把你所有股權轉給他?你自己呢?」

「我活不久了啊。」

「屁話,十年前醫生的話跟現在能一樣嗎?」

「雨晴。」

眼前的女人安靜了下來,「我知道了。」

和國外專家線上會議完後,初步計劃安排在一周後出發。

小俞生日後的一天。

這一周內我協調股份,又安排其他的事,沒顧得上管小俞。

前幾天還每天發消息跟我說晚安。

沒回之後,後麵幾天也沒發過來。

估計早就厭煩我了。

之前小俞晚上偷出去玩差點遭遇不測,後麵我就規定了他到點發晚安,算是一種報備。

不過這幾天他估計也玩得顧不上我。

走完該走的流程時。

已經晚上 6 點了。

外麵的夕陽逐漸沒入樓層。

今天是小俞的生日,他沒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朋友圈倒是一小時一條,像是專門發給誰看似的,紮眼得很。

各種活動,各個視角。

照片中的壽星隱在旁邊的角落,把玩著手機,像在等什麼。

看不清表情。

應該很開心吧。

不像我之前安排的那種枯燥的活動,有時候不巧了,還會在生日那天見幾個客戶。

又過了三個小時。

估摸著差不多的時間。

我才撥通小俞的電話。

傳來小俞懶洋洋的聲音,帶著醉意:「喂。」

「小俞?」

電話那邊似乎深吸了一口氣。

好像又煩到他了?

緊接著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極快地出門了。刺耳的鼓點樂聲小了不少。

一陣呼呼的風聲,夾雜著小俞微微喘氣的聲音。

「哥?」

「嗯,方便講話嗎?生日快樂啊。」

對麵那邊一陣沉默,許久傳來一個很輕的笑聲。

「哥,我還以為你約會約到把我忘了。」

「沒禮物嗎?」

他真的有點醉了,居然敢提要求了。

「有。」

「嗯?!」

「不過你現在不在 party 嗎,晚一點給你吧。」

「不不不,哥,結束了。朋友突然都有事,你在哪兒,我現在就能去拿。」

酒精真是好東西,他一時忘了討厭我了。

「不急,晚點也行。」

「哥,我現在就要見你。」

我笑了一下。

也行。本來打算走之前不見他了,就當最後一麵吧。

明天一早的飛機。

「來公司找我。」

那邊突然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你沒在約會?你今天一天在公司?」

「我馬上到!」

他的尾調上揚,是雀躍的聲音。

08

一小時的路程。

小俞不到半小時就趕到了,手裡提了個蛋糕。

眉眼彎彎。

「哥,我就知道,你不會忘了我生日。」

「禮物呢。」

一瞬間,他仿佛又變回了以前的小俞。

隻不過他走路都有些不穩。

小俞從小酒量就不好,之前限製著他喝酒,現在看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哥,好餓啊。」

「要不先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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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訝他整一天 party 都沒吃飯,現在小俞就抵著我的身子,像在撒嬌。

很開心的樣子。

似乎很久沒看到他這副樣子了。

我拿起手機隨意劃了劃。

「可以,正好我也沒吃。不過可能又是一些枯燥的飯,確定和我一起?」

「要。」

我沒辦法了,扶著他找了個最近的麵館。

他呼呼地吸著麵條,活像很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一碗下去,他沒吃夠,又從我碗裡搶。

「再來一碗?」

「不要,吃哥的就夠了。」

……

吃完後我們悠悠回到了公司,小俞嘴角微微勾著。

「哥,什麼禮物,這麼神秘?」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就僵住了,麵色煞白。

宋雨晴像是沒料到小俞在公司,隻是把手上的東西給了我。

小俞眯了眯眼睛。

「哥,誰啊?」

09

我低著眼睫,沒去看他,把文件交給他。

「你的禮物。」

小俞快速看完,越看身子越冷。

他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凝重。

本來不想走到這步,但小俞疑心重,要是直接說我出國度假,他可能不信。

所以隻好和宋雨晴打了個配合。

「就非要這麼做?讓他知道你的病又怎麼了?」

「雨晴,就聽我的。」

反正他也討厭我這個做哥哥的,知不知道的意義對他也不大。

小俞反應了好一會,「你……你把股份都給我?」

「你呢,你去哪?」

我拉起宋雨晴的手,「想和愛人度個假。」

手又在不受控地顫抖了。

我藏在身後。

在小俞的視角看來,這很曖昧。

他的眼神暗了暗。

房間安靜了很久。

我讓宋雨晴先走了。

「小俞,這段時間你就好好打理公司,我度假回來再和你一起。」

「有什麼問題你就……」

「什麼時候走?」

小俞打斷了我的話。

「明天。」

不知為什麼。

他明明該開心的,像初次聽到我不管他那樣,忘乎所以地哼著歌回家。

可現在他的表情卻很陰沉。

陰沉,是我之前沒看到過的表情。

「小俞,我知道這壓力會很大,但是你總得要闖一闖。哥不是事事都在的。」

「你總得適應沒有我的日子。」

可突然他笑了。

盯著我看了很久。

「第二遍了。」

他突然開口。

我愣了一下,「什麼?」

「哥。這話你說了第二遍了。」

小俞盯著我的眼神,不知為什麼,像一條逐漸步步緊逼、慢慢纏緊的蛇。

他的嘴角上揚著。

「哥,你是不是故意在躲我啊。」

「還是說,你看到了什麼?」

10

小俞真的很聰明。

現在的我,莫名多了些緊張。

他本來就討厭我了,要是再發現我偷看他的日記……

按理說。

我這個做哥的,從來循規蹈矩,不應該做這種事。

我隻要提這個要求,他可能就像之前那樣直接把日記本給我。

然後任我懲罰。

用不到我去偷看。

可莫名,我就這樣做了。

做賊心虛。

我到底還是沒說,可好巧不巧,那刻病發了。

手不受控顫得杯子都沒拿住。

吧嗒一聲,摔在地上。

配上我那刻壓低的眉眼。

像是生氣了。

小俞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他視線落在摔碎的杯子上,停了好久。

再開口時,聲音冷了不少。

「我知道了哥,對不起,是我僭越了。」

「你和嫂子好好玩。」

又回到了之前和我相處的模式,客客氣氣的。

本應讓我熟悉的感覺,可現在覺得有些陌生。

我沒多想。

隔天和宋雨晴前往機場時,小俞和我的聊天框沒再彈出一條消息。

宋雨晴看透了。

「你啊,說要放手,還是惦記。他都 20 了,離了你能死啊。」

「而且現在的小孩,都早熟,有自己的思想。沒準現在正在哪兒嗨呢。脫離了你不知道多高興。人小俞一看就是個愛玩很會玩的人,哪像你老氣橫秋的。」

老氣橫秋。

我笑出了聲。

不是像,是就是。

我都 28 了。比起 20 歲的他,的確是老了。

我放下了手機,「行,聽你的。」

臨登機前一刻。

小俞都沒跟我發消息。

反而在共友的朋友圈翻到了他。

一間昏暗的酒吧,坐在中心的小俞右手搖著酒杯,身旁圍滿了人。

我嘶了一聲,怎麼都是統一西裝的小男孩?

突然,瞥見旁邊的煙蒂,我頭抽了一下猛痛。

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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