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老妾。
陪了夫君二十多年,為他生了三兒兩女。
所有人都說:
「你雖是個妾,可你夫君不僅未娶正室,連個其他的妾室通房都沒有。」
「唯你一人,你和正室也沒什麼兩樣了。」
「你啊你,也就缺了個出身。」
我深以為然。
畢竟,事實如此。
可就在夫君為我兒相看高門妻的時候,我不過點評了幾句【未來的兒媳】。
夫君便大發雷霆,
「你一個做妾的,也配對正室指指點點?」
隨即,又將我趕到了莊子上。
我滿腹委屈。
孩子們來看我的時候,我忍不住訴苦。
大女兒卻告訴我:
「那不是父親為大哥物色的妻子,是父親......為我們物色的嫡母!」
「不,怎麼可能,那小姑娘才十幾歲。」
我有些難以置信,聲音都尖利了不少:
「你爹都四五十歲的人了。」
「還有你們幾個孩子......」
「哪個不長眼的高門貴女會願意嫁給你爹做妻。」
我不相信,急著想要離開莊子。
可是女兒卻攔住了我的去路,抱著我壓低聲音喊道:
「娘,求你了,你別鬨。」
我不願意聽她的話,我不相信夫君會這麼對我。
我們相伴二十多年。
雖然我隻是妾,但是他從來沒有對我不好。
家裡的中饋在我手上。
錢財儘我花銷。
幾個孩子的事情,我說一不二。
為什麼臨了臨了,卻想要娶妻了呢?
我嘶吼著往外衝,小女兒卻突然上來推了我一把,狠狠地把我推倒在地:
「你鬨夠了沒有?你還好意思鬨。」
「為什麼你不是出身高門大戶。」
「憑什麼我要從你的肚子裡爬出來?」
大女兒趕緊來扶我,回過頭來訓斥小女兒:
「你在對阿娘做什麼。」
「一點規矩都沒有!」
可小女兒隻是笑出了聲,滿眼卻是恨意:
「娘?」
「大姐姐,以後你可要管住自己的嘴。」
「進門的新娘子才是我們的娘,而她,我們隻能叫姨娘。」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哽咽,衝著我大喊大叫:
「你自己是個什麼玩意,你自己不清楚嗎?」
「父親之所以一直沒有娶妻,是因為以他的身份地位,他娶不到高門貴女,所以他才先納妾生子。」
「如今他既已躋身高位,當然要娶高門妻啊。」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們五個護著你,你早就被賣了......」
我愣在了原地,如遭雷擊。
本朝的確有這樣的【習俗】。
身份尋常時,先納妾生子以保香火不斷絕。
等年紀上來了,有了身份地位之後再求娶高門貴女。
若是對方家族有要求,將妾室送走,就再送走。
當初夫君選擇先納我時,也是如此考慮。
可是,他早在多年前便已得勢。
為何他那時不娶。
反倒是兒子都要娶妻了,才來橫插一杠子。
我張大嘴,久久不能回神。
還是忍不住問道:
「可是,可是你父親之前也不曾娶啊!」
小女兒冷笑出聲:
「因為他看不上那些高官之女,他要娶的是世家大族的女兒。」
「對,就是你說氣焰大,怕是不能安分於室,做好賢妻的那個氏族之女。」
「你還嫌棄人家傲氣,日後若是嫁給大哥的話,怕是會看不起你,給你和大哥臉色看,結果呢?」
「人家是來做家族主母的,你以為是來給你這小妾做兒媳的嗎?」
小女兒把我大罵了一頓。
勒令我不許再鬨。
不然,我就會被賣掉了。
大女兒想要安撫我。
卻也被小女兒一把拉走:
「別再哄她了,越哄越來勁,她現在認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我們也跟著一起完蛋。」
自這天起,幾個兒女不再來看我了。
我想往外遞信,也都遞不出去。
要花錢打點,也沒人敢收我的。
漸漸地,我明白自己被【軟禁】了。
常年養尊處優,我受不了這個委屈,忍不住夜夜哭泣。
可換來的,隻有莊頭夫婦的明嘲暗諷:
「當家做主這麼些年,你還真當自己是正牌夫人了?」
「老爺對你已經夠好了,管你吃穿用度,你還不知足。」
「現在連你的兒女都要去巴結新夫人了,還認不清自己。」
我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被奴仆這樣訓斥,又氣又恨。
一時氣血上頭。
直接病倒了。
沒有人來看我。
莊頭夫婦也隻是隨意買了兩貼草藥給我熬藥吃。
嘴裡說著:
「能治治,不能治就死。」
「你要是死了,老爺和新夫人心裡也舒服。」
「要不是看著你生了那麼多個兒女,說不定以後也能被接出去,我們才懶得管你呢......」
我燒的迷迷糊糊的,心裡隻有被拋棄的悲涼和委屈......
是我不想做妻嗎?
是我的出身,不允許啊!
我雖然是個出身清白的良家女,可是我的夫君在納我的時候,已經是個七品官了。
身份天壤之別,我給他做妾都已然是高攀了。
我知道我識字不多,眼界有限。
可我真的不懂。
愛護了我二十多年的人,會頃刻間就變臉。
心灰意冷。
想著,死就死了吧。
省得礙眼。
我不再喝藥,屢次昏迷。
可再次醒來的時候,小女兒站在床頭,一臉的憔悴灰敗。
她說:
「大哥的腿被打斷了。」
「二哥出家。」
「三哥趁著所有人不注意,逃家投軍去了。」
「還有大姐,她幫你說話,也被父親關在了房裡。」
「父親還打算把她許配給個棺材瓢子為妻,七老八十的人了,孫子都成群了,但也隻納了妾,沒娶妻......就因為他現在和父親一樣的官階。」
我猛地瞪大了眼,胸口一陣刺痛,哇的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小女兒看著,在忽暗忽明的燭火下,逐漸變得陌生,陰狠:
「你不能繼續這樣了。」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得死!」
「父親......不再是我們的父親了。」
涉及到孩子們,我的腦子變得清醒。
我強撐著爬起來,仔細地詢問著來龍去脈。
方才知曉其中內情。
大兒子和我一樣犯了蠢,以為他的父親相看高門貴女是為他所相看的。
自是對那女子上了心。
何況那女子生得貌美,才學過人,長子便心生傾慕。
可親生母親莫名被送到莊子上,而自己心悅的女子要成為自己的嫡母。
他自是無法接受,和他父親大吵了一場......然後就以覬覦嫡母的不倫罪名,被打斷了腿。
次子本就性子敏感,膽小,見此情況,直接想開了去出家。
我那三子性子衝動,一心一意想要做大英雄,以往我看的緊,不讓他去,怕他在戰場上丟了性命。
如今沒人看著,他又恨他父親不辦人事,便跑去從軍。
發誓要當大將軍,要狠狠打父親的臉。
我捂著心口,痛得無法呼吸。
這一刻,什麼丟臉,被背叛的痛,都被我拋之腦後。
我隻是心疼。
心疼我的孩子們。
心疼得無以複加。
我問女兒:
「那女子......進門沒有?」
小女兒說道:
「下個月進門。」
「庚帖婚書已然換了......」
聽到這話,我猛地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為時不晚。」
我看向小女兒,冷聲道:
「把你的衣裳換給我,我要回府。」
她沒有再罵我,也沒有問我什麼。
隻是乾脆利落地將衣服脫下,和我對換。
隨即又為我挽了一個和她一樣的發髻。
我用手帕遮著臉,忍著不適,上了她的轎子,順利離開了莊子。
等回了府,我沒有輕舉妄動。
而是全心養病,並悄悄地聯係了心腹們......
雖然我出身低微,也不識什麼眼界,但畢竟在這府裡當家做主了許多年。
心腹多多少少還是有幾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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