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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們會來罵我。

可他們沒有。

他們安靜得反常。

直到第五天上午,我剛送完小硯上學,就收到一個快遞。

信封上寫著法院專遞。

我拆開後,裡麵是一份應訴通知。

我爸媽把我告了。

案由寫得很刺眼。

贍養糾紛。

後麵附著一份他們提交的材料。

他們聲稱自己年老體弱,生活困難。

還說我轉移名下六套房產,逃避贍養義務。

我一頁一頁往後翻。

翻到最後,看到一張複印件時,整個人停住了。

那是一張手寫借條。

借款人是我。

出借人是我爸。

金額寫著三百八十萬。

日期是我買第一套房的前一年。

簽名的位置,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可我從來沒有寫過這張借條。

11

我把那張借條拍給老秦。

不到五分鐘,他電話就打了過來。

他的聲音比平時沉。

“這張東西,你見過嗎?”

“沒有。”

“簽名是你寫的嗎?”

“不是。”

“你確定?”

“確定。”

他停了一下。

“那就好辦。”

“先別慌。”

“但你要做好準備。”

“他們敢把這東西交上去,就說明後麵還有人配合。”

我看著借條上的字。

那三個字確實像我的名字。

不是完全一樣。

可如果隻看一眼,很容易糊弄過去。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我剛工作那會兒,我媽讓我給她寫過幾張祝壽請柬。

她說我字好看,親戚看了有麵子。

那時我沒多想。

現在回頭看,原來一個人若是想算計你,連十幾年前的一張紙都可能變成刀。

老秦讓我把所有購房記錄再整理一遍。

“尤其是第一套房。”

“他們現在想證明,那套房的錢來自他們。”

“隻要第一套房被咬住,後麵幾套他們就能繼續往上攀。”

我翻出硬盤。

裡麵是我這些年的銀行流水、工資證明、項目獎金、貸款合同。

這些東西我一直留著。

不是因為我早知道今天。

而是因為我從小就沒有底氣。

父母從不讓我覺得,什麼東西能真正屬於我。

我習慣把每一筆錢的來路都留下證據。

當年隻覺得累。

如今卻救了我。

老秦看完資料後,語氣鬆了一點。

“資金鏈很清楚。”

“首付裡大部分來自你工作後的收入和貸款。”

“他們那邊那張借條漏洞很多。”

“最大的問題是,他們當時根本沒有三百八十萬。”

我說:“我爸媽那套老房子賣了嗎?”

“沒有。”

“他們退休工資也不高。”

“所以這錢從哪來?”

老秦說:“對。”

“他們要解釋。”

我本來以為開庭前會先調解。

沒想到第三天,法院那邊通知雙方到場。

我爸媽來得很早。

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坐在調解室裡。

鵬鵬也來了。

他坐在我媽旁邊,手裡拿著平板,聲音開得很大。

工作人員提醒他調小。

我媽立刻護著。

“孩子小,坐不住。”

工作人員沒接話,隻看了她一眼。

我坐到他們對麵。

我爸的頭發像是一夜白了不少。

可他看我的眼神沒有半點軟。

我媽先開口。

“安禾,隻要你現在認錯,我們可以撤回。”

我問:“怎麼認?”

她看著我。

“房子拿回來。”

“至少拿三套給鵬鵬。”

“以後每個月給我們生活費,漲到三萬。”

“還有,你去學校跟老師說清楚。”

“說那天是誤會。”

我看著她。

“你們告我逃避贍養。”

“開口卻還是要房子。”

我媽臉色一僵。

我爸沉聲說:“你別故意歪曲。”

“房子本來就有家裡的份。”

我說:“憑那張借條?”

我爸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自己寫的東西,還想賴?”

我看著他。

“爸。”

“你知道提交假證據是什麼後果嗎?”

我媽立刻拍桌子。

“你嚇唬誰!”

“你不就是仗著自己有律師嗎?”

“我告訴你,親戚都能證明。”

“當年你買第一套房,就是你爸拿錢支持的。”

她話音剛落,調解室門被推開。

大姨和二舅走了進來。

我一點都不意外。

他們坐在我爸媽身後,沒敢看我。

工作人員問他們身份。

我爸說:“他們是證人。”

我差點笑出聲。

調解室不是法庭。

可他們已經迫不及待把戲排好了。

大姨先開口。

“安禾當年買房,家裡確實出了力。”

我問:“出了多少錢?”

她愣住。

“這……具體我不清楚。”

我又看向二舅。

“你清楚嗎?”

二舅咳了一聲。

“反正你爸媽那幾年省吃儉用。”

我說:“省吃儉用能省出三百八十萬?”

二舅臉漲紅。

“你這孩子,怎麼跟長輩說話?”

我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流水。

“我買第一套房那年。”

“我爸退休金每月四千一。”

“我媽每月三千六。”

“你們誰來幫他們算算,幾年能攢三百八十萬?”

屋裡靜了一瞬。

我爸臉色鐵青。

我媽的手指攥著包帶,恨不得把包帶擰斷。

工作人員看向他們。

“關於借款來源,你們這邊後續需要提交證據。”

我爸咬牙說:“有。”

“當然有。”

我看著他。

“什麼證據?”

他沒有答。

我媽卻忽然冷笑。

“孟安禾,你別太得意。”

“你以為我們隻有這張借條?”

“你買房那年,誰替你交的定金,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

定金。

第一套房的定金是我自己交的。

可我那時在外地出差,確實讓家裡人去售樓處代交過資料。

我爸看見我沉默,眼底終於露出一點勝算。

他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收據複印件。

收款項目寫著購房定金。

付款人一欄,寫的是我爸的名字。

金額二十萬。

我看著那張紙,心裡一點點冷下去。

不是因為我沒法解釋。

而是因為我終於明白。

他們不是臨時起意。

從我買第一套房開始,他們就已經把手伸進來了。

12

我看著那張收據,忽然想起當年售樓處大廳的味道。

新裝修的牆麵,廉價咖啡,銷售嘴裡一遍遍重複的優惠截止日期。

那時我二十七歲。

剛拿到一筆項目獎金,手裡終於攢夠第一套房的首付。

簽認購書那天,我臨時被公司派去外地出差。

售樓處催得急。

我就把資料寄回家,又轉了二十萬給我爸,讓他幫我去交定金。

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我爸還給我打過電話。

他說,收據上寫他的名字沒事,反正一家人。

我當時太忙,也太信他。

我隻說,回頭正式合同寫我的名字就行。

現在,那張寫著他名字的定金收據,被他當成了刀,擺到我麵前。

我把收據複印件拿起來,看了一眼。

“所以你們想證明什麼?”

我媽像是終於抓住了我的短處。

“證明你第一套房不是你一個人買的。”

“你爸出錢出力。”

“你現在轉給小硯,就是轉移家產。”

我問:“二十萬定金,和三百八十萬借條有什麼關係?”

我爸沉著臉。

“二十萬隻是其中一部分。”

“後麵的現金,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笑了。

“現金?”

他不看我。

“那時候家裡有存款。”

“你買房壓力大,我們做父母的幫你。”

“你現在翻臉不認人。”

工作人員敲了敲桌麵。

“雙方冷靜。”

老秦坐在我旁邊,一直沒有開口。

這時他把我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他剛從我郵箱裡搜出來的一份銀行回單。

日期正是當年交定金前一天。

轉賬金額二十萬。

收款人是我爸。

備注寫著四個字。

購房定金。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爸,你忘了這個?”

我爸的臉色頓時僵住。

我媽伸頭看了一眼,臉上的得意也斷了。

我說:“那二十萬是我轉給你的。”

“你隻是代我交。”

“收據寫你名字,是因為你當時代辦。”

“不是因為那錢是你的。”

工作人員拿過去看了看,又讓老秦提交複印件。

老秦說:“原件流水可以調取。”

“銀行係統有記錄。”

我爸嘴角繃得很緊。

大姨往後縮了縮,像怕被這張回單連帶燒到。

二舅低聲說:“時間太久了,誰還記得那麼清楚。”

我看向他。

“剛才你不是記得我爸媽省吃儉用嗎?”

他臉一下漲紅。

我媽拍著桌子站起來。

“就算二十萬是你轉的,那三百八十萬呢?”

“你敢說你爸沒借過你錢?”

我看著她。

“他借給我三百八十萬。”

“請問錢從哪裡來?”

她嘴唇動了動。

“家裡攢的。”

我點點頭。

“好。”

“請你們提交當年的銀行取款記錄。”

“如果是現金,也請說明這三百八十萬現金放在哪裡,什麼時候給我,誰在場。”

我爸沉默。

我媽急了。

“我們是父母,哪會想到你長大以後這麼不認賬。”

“借錢給女兒,還要留證據嗎?”

我說:“你們現在不是留了嗎?”

“還留了一張我沒寫過的借條。”

屋裡又靜了。

工作人員把材料整理好。

“如果調解不成,後續進入審理程序。”

“關於借條真偽,雙方可以申請筆跡比對。”

我媽立刻說:“比就比。”

“她的字我們看了三十多年,還能認錯?”

老秦淡淡開口。

“你們認得沒用。”

“要看專業結論。”

我爸忽然抬眼看他。

“你一個外人,少摻和我們家的事。”

老秦看都沒看他。

“我是孟女士的代理人。”

“你們提交疑似偽造的借條,我當然要摻和。”

疑似偽造四個字落下,我媽的臉一陣白一陣紅。

她像是被戳中了最怕的地方。

我爸卻比她穩。

他把借條重新收回文件袋,聲音壓得很低。

“孟安禾,你真以為自己贏定了?”

我沒有回答。

他看著我。

“你從小到大,簽過多少字,你自己記得清嗎?”

“家裡的東西,單位的東西,學校的東西。”

“你確定每一張都還在你手裡?”

我心裡猛地往下一沉。

他這句話不是威脅。

更像提醒我,他們手裡不止一張紙。

調解結束時,沒有達成任何結果。

我站起來,剛要走,鵬鵬突然把平板往桌上一摔。

“我不要等。”

“我要大房子。”

我媽趕緊抱住他。

“鵬鵬乖,奶奶會給你拿回來。”

她說得很輕。

可我聽見了。

我回頭看她。

她也看著我。

那眼神裡,沒有母親的愧疚,隻有賭徒輸到最後一把時的狠。

走出法院大門,老秦讓我先上車。

我問:“他們還會拿什麼出來?”

老秦看著台階上那一家三口。

“如果那張借條是假的,他們最怕被追究。”

“可你爸剛才還敢說那句話,說明他以為自己有底牌。”

我握著車鑰匙。

“什麼底牌?”

老秦沒有馬上答。

直到我爸扶著我媽走遠,他才說:“你第一套房的購房合同,最早那份認購材料。”

“如果裡麵有你授權他代辦的簽字,他們可能會動那上麵。”

我想說不可能。

可話到嘴邊,我咽了回去。

這些天發生的事,已經把不可能三個字打碎了。

晚上,我翻遍了家裡所有舊文件。

合同,發票,貸款審批,繳稅單。

全都在。

唯獨最早那份認購資料的複印件,不見了。

我坐在地板上,看著空出來的文件夾夾層。

手背一點點涼下去。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售樓處當年的老銷售發來的好友申請。

備注隻有一句話。

孟女士,你爸今天來找我了。

13

我盯著那條好友申請看了幾秒,立刻通過。

對方很快發來消息。

她說她姓梁。

當年帶我看房的人就是她。

我對這個名字還有印象。

她那時剛入行,說話快,笑得很熱情。

後來我收房時,她已經調走了。

梁姐發來第一句話。

“你爸讓我幫他證明,當年房子是他給你買的。”

我回她。

“他怎麼說的?”

她發來一段語音。

我點開。

她的聲音帶著遲疑。

“他找到我家店裡,說你現在不認父母,要霸占家產。”

“他讓我寫個證明,說當年認購時他是實際付款人。”

“還說隻要我肯寫,他給我兩萬塊辛苦費。”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兩萬塊。

他們現在已經開始花錢買證詞了。

我問:“你答應了嗎?”

梁姐馬上回。

“沒有。”

“我不想摻和你們家事。”

“但他走的時候說,如果我不寫,他就去找當年售樓處其他人。”

“我想了想,還是提醒你一聲。”

我給她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後,我先說謝謝。

梁姐歎了口氣。

“其實當年我記得你。”

“你一個女孩子,自己跑了好多趟銀行,材料準備得比誰都齊。”

“你爸就來過一次。”

“那次確實是幫你交資料和定金。”

“但錢是不是他的,我不知道。”

我說:“那筆錢前一天從我賬戶轉給他,有銀行流水。”

梁姐鬆了口氣。

“那就好。”

“我能提供當時係統裡的客戶跟進記錄。”

“我們公司老係統還在。”

“裡麵備注過,你是購房人,你爸是代辦人。”

我一下坐直。

“能調出來嗎?”

“我試試。”

“不過時間太久,得找老同事幫忙。”

我說:“如果需要費用,我出。”

梁姐笑了一下。

“不是錢的事。”

“我隻是覺得,你爸今天那樣說話,讓人心裡不太舒服。”

“他一口一個女兒不值錢。”

“說房子落到你兒子手裡,也遲早是外人的。”

“我聽著都替你堵。”

我沉默了幾秒。

原來他在外人麵前也不裝了。

掛電話後,我把錄音和聊天記錄發給老秦。

老秦回我。

“非常重要。”

“讓她不要私下再見你父親。”

“後續我們走證人手續。”

我回了好。

剛放下手機,小硯房間的門開了。

他抱著水杯站在門口。

“媽媽,你還不睡嗎?”

我把文件收進袋子裡。

“馬上。”

他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是不是外公外婆又要搶房子?”

我看著他小小的臉。

有一瞬間,我很想騙他。

說沒有。

說大人的事和他沒關係。

可這些人已經把臟水潑到他身上。

他有權知道自己正在被保護,而不是被蒙著眼推著走。

我說:“他們想用一些假的東西,說房子和媽媽無關。”

小硯握緊杯子。

“可是那些都是你買的。”

“對。”

“所以媽媽會把證據找出來。”

他低頭想了想。

“那我能做什麼?”

我摸了摸他的頭。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上學,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剩下的,媽媽來。”

他點頭。

可他沒有立刻回房。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媽媽,如果沒有這些房子,他們是不是就不會來找我了?”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說:“不是你的錯。”

“也不是房子的錯。”

“是他們把不該要的東西,看成了自己的。”

小硯眼眶紅了。

“那他們以前對我好,也是因為房子嗎?”

我心口一疼。

我想起他小時候,我媽偶爾給他買一件衣服,拍照發朋友圈。

配文總是外孫像孫子。

那時我還以為她終於學會愛一個孩子。

現在想想,她愛的從來不是人。

是她能從這個孩子身上拿到的體麵和好處。

我抱住小硯。

“有些人的好,夾著別的東西。”

“但媽媽對你好,不夾任何東西。”

他把臉埋進我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第二天上午,梁姐給我發來一張截圖。

老係統的客戶跟進記錄。

上麵清楚寫著,購房人孟安禾,父親代交資料,客戶本人已確認款項來源為個人收入及貸款。

備注時間,正是交定金當天。

我把截圖發給老秦。

老秦回了一個字。

穩。

可這個穩字還沒讓我鬆口氣,家族群裡又跳出新消息。

這次發消息的是大姨。

她說我爸媽為了幫我買房,當年到處借錢。

說親戚們都記得。

她還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張泛黃的紅紙。

上麵寫著幾個名字和金額。

大姨五萬。

二舅八萬。

三姨兩萬。

最下麵寫著一句。

給安禾買房湊款。

我看著那張紅紙,笑意一點點冷下來。

他們居然連親戚都拉進了這場戲。

很快,二舅也跟著發。

“安禾,做人要講良心。”

“當年大家幫過你,如今你發達了,不能不認。”

我沒有在群裡回。

我直接私聊二舅。

“八萬什麼時候給的?”

他回得很慢。

“太久了,不記得。”

我又問:“現金還是轉賬?”

這次他不回了。

我又私聊大姨。

“五萬是你給我,還是給我爸?”

她回了一句。

“你問這麼細乾什麼?”

我把聊天截圖存下。

然後在群裡發了一句話。

“所有聲稱借款給我買房的人,請準備轉賬記錄、取款記錄和當麵交付證明。”

“我會逐一核對。”

群裡瞬間安靜。

五分鐘後,我爸打來電話。

這是學校那天之後,他第一次直接打給我。

我接了,但沒有先開口。

電話那頭,他聲音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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