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替我過完餘生
我媽最擅長替我回答問題。
產後第七天,醫生問我晚上睡得怎麼樣。
我剛張嘴,我媽就搶著說:
“挺好的,孩子哭了都叫不醒。”
可我不是叫不醒。
隻是有次晚醒了一分鐘,她就坐在床邊數落我到半夜,問我怎麼配當媽。
從那以後,孩子一哭,我就全身發僵。
明明醒著,手腳卻像被人壓住,怎麼也動不了。
後來,親戚問我恢複得怎麼樣,她依舊搶著說:
“在家什麼都不乾,享福呢!”
朋友問我為什麼總不回消息,她還是替我說:
“當媽了,陪孩子玩呢。”
所有人都覺得我很好。
隻有我知道,我已經很久沒有完整地說過一句話了。
上周,我偷偷預約了心理谘詢。
確認電話打來時,我剛伸出手,她又搶走了手機。
“她沒事,就是當媽了不適應。”
“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
“預約取消吧,白浪費錢。”
掛斷後,她還安慰我:
“放心,媽都替你說清楚了。”
手機很快收到短信:您的預約已取消。
我盯著那七個字看了很久。
原來她最後替我回答的,是我要不要繼續救自己。
······
短信還停在屏幕上。
我媽把手機往我懷裡一扔。
“五百塊錢一個小時,就聽你哭幾句,這不是騙錢是什麼?”
“醫生讓我複診。”
“醫生不嚇唬你,怎麼掙你的錢?”
她抖開小安的衣服,用力掛上陽台。
“你能吃能喝,胳膊腿都好好的,哪來的病?”
“晚上少睡幾個小時叫失眠,孩子哭兩聲叫焦慮。”
“照你這麼說,天底下當媽的全得住院。”
“說到底,不就是懶,還想讓全家圍著你哄?”
我胸口發緊。
“我沒有讓你們哄。”
“那你花這個冤枉錢乾什麼?”
她掰著手指算給我聽。
“一次五百,十次五千。”
“五千塊能買多少奶粉、多少尿不濕?”
“你都是當媽的人了,花錢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孩子?”
“自己舒不舒服,比孩子吃什麼都重要?”
說完,她當著我的麵給顧淮打了電話。
“晚上早點回來,你老婆現在不得了,背著家裡約心理谘詢,張嘴就是五百塊。”
電話那邊問了句什麼。
我媽瞥我一眼。
“她能有什麼事?在家飯不用做,衣服不用洗,孩子也是我帶。”
“就是日子過得太輕鬆,非得找點毛病出來。”
“我已經替她取消了。你回來也說說她,別由著她糟蹋錢。”
我忍不住搶過手機。
“你為什麼又替我說?”
我媽把手機奪回去,直接掛斷。
“你自己能說清楚嗎?”
“醫生問你睡得怎麼樣,你低著頭。問你哪裡難受,你又隻會哭。”
“我不替你說,難道讓所有人圍著你一個人轉?”
小安就在這時哭了。
我的身體瞬間繃緊,手控製不住地發抖。
我扶著桌角站起來。
我媽看見我的手,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看看,又來了。”
“孩子一哭,你比孩子抖得還厲害。你還好意思說自己不是躲懶?”
“我不是故意的。”
“誰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擠開我,抱起小安。
“奶瓶在廚房,尿布就在床邊,哪樣沒給你準備好?”
“別人當媽靠雙手,你當媽就靠一句‘我不舒服’。”
我伸手去接孩子。
她立刻往後退。
“別碰。”
“他餓了。”
“我知道,用不著你告訴我。”
她抱著孩子從我身邊經過,嘴裡還在念叨:
“真想當媽,孩子哭了就去衝奶。不是站在這裡發抖,等著全家可憐你。”
傍晚,顧淮回來時,我媽已經在飯桌上放了一張賬單。
“五百一次,一周一次,一個月兩千。”
她拿筆敲著紙。
“她要真有病,這錢我認。可她什麼都不用乾,憑什麼比我這個帶孩子的還累?”
顧淮看向我。
“你背著家裡約谘詢了?”
“我最近睡不著。小安一哭,我心裡就特別慌,有時候身體會——”
我媽冷笑著打斷我。
“她就是不想起。”
“眼睛睜著,孩子哭得臉都紅了,她還躺著不動。現在知道給自己找理由了。”
我忍不住反駁。
“不是她說的那樣。”
顧淮的眉頭越皺越緊。
“媽都看見了,你還解釋什麼?”
“我聽得見孩子哭,可我有時候......”
顧淮敲了敲桌麵,直接打斷了我。
“你真有那麼嚴重,為什麼早不說?非得背著家裡花五百塊,才知道自己不舒服?”
“我說過。”
我媽立刻反問:
“你什麼時候說過?”
“你每天不是累,就是睡不著。誰帶孩子不累?誰家孩子半夜不哭?”
她轉向顧淮,語氣篤定。
“你別聽她說得嚇人。她就是想讓所有人承認她最辛苦,什麼事都得順著她。”
顧淮點了點頭。
“以後別再亂約了。”
我看著他。
“你也覺得我是裝的?”
“沒人說你裝。”
他把賬單推到我麵前。
“但媽天天起夜、帶孩子,累成這樣都沒喊有病。你什麼都不用做,怎麼反而比她還嚴重?”
我媽抱起小安。
“所以我說,她就是閒出來的。”
“從今天起,孩子晚上跟我睡。什麼時候她不抖了,什麼時候再讓她抱。”
我上前攔住她。
“我不同意。”
顧淮擋在中間。
“別跟媽爭。”
“我是小安的媽媽。”
我媽冷冷看了我一眼。
“總說自己是媽媽有什麼用?”
“孩子餓了你手抖,孩子哭了你起不來。真出了事,你能把孩子救回來?”
她抱著小安進了房間。
門關上。
很快,裡麵響起小安的哭聲。
我剛走過去,顧淮便攔在門口。
“媽在哄,你別進去添亂。”
那一晚,小安一共哭了三次。
每次我起身,顧淮都會把我攔回來。
第二天早上,我媽在親戚群裡發了一條語音:
“她昨晚睡得可香了,孩子哭成那樣都沒起來。”
“我要是不在,這孩子還不知道會被帶成什麼樣。”
下麵很快有人回複:
“還是當姥姥的靠得住。”
上午,我媽說大姨來送雞蛋,結果門一開,親戚鄰居來了十幾個人。
攝影師跟在最後麵。
“不是說拍滿月照嗎?”
我媽接過攝影師的包。
“順便讓大家看看孩子。你成天悶在屋裡,沒病都得憋出病。”
大姨坐下就問:
“晚晚,身體恢複得怎麼樣?”
“我最近......”
我媽端著果盤走過來,直接接過話。
“好著呢。飯不用做,衣服不用洗,孩子晚上也歸我。她這個月子坐得,比住酒店還舒服。”
舅媽笑起來。
“那怎麼還沒精神?”
“白天睡多了唄。”
我媽把水果塞到我手裡。
“晚上說失眠,白天又不起。反正怎麼都是她有理。”
我捏緊果盤邊緣。
“能不能讓我自己回答?”
屋裡靜了一瞬。
我媽臉上的笑淡下來。
“行,你說。”
一屋子人都看著我。
我停了兩秒才開口:
“我最近確實睡不著。有時候聽見小安哭,身體會動不了,醫生讓我去......”
我媽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還身體動不了。”
屋裡跟著響起一陣笑。
她指著我的手腳。
“你現在胳膊能動,腿也能動,吃飯玩手機都不耽誤。輪到帶孩子就動不了。”
“你這病還挺懂事,專挑乾活的時候犯。”
我臉上發燙,手裡的果盤越來越沉。
大姨笑著打圓場:
“年輕人就是愛學網上那些詞。我們那會兒叫累,現在都叫抑鬱。”
攝影師見氣氛熱鬨,招呼大家拍照。
“寶寶媽媽坐中間,爸爸站後麵。”
我剛走過去,我媽已經抱起小安。
“她手沒勁,我來。”
“我可以抱。”
“剛才還說身體動不了,現在又可以了?”
她壓低聲音,語氣卻足夠所有人聽見。
“這麼多人看著,別拿孩子逞能。”
“媽,把小安給我。”
我伸出手。
她抱著孩子往後一避。
“你別搶!”
小安被嚇得大哭。
大姨趕緊攔住我。
“晚晚,好好說話。”
“我隻是想抱他拍張照片。”
“誰不讓你拍了?”
我媽紅著眼圈。
“站旁邊不能拍嗎?非得從我手裡搶走,才算你是親媽?”
“我沒有搶。”
“孩子都嚇哭了,你還說沒有?”
屋裡七嘴八舌。
“你媽抱得好好的,急什麼?”
“手還抖呢,真摔了怎麼辦?”
“當媽不能光憑一股勁,得為孩子負責。”
我看向顧淮。
“你讓她把小安給我。”
顧淮走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今天這麼多人,你就不能讓媽省點心?”
“我隻想和孩子拍照。”
“誰不讓你拍了?”
他把我拉到一旁,聲音壓得很低。
“你手抖是你自己說的,晚上起不來也是你自己說的。媽替你遮著,你還當眾讓她下不來台。”
“她什麼時候替我遮過?”
“她怕別人覺得你不會當媽,才一直說孩子是她主動帶的。”
顧淮的手越收越緊。
“媽替你兜了這麼久,你連句謝謝都沒有。你還想讓全家怎麼伺候你?”
那邊,我媽已經捂著臉哭了。
“別說她了,都是我的錯。”
“以後孩子哭我也不管,誰愛管誰管。省得我累死累活,還落個搶孩子的名聲。”
親戚們立刻圍過去勸。
攝影師抱著相機,尷尬地問:
“還拍嗎?”
我媽擦掉眼淚。
“拍,別耽誤孩子。”
最後,顧淮抱著小安。
我媽緊貼著孩子,手托著他的後背。
攝影師看向我。
“媽媽也靠近一點。”
我剛往前走,我媽便調整位置,把我擋在了顧淮身後。
快門落下。
她第一時間接過相機,看完滿意地點頭。
“這張好。”
“就拿這張做滿月擺台。”
客人走後,我把那張照片從訂單裡刪了。
我媽發現時,臉一下沉了。
“誰讓你刪的?”
“我不喜歡。”
“哪裡不好?”
“我連小安的臉都看不清。”
她把手機摔到沙發上。
“你看不清孩子,怪誰?”
“讓你抱,你手抖。讓你站近點,你又垮著臉。現在照片拍完了,你倒來挑毛病。”
“你根本沒讓我抱。”
“又怪我?”
她猛地站起來。
“許晚,我伺候你一個月,你沒有一句謝謝。現在我說句話不對,抱孩子不對,連站近一點都不對。”
“那以後你的事你自己說,孩子你自己帶,我一個字都不插嘴!”
可第二天,我去母嬰店買奶粉,老板娘卻沒把東西遞給我。
“你媽剛來過。”
“她說你最近記性不好,怕你買錯,讓你需要什麼先問她。”
我拿著空袋子回家。
“你不是說不再管我嗎?”
我媽正在給小安洗澡,頭也沒抬。
“人家問孩子喝什麼奶粉,我就說了兩句。”
“你為什麼說我記性不好?”
“那我怎麼說?說你連孩子吃哪種奶粉都不清楚?”
“我清楚。”
她抬起頭,冷笑。
“你清楚什麼?”
“孩子幾點吃奶,你知道嗎?一次喝多少,你知道嗎?夜裡醒幾次,你知道嗎?”
我剛要回答,她又擺擺手。
“算了。別一會兒說不出來,又怪我不讓你說。”
下午,我重新預約了線上谘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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