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任何鏡頭證明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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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在自來水廠負責全城供水十年。
這天,一群拍環保視頻的大學生把八桶藍色染料倒進了水庫取水口。
他們想記錄“一滴水怎樣進入千家萬戶”。
工作人員衝過去時,領頭的男生還舉著空桶拍照。
“這是做蛋糕用的食用色素,喝下去都沒事。”
“等全城水龍頭流出藍水,我們的視頻肯定能爆。”
按照規定,我應該立即停止取水,隔離已經進入廠區的原水,封存現場水樣進行檢查。
可上一世,大學教授拿來了染料包裝,保證學生倒進去的全是食品級色素。
水廠領導也不斷催促。
一旦停水時間太長,醫院、學校和消防用水都會受到影響。
首批水樣沒有發現問題,我便簽字恢複了取水。
當天晚上,全市多家醫院突然擠滿中毒患者。
二十六人搶救無效死亡。
學生們卻集體指認我:
“他檢測過水,還是他簽字恢複供水的。”
“既然這樣,水裡有毒,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被認定為事故的主要責任人。
出庭當天,一名失去孩子的母親朝我潑了一整瓶強酸。
再睜眼,八桶藍色染料剛剛在取水口散開。
我拍下取水急停鍵,通往淨水池的水泵一台接一台停下。
“停止取水,封存現場。沒有查清一共有多少隻桶,誰也不準恢複。”
警報響起來時,控製室裡正飄著泡麵味。
取水口的監控畫麵被一片藍色占滿。
六個穿白色T恤的年輕人站在護欄旁邊,鞋上全是藍點。領頭的蘇淵把最後一隻空桶舉過頭頂,衝無人機笑得牙都露了出來。
我一掌拍下急停。
老許手裡的叉子掉進泡麵桶。
“沈硯秋,你看清楚,那是水,不是油!”
“取水口有人投放不明物,執行水質異常預案。”
屏幕上的四盞綠燈接連熄滅。
我沒有動送往居民區的清水,也沒碰消防專線。廠內兩座清水池還能撐一陣,先用存下來的合格水保醫院和消防。
老許反應過來,撲到調度台前。
“東區先降壓,醫院專線不動。備用水源要不要開?”
“準備切換,等上級調度。先把從水庫進來的那條線隔開。”
廠區廣播立刻換了內容。
正在衝洗濾池的工人停下手,把閥門轉到底。化驗室的羅哥拎著采樣箱往外跑,經過門口時還踹了小周一下。
“發什麼愣?封樣瓶、手套、編號貼,全拿上!”
我把異常情況同時報給水務、生態環境和衛健部門,又讓保衛科關上取水區兩道門。
從急停到上報,用了不到三分鐘。
上一世,我多耽誤了四十七分鐘。
就是那四十七分鐘,後來被寫進了二十六份死亡證明後麵的調查報告。
對講機裡先炸出蘇淵的聲音。
“誰把泵關了?我們的染料還沒進水廠呢!”
他不是害怕。
他是遺憾鏡頭沒拍全。
取水口的門被保安推開時,蘇淵抱著空桶迎上來。他臉頰上蹭著一道藍色,像故意畫的妝。
“沈主管,我們提前做過功課。食用色素遇水就散,不會堵設備,也不會讓人中毒。”
他身後的王莉還舉著相機。
“停水這段也拍進去。環保視頻有爭議才有人看。”
保安老邵伸手擋鏡頭,王莉往後一縮,嘴裡先喊起來。
“別碰設備,摔壞了你賠不起!”
我踩過地上的藍水,走到八隻空桶前。
桶身貼著一到八的數字貼紙,蓋子被扔得到處都是。
“誰批準你們往取水口倒東西?”
蘇淵指向後麵趕來的梁教授。
梁明秀五十多歲,皮鞋上沾了一圈泥。她把一隻白色食品袋遞到我麵前,袋上印著蛋糕和奶油花。
“小沈,我是環境學院的梁明秀。色素由我親自確認,學生隻是做一次科普拍攝。”
“拍攝申請裡寫的是參觀淨水流程,沒有投放實驗。”
梁教授的笑僵了一下。
“年輕人臨時加了點創意。我已經批評過了,先把供水恢複,有什麼責任我們學校承擔。”
蘇淵馬上接話。
“對,我們又不跑。全市這麼多人等著喝水,不能為了八桶蛋糕色素一起遭罪吧?”
上一世,也是這兩個人一唱一和。
梁明秀用教授身份擔保,蘇淵把鏡頭轉向醫院和學校。我怕停水造成新的危險,隻檢了肉眼可見的藍水,又相信了他們交出來的八個包裝袋。
後來真的出了事,他們一個說自己隻負責學術指導,一個說他是在聽專業人員安排。
最後留在恢複供水單上的,隻有我的名字。
我蹲到第一隻桶旁邊,沒有碰它。
“老邵,把學生、老師和隨行公司的人員分開。桶、蓋子、手套、推車,一個都別動。”
蘇淵把空桶往懷裡拽。
“這是我們的道具,你憑什麼扣?”
羅哥戴著手套從他手裡接過去,順勢貼上第一張封條。
“憑你剛把道具倒進幾十萬人要喝的水裡。”
王莉的鏡頭立刻對準羅哥。
“大家看清楚,水廠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搶我們的東西了。”
老邵沒有搶相機,隻把取水區出口的鐵門鎖上。
哢噠一聲,王莉的直播間先安靜了半秒。
我把現場人員名單遞給老邵。
“不是扣人。監管人員到場前,誰離開,記錄誰的姓名和離開時間。誰願意走,簽字。”
六個學生互相看了看。
沒人肯先簽。
他們擔心的不是清白,是誰先離開,誰就會被剩下的人指成心虛。
停泵十二分鐘後,第一通催水電話打進控製室。
市中心醫院的後勤主任語速快得像在跑。
“我們今天有六台手術,儲水隻能保關鍵區域。什麼時候恢複?”
老許看了我一眼,把免提按開。
“受汙染取水線已經停用,醫院專線目前正常。我們正在申請從北廠補水,水壓會低,不會讓手術室先斷。”
電話那邊沉默兩秒。
“安全第一。但有變化請提前告訴我們,我們要備車拉水。”
這是正常人的反應。
會著急,會追問,也知道不該拿病人的命催一份沒做完的化驗。
第二通電話來自蔣廠長。
她沒進控製室,聲音先從走廊壓過來。
“誰讓你停主取水泵的?”
蔣麗娟推門時,襯衣扣錯了一顆。她在家吃午飯,被電話叫回來,額頭上全是汗。
我把處置記錄轉給她。
“取水口有人投放不明物。我有權先停,再報告。”
“不明物?”她把梁教授遞來的包裝袋拍在桌上,“人家連配料表都拿來了!”
袋子背麵寫著亮藍色食用色素,包裝完整,生產廠家也能查到。
蔣麗娟手指點著那行“可用於糕點裝飾”。
“清水池隻有四個小時的正常餘量。北廠今天還在檢修,最多給我們補三成。你知道四個小時以後會亂成什麼樣嗎?”
“所以更要現在查清。”
“先開一台泵,低流量處理。真有問題再停。”
我把操作單推到她麵前。
“請寫明:現場物品未清點、汙染範圍未確認、水樣結果未出,由你要求恢複取水。”
蔣麗娟盯著簽字欄,筆尖懸了半天。
“我是讓你靈活,不是讓我替你下專業結論。”
“我給的專業結論是不能開。”
她把筆摔回桌上。
走廊突然傳來哭聲。
蘇淵把直播重新打開了。
他坐在取水區台階上,眼圈紅得很快,背後正好是停轉的水泵。
“我們是想讓大家知道自來水來得多不容易,沒想到水廠會因為一點食用色素停掉全城取水。”
王莉把醫院的來電錄音剪了一小段,隻留下“什麼時候恢複”。
評論刷得飛快。
有人罵他們沒常識,也有人追問水廠是不是借機作秀。
蘇淵看見人數上漲,哭得更穩了。
“如果真影響了醫院,我們願意道歉。可沈主管明知道染料能吃,為什麼還不肯開泵?”
我讓老邵把手機支架也登記下來。
“正在處置的現場不允許繼續拍。你們入廠申請裡也沒有直播。”
王莉抱住支架。
“你怕大家看見什麼?”
“我怕你把一段沒查清的水送到大家嘴邊。”
老邵拿出入廠承諾書,指給她看。
王莉認得自己的簽名,隻能關閉直播。關之前,她衝鏡頭扔下一句:“等八隻桶都查完,希望有人敢按實際結果道歉。”
羅哥正好把八隻桶排到黃線後麵。
他抬起頭。
“行。就按實際結果。”
六名學生被安排到兩間休息室,梁教授和隨行人員去了會議室。
每個人單獨寫清帶了什麼、碰了什麼、從哪條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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