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第二章

跪罰與陽春麵第二天傍晚，戲園子那邊出了點事。陳皮跟著師傅出去辦貨，結果一時手癢，多嘴多舌得罪了當地一個有頭有臉的軍閥手下。雖說沒鬨出大亂子，可二月紅最講究規矩，當場黑了臉，回家後直接罰陳皮在堂屋跪祠堂。“跪兩個時辰，好好反省反省！你當自己還是街頭那個野小子？”二月紅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歎了口氣，轉身回了後院。陳皮一聲不吭，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膝蓋很快就又酸又疼。他低著頭，眼睛卻時不時往後院的方向瞟。師傅罰得對，他心裡清楚，可這滋味實在不好受。夜色漸漸深了，老宅裡安靜下來，隻剩蟲鳴。丫頭端著個托盤，輕手輕腳從後院走出來。托盤上蓋著乾淨的白帕子，下麵隱約冒著熱氣。她看見跪在那兒的陳皮，心疼得眉毛都皺起來。“皮子……疼不疼？”丫頭把托盤放在小幾上，蹲下來輕輕揉了揉他的膝蓋，“你師傅脾氣倔，罰就罰吧，師娘偷偷給你送了碗麵。快趁熱吃，吃完我再給你墊個墊子。”陳皮抬起頭，一看見師娘那張溫柔的臉，眼裡差點冒出光來。他趕緊接過碗，聞著熟悉的陽春麵香味，聲音都軟了：“師娘……您怎麼來了？讓師傅看見又得說您。”丫頭笑了笑，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聲音輕柔：“他睡下了，不會出來的。師娘知道你這孩子嘴硬，心裡苦。吃吧，多放了蔥花和荷包蛋，你最喜歡的。”陳皮低頭大口吃麵，熱騰騰的湯汁下肚，膝蓋的酸痛好像都輕了不少。他一邊吃一邊偷偷看師娘，師娘今天穿著件淺藍色的家常旗袍，鬢邊還是那朵茉莉，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他心裡那股暗火又燒了起來，卻隻能壓著，隻敢用最乖的語氣說話。“師娘，這麵真好吃……比外麵館子裡的強多了。”陳皮抹了抹嘴，笑著說，“我以後再也不讓您和師傅操心了。”丫頭伸手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動作裡滿是寵溺：“就你嘴甜。師娘知道你本事大，可再大的本事，也得聽你師傅的話。他罰你，也是為了你好。你從小就沒爹沒娘，在我們這兒，師娘就把你當親兒子疼。以後有什麼委屈，儘管跟師娘說，別自己扛著。”陳皮心口猛地一跳。他低頭看著碗底，聲音有點啞：“師娘……您和師傅……一直對我這麼好，我陳皮這輩子都忘不了。”丫頭歎了口氣，目光柔軟：“其實我和你師傅這些年……一直沒再有孩子。頭三個兒子都沒保住，後來郎中說是我身子弱。你師傅嘴上不說，心裡也難過。可自從把你收進門，師娘就覺得，老天爺還是心疼我們的，給了我們你這麼個懂事能乾的孩子。皮子，你就是師娘的兒子，知道嗎？”陳皮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心裡又酸又甜。他多想告訴師娘，他不想隻當她的兒子。可看著師娘那雙滿是母性溫柔的眼睛，他什麼都說不出口，隻能重重點頭：“嗯……我知道。師娘，您就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丫頭見他吃完了，笑著把托盤收走，又從懷裡掏出個軟墊塞到他膝蓋底下：“跪著也別太難受。師娘陪你會兒，說說話就不覺得時間長了。你最近出活兒順利嗎？聽說又下墓了？傷著沒有？”陳皮搖頭，難得地話多了起來。他給師娘講這次在墓裡遇見的機關，講那些差點要命的毒箭，講自己怎麼用鐵彈子打碎石門。師娘聽得時而緊張，時而笑出聲，眼睛一直看著他，像在看自己長大的孩子。“皮子真厲害……師娘聽著都替你捏把汗。下回可千萬小心，師娘可舍不得你出事。”丫頭說著，又伸手給他掖了掖衣領，“你這孩子，就是太拚了。以後多回家，師娘給你做好吃的。”兩個時辰的罰跪，因為師娘的陪伴，過得飛快。陳皮跪完後站起來，腿已經麻得不行，丫頭趕緊扶著他，在院子裡慢慢走。“來，師娘帶你去花園澆澆花。活動活動筋骨，血脈就通了。”丫頭提著小水壺，陳皮跟在旁邊。夜裡的花園安靜極了，茉莉花開得正好，香氣撲鼻。兩人並肩給花澆水。陳皮故意澆得慢一點，隻想多和師娘待一會兒。丫頭一邊澆一邊輕聲叮囑：“這幾株茉莉是你師傅最喜歡的，你也喜歡聞這個味兒，對吧？以後師娘再多種幾盆，你回來就能聞見了。”陳皮看著師娘彎腰澆花的側影，心跳得厲害。他輕輕“嗯”了一聲，在心裡默默發誓：不管怎樣，他都要護著師娘一輩子。哪怕隻能以“兒子”的身份守在她身邊。月光灑在花園裡，師娘的旗袍上沾了點水珠，像碎銀子一樣閃著光。陳皮偷偷把這一幕記在心裡，比任何古墓裡的寶貝都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