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孤獨的狼（3）
夜深人靜，隻剩下蟲鳴聲在回響。
奈爾透過窗戶靜靜地仰望著月亮。
月亮不僅是奶奶預言中與那個男人溝通的媒介，也是讓奈爾平靜下來的良方。
她一直都有在每天結束時望著月亮整理心情的習慣，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即使不言不語，隻需凝望那靜謐之中高懸的明月，也能為其絕世之美沉醉，拋卻一切雜念。
此刻亦是如此。
暫時忘卻了那段要從命定之人身邊撕扯自己而去的婚姻，她終於能感受到片刻的平靜。
大概是這幾天哭得太多了吧，眼淚已經流乾了。
恍惚中，她的眼瞼夜緩緩眨動，隻是呆呆地凝望著明月。
「咚咚咚」
此時，一陣輕巧的敲門聲喚醒了她的遐思。
不像白天哥哥吉丁的行事風格，門並沒有立刻被推開。
這樣小心翼翼的請示並不多見。
僅憑這一點，她就能立刻猜到門外的訪客是誰。
「……請進。」
奈爾目光依然凝視著月亮，輕聲說道。
門隨即打開了。
沉穩且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有什麼事嗎？」
奈爾頭也不回地問道。
「…冷靜下來了嗎？」
奈爾的父親吉布森問道。
「…」
奈爾沒有回答。
一時間，寂靜籠罩著房間。
吉布森緩緩走近，在床上坐著的奈爾身旁坐下。
對奈爾來說，父親的這番舉動相當陌生。
他們之間的距離感從未如此親近過。
「…」
奈爾連敷衍的話都說不出口。
她害怕一旦將目光從月亮上移開，淚水就會再次奪眶而出。
她尋找了一輩子的知己，如今連這個夢想都破碎了。
「奈爾，看著我。」
奈爾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後轉過頭去。
映入眼簾的是父親那副冷漠到無以複加的嚴峻表情。
他總是用這種表情注視著自己。
雖然他沒有表露出來，但看向自己的眼神和看姐姐們、哥哥們時完全不同。
那眼神中總是蘊含著對奈爾的怨恨，因為她奪走了他的伴侶——西琳·布萊克伍德的生命。
這種微妙的差別，奈爾能夠清晰地感受到。
這一幕景象早已習以為常。
即使如此，看到那雙眼睛時，偶爾還是會感到羨慕。
奈爾也曾想過，希望有朝一日能擁有那樣的愛情。
一個人能對自己的血脈至親如此憎恨，想必是多麼深愛著自己的伴侶啊。
對於從未體會過這種感情的奈爾來說，這始終令她感到不可思議。
雖然她曾經長期仰望月亮思念著命中注定的那個人，但對於一個從未謀麵的人，她卻從未感受到過愛情。
「兩天後就要舉行婚禮了。」
吉布森緩緩說道。
「…」
「……從現在開始必須要做好準備了。明天還安排了與對方共進晚餐。不能像今天這樣一直哭泣了。」
隨著無法逃避的現實逐漸逼近，奈爾的心再次波瀾起伏。
於是，那些原本覺得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的話，此刻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為什麼是我？」
「…」
「父親，為什麼偏偏是我？」
明明還有未婚的姐姐們在，為什麼非得是自己不可。
其實奈爾並非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但她還是想從他口中聽到答案。
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辯解，她也希望他能說出口。
「…這是為了領地所做的犧牲，奈爾。」
吉布森·布萊克伍德轉過頭來說道。
奈爾對這件事並不感到驚訝，但這不代表她不會感到痛苦。
一瞬間，她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隻想放棄一切。
突然間，奈爾不禁想到自己為何要如此不幸。
仿佛從出生起就背負著無數詛咒。
她既沒有得到母親的愛，也沒有得到父親的愛，更沒有得到兄弟姐妹的愛。
她所體會過的唯一善意，不過是已故祖母的疼愛、仆人們的友善，以及在茶會上遇到的其他貴族們的禮節性客套罷了。
渴望群居的她卻永遠隻能獨自承受孤獨。
她甚至開始懷疑祖母是否對她說了謊。
也許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根本就不存在。
這或許是祖母賜予她這個不幸之人的慈悲。
畢竟隻有懷抱夢想，才能展望未來。
當然，就連這點希望也在近來消失殆儘。
奈爾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吉布森的手臂。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與父親親近的那段時光。
本以為已經乾涸的淚水，再次從奈爾的眼中流下。
「……父親……」
「…」
「我……我真的不想這樣做……嗚咽……求求您了……」
「…」
「我從未這樣求過您啊……求求您了……」
吉布森的表情逐漸陰沉下來。
他從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
「……對不起。」
隻是簡單地道了聲歉。
奈爾最終，扼殺了自己的感情。
淚水漸漸止住。她麵無表情地，鬆開了父親的手臂。
她轉頭看向窗外，凝望著月亮。
「請出去。」
奈爾如此宣告道。但吉布森久久沒有動彈。
奈爾感到一絲微弱的安慰，因為父親對她似乎還存有一點愧疚之情。
她試圖說服自己改變想法。
總要有人做出犧牲，與其讓別人承擔，不如讓自己這個注定不會幸福的人，背負所有的不幸。
「….奈爾。」
突然，吉布森抓住了奈爾的手臂。
奈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觸感嚇了一跳。
一聲長歎從吉布森口中溢出。
他沉思良久，終於以低沉的聲音輕聲細語道：
「…如果你覺得為父不愛你……那是個誤會啊。」
「…」
「隻是...因為我的傷痛太深，我無法表露那種感情」
「…」
「我怎麼可能……會憎恨與西琳一起孕育的孩子呢……」
聽到這番話，奈爾感受到了複雜的情緒。
如果是幾天前，父親這樣的告白或許還會讓她感動。
但此刻，這些話在她聽來不過是借口罷了。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要說的話，可是個秘密哦。」
可是，隨著吉布森接下來的話，現場的氣氛急劇變化。
握著自己手臂的父親手掌，正在傳遞著那份變化。
「雖然這會失去名譽……但為了孩子的話……」
「……父親？」
望著月亮的奈爾轉頭看向吉布森。
他低聲說道。
「……你能承受……背叛的代價嗎？」
「…………什麼……？」
奈爾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尋找那些能推翻赤焰團的情報吧。作為副團長的妻子，你總有一天能接觸到這樣的情報。」
不用細想，就能知道吉布森打的是什麼主意。
「……我們現在隻需要滅掉眼前這場大火。與惡魔領主的戰爭很快就會結束。隻要度過這最後的難關，我們就能逐漸恢複昔日的力量。不僅是我們，其他許多貴族也是如此。」
「……父、父親……」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雇傭兵團的生存空間勢必會被壓縮。正因為明白這一點，赤焰團才會想要帶走你。他們也在尋求自己的生存之道，不過是想借助我們的力量罷了。」
「…」
「隻要熬到戰爭結束。等到布萊克伍德重新積蓄力量。之後，如果你能找到赤焰團的弱點，把情報傳遞給我……我一定會想辦法。無論是動用其他傭兵團摧毀赤焰團，還是聯合其他家族將其瓦解……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一定會把他們擊垮，把你救回來。」
父親鄭重的提議。
奈爾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聲音終於傳達到了他的心裡。
那些原本被壓抑的感情再次洶湧而出。
即使顯得難看，她還是再一次鼓起勇氣懇求道。
「…真的…就沒有不結婚的辦法嗎…？」
「…」
吉布森沒有任何反應。
婚姻，如今已成為無法逃避的命運。
奈爾流著淚，詢問起有什麼退而求其次的辦法。
「…嗚嗚…真的…您會之後來救我的，對吧…？」
奈爾帶著哽咽的聲音，除了緊緊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別無他法。
吉布森緩緩地將奈爾的頭攬入懷中。
這是奈爾第一次感受到父親的溫暖。
「…真的很抱歉讓你經曆這種事。我也…不想把你賣掉。」
奈爾雖然感到一陣哽咽，卻依然指出了那些無法改變的問題。
儘管逃脫的希望已經出現，但有些事情終究無法改變。
「……那麼，我的貞潔呢？」
「………」
「嗚咽……父親……我的尊嚴呢？」
即便事情最終能夠得到解決，讓她成功脫離赤焰團，她失去的貞潔也永遠無法挽回了。
她無法期待那群野蠻又充滿獸欲的人族會有什麼憐憫之心。
在戰爭結束之前，在布萊克伍德家族重獲力量之前，她必定會遭受無儘的淩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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