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著乾嘛，脫啊！
呂夢果然後悔了。 一個美術館，能有什麼讓人後悔的東西？剛出門時，她本來還是這樣想的。 這麼想著，呂夢自信滿滿地上了梁真的車。一周過去，呂夢的小破車還停在一號街，每天她都想去開回來，每天都很巧地沒空。這一周都是梁真開車送她上下班，順便送他自己上下學。 “你笑什麼？” “心情好。” “你是不是在想怎麼整我？”呂夢探頭打量梁真，他一直處於想笑又拚命往回憋的狀態，仿生人出現程序錯亂大概就是這樣。 “我沒這麼幼稚。”梁真拍拍她肩膀，提醒她過安檢。仿佛是為了踐行這句話，聲音的小石子沉底後，梁真臉上沒有再起漣漪。 美術館設計巧妙，館內布局像個“迷宮”，每個區域相互勾連，又互相獨立，地圖本身都算得上一件藝術品，再加上館藏的價值頗高，一開放就成了大熱打卡地。今天是列維坦畫展第一日，限流嚴格，要不是從楊韻那裡拿到票，呂夢他們肯定進不來。 《白樺林》《墓地上空》這幾幅知名作品都在展出之列，比起這些，呂夢更喜歡那幅略顯“粗糙”的《乾草垛》。這幅畫原本掛在契訶夫故居的書房裡，也不知道美術館怎麼借到的。 這幅畫簡單到極致，朗月高懸，沉沉霧靄中，寒露打濕空地上收割後的乾草垛，和列維坦其他作品相比，它很不起眼，甚至連名字也不能確定。 “你為什麼最喜歡這幅？”一路都沒說話的梁真終於憋不住。 “你知道列維坦有抑鬱症嗎？”呂夢出神地盯著畫，“這幅畫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麵的時候畫的，那時候列維坦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邊緣，因為好友說想念中部的原野，他重新拿起畫筆，一個小時，畫下這幅《乾草垛》，後來就一直掛在契訶夫書房裡。” 呂夢深吸一口氣，控製住情緒，“列維坦自殺了好多次，都是契訶夫阻止他，他們分隔兩地的時候，互相寫了很多信，他死前還執意把契訶夫的信和自己一起火化。” 受儘磨難以後，身邊會出現願意拯救自己的人，自己也將成為那個人的拯救者，這是呂夢從他們的故事中得到的提示。雖然小時候，她已經失敗過一次。 講故事時，梁真一…
呂夢果然後悔了。
一個美術館，能有什麼讓人後悔的東西？剛出門時，她本來還是這樣想的。
這麼想著，呂夢自信滿滿地上了梁真的車。一周過去，呂夢的小破車還停在一號街，每天她都想去開回來，每天都很巧地沒空。這一周都是梁真開車送她上下班，順便送他自己上下學。
“你笑什麼？”
“心情好。”
“你是不是在想怎麼整我？”呂夢探頭打量梁真，他一直處於想笑又拚命往回憋的狀態，仿生人出現程序錯亂大概就是這樣。
“我沒這麼幼稚。”梁真拍拍她肩膀，提醒她過安檢。仿佛是為了踐行這句話，聲音的小石子沉底後，梁真臉上沒有再起漣漪。
美術館設計巧妙，館內布局像個“迷宮”，每個區域相互勾連，又互相獨立，地圖本身都算得上一件藝術品，再加上館藏的價值頗高，一開放就成了大熱打卡地。今天是列維坦畫展第一日，限流嚴格，要不是從楊韻那裡拿到票，呂夢他們肯定進不來。
《白樺林》《墓地上空》這幾幅知名作品都在展出之列，比起這些，呂夢更喜歡那幅略顯“粗糙”的《乾草垛》。這幅畫原本掛在契訶夫故居的書房裡，也不知道美術館怎麼借到的。
這幅畫簡單到極致，朗月高懸，沉沉霧靄中，寒露打濕空地上收割後的乾草垛，和列維坦其他作品相比，它很不起眼，甚至連名字也不能確定。
“你為什麼最喜歡這幅？”一路都沒說話的梁真終於憋不住。
“你知道列維坦有抑鬱症嗎？”呂夢出神地盯著畫，“這幅畫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麵的時候畫的，那時候列維坦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邊緣，因為好友說想念中部的原野，他重新拿起畫筆，一個小時，畫下這幅《乾草垛》，後來就一直掛在契訶夫書房裡。”
呂夢深吸一口氣，控製住情緒，“列維坦自殺了好多次，都是契訶夫阻止他，他們分隔兩地的時候，互相寫了很多信，他死前還執意把契訶夫的信和自己一起火化。”
受儘磨難以後，身邊會出現願意拯救自己的人，自己也將成為那個人的拯救者，這是呂夢從他們的故事中得到的提示。雖然小時候，她已經失敗過一次。
講故事時，梁真一直安靜聽著。呂夢難以否認，搬進這個家以後，不是梁真單方麵依賴她，她也在依賴他。敲的每一次門，發的每一條消息，做的每一頓飯，都讓她看到自己成為拯救者的可能性。
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單方麵關係，她逃離方一白和父母，梁真失去父母，他們都孤零零的。夏天他們住進同一個房子，現在冬天要來了，抱團取暖而已，又何必追究那麼多呢？
她不自覺有些鼻酸，“在列維坦和契訶夫的書信裡，有這樣一句話——你在我身邊生活的那幾天，是我整個夏季中最安寧的日子。”
“是誰對誰說的？”
“忘了。”呂夢盯著玻璃，上麵反射梁真的臉，灰色眼睛和畫上的月光重合，明亮又寧靜。她輕輕開口，像說給自己聽，“可能這是雙方都想說的話吧。”
《乾草垛》是迷宮裡的餌料，讓呂夢這隻實驗鼠長時間駐足停留，等想起要去排互動裝置的隊，已經晚了一分鐘。
“快快快，估計已經很多人了！”她扯著梁真的袖子就開跑，由於兩人身高差過大，明明是她拽著他，卻成了他跑在前麵。
“過來。”梁真拉住她，伸手一指，“往右走一百米，幕牆後麵有個樓梯，從那上去不用繞路，比電梯快。”
“你怎麼對這裡這麼熟？”
梁真臉上黯淡一下，很快又恢複平常，他扭頭向前，“快走吧。”
抄近道彌補了那一分鐘延遲，他們反而最先趕到裝置室。呂夢肉眼可見地興奮，她屏著呼吸進去，立刻明白楊韻為什麼極力推薦。
裝置以列維坦的《深淵旁》為靈感，正前方搭起一片鏡麵森林，鏡麵被切割成不規則碎片，圖像是錯位的。整個裝置室的地麵做了下沉，幾乎完全還原畫中深不見底的水潭，水麵上是一道感應小木橋，一直延伸到他們腳邊。
“所以這個怎麼玩？”呂夢看向梁真。
“要雙人牽手走過木橋，通過體重和體溫感應觸發鏡麵重組。我們每走一步，碎片都會重新排列，直到拚成原畫作中的樣子。”
“啊？”
梁真說得很認真，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而呂夢已經開始狂冒汗。“我想親近一點”，“你可別後悔啊”，那天晚上梁真的話逐漸重疊。
呂夢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後悔的空檔，梁真已經把手伸到麵前。前麵是他，後麵是已經開始排長隊的遊覽者，再拖一陣子，其他人估計要把她和梁真一起推水裡。
她硬著頭皮走近，“你以前也這樣逗你女朋友的吧？”
“我沒談過。”梁真又把手往前伸一些，“你來不來？你和方一白連婚都結了，和我牽個手會掉塊肉嗎？”
呂夢是結過婚沒錯，可在談戀愛這種氛圍上，她和梁真一樣是個新手。梁真居然沒談過？呂夢壓製住心中震驚，把手放上去。梁真用力握住，能把人灼傷的體溫立刻包裹整隻手。
他在她無名指處輕輕揉搓，“準備好了嗎？”
“嗯。”呂夢整個人都僵了，隻能機械地跟著移動，“誒！等下，一定要牽嗎？直接走不是也可以？”
梁真充耳不聞，進館前那種笑意又冒出來，呂夢已經被他拉上賊船。木橋和原畫作一樣，由三根圓木組成，隻能勉強並排站兩個人，所以說是牽手，不如說是跳華爾茲。
兩人從肩膀到腳都緊緊貼著，呂夢怕水，為了不掉下去，隻能死死扣著梁真的手。無名指在他掌心滑動，摸到一個凸起的疤痕，她想轉移一下注意力，抬頭問，“你手上的疤怎麼來的，不會又是自己弄的吧？”
“看前麵。”梁真把她掰回去。
視線轉換的瞬間，呂夢注意到梁真滿頭大汗。她感覺不妙，但現在離終點隻有三分之一的距離，與其退回去，還不如走到頭。
哢嗒，哢嗒，每一次移動都會發出碎裂聲響，從開始到現在走了二十步，響了二十次，離得越近，聲響越清晰，梁真呼吸也越急促。不是說讓她別後悔嗎？怎麼感覺他自己要先後悔了。
因為不停冒汗，手滑得幾乎抓不住，呂夢也管不得害怕，她把手移到梁真背後，攬著他一起往前走。
終於從木橋下來，一瞬間，爆裂聲在耳邊炸開，巨幕開始變換，就像真的受到爆炸衝擊那樣，玻璃向四處碎裂飛濺，叮當作響。等碎片落儘，深淵後的幽暗密林呈現在眼前，立體效果做到極致，讓人仿佛置身其中。
呂夢被景象深深吸引，等反應過來，轉頭一看，梁真已經不見蹤影。出口的門還在晃蕩，顯然剛才有人從這撞出去過。她心頭一緊，馬上往外追。
館裡人頭攢動，熱鬨得嚇人，好在梁真高到“鶴立雞群 ”，呂夢沒費多大功夫就看到了他。他像被什麼東西追趕，發瘋似地往洗手間方向跑。
雖然總說呂夢像女鬼，但她可沒有女鬼那種閃現的本事，她隻能一點點從人群裡往那邊擠，等她擠到洗手間外，梁真的狀態讓她眼前一黑。
梁真從保潔車上搶了一瓶消毒劑，正往自己手上猛倒。消毒劑未經稀釋，腐蝕性很強，隻是短時間接觸，立刻在他手上留下化學灼燒的痕跡，呂夢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皮肉被腐蝕的聲音。
“還不快丟掉！”她氣都沒喘勻，又立刻撲上去搶。
“沒有玻璃，設計方案裡本來沒有玻璃。”梁真念念有詞，眼神完全失焦，見有人來搶，他像孩子保護玩具那樣，拚命撲騰。瓶子被舉到高處，呂夢踮腳也沒夠著。
“梁真。”呂夢冷靜下來，往後退兩步，“你把瓶子給我吧，你看，這個東西沒編號，沒貼標簽，我們家不能用。”
這話像一句定身ʟʋʐɦօʊ咒，梁真馬上收斂了抵觸情緒，神情有所鬆動。見他把手臂往下放，呂夢小心靠近，伸手去夠瓶子，“對，給我吧。”
叮！有個遊覽者帶的小鏡子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如同石塊投入水麵，梁真剛平靜下來的表情再起波瀾，恐慌又占了上風。他大口喘著粗氣，把消毒劑瓶口轉個方向，徑直往身上倒，他說:“必須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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