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權利 ▏“這副身體，真是騷透了。”顏
指尖敲下最後一個句號。
祝秋白長出一口氣，交疊在辦公桌下的修直雙腿，隨著他慵懶的動作微微繃直，待渾身的疲憊感稍稍褪去之後，他習慣性地抬起無框眼鏡，輕揉著盯了一上午電腦後略感乾澀的雙眼。
他闔著眼睛，將桌邊放著的半瓶礦泉水拿起，仰著頭一飲而儘，喉結邊的一顆紅色小痣隨著他仰頸吞咽的動作上下緩慢滾動。
抬起腕間的手表看了眼時間，祝秋白起身出了辦公室，穩穩將手裡的空瓶丟進門邊的垃圾桶，然後走向樓梯間。
祝秋白的辦公室在三樓，就他的工作性質來說，久坐久站必不可少，也因此他比旁人更加注重鍛煉，樓層低的時候幾乎從不乘電梯。況且，一個人慢悠悠走著的那幾分鐘，是他難得能夠徹底放空思緒，讓運轉無休的大腦肆意漂浮的休閒時刻。
隻是，如果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會恰巧遇見那麼幾個同事或者學生，他便不得不出於禮貌，而就此展開一番或長或短的對話。
就好比此刻。
祝秋白已然習慣，他不欲多談，便微一頷首，側身讓過。
那幾人顯然也都了解他的性格，道了聲“吃飯去啊”，便又吵吵鬨鬨辯駁著些什麼學術爭議往樓上走去。
祝秋白在S大法學院是公認的疏離清冷，一貫不與眾師生過多接近，但由於他過硬的學術素養和一向謙和有禮的待人方式，大家不過分靠近，也不會刻意孤立排斥，再加上他麵容俊朗，身形高挑，不到而立之年便已是副教授碩導，如此年輕有為又是未婚單身，不少聽過他課的學生，甚至某些剛入職的女講師，都將之奉為學術男神。
但奈何有傳言稱，祝教授此人性冷淡。
傳言有理有據，好像真有人親眼看見了那份診斷書似的。
祝秋白聞之，予以淡淡一笑，心下卻苦澀萬分。
要是真如此倒好了。
他想起他還曾因為平常很難被激起性欲而去私立醫院谘詢過醫生，當時他掛號的那位醫生謝頂謝得看起來經驗尤其豐富，在詢問了他幾個簡單的問題後，給出了他性功能完全正常的結論，隻是卻拿出一份問卷擺在祝秋白麵前。
祝秋白猶疑著接過，A4紙張上的問題一個比一個色情，選項一個比一個露骨。
骨子裡的羞恥心告訴他，停下筆然後轉身離開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可被壓抑在心底數年之久，隻因為幾個問題便蠢蠢欲動的某些見不得人的心思，稍稍一經發掘，便一發不可收拾地鋪了開來。
像是罌粟一般，他為自己在腦海中不由自主形成的一幅幅令人麵紅耳赤的畫麵而深深沉迷，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興奮，他能夠感受到來自於自己身體內部最真實、最原始的欲望。
被這種欲望支配著，他落筆的手微不可察地顫抖著，連呼吸也變得急促。
在問卷所勾勒出的場景中，他跪在某個人的腳下，聽從對方的命令，接受對方的玩弄，被控製、被支配、被羞辱、被貶低、被束縛、被使用、被粗魯對待……
他沉浸在其中，並無可自拔地享受著。
直到醫生見過不怪地將他手下壓著的已經填好的問卷抽走，一番瀏覽過後告訴他說，他有著sub傾向，渴望服從他人的指令，熱切地希望束縛、捆綁，甚至在內心深處有著極強的被貶低欲、暴露欲，在一定程度上嗜痛。
醫生稱其為BDSM，並坦言，這不過是一種前衛大膽的性愛遊戲，人們在支配與服從中獲得快感以滿足不為人知的性癖好，主要包括捆綁與調教（BD）、支配與臣服（DS）以及施虐與被虐（SM），而醫生所說的sub則指的是在DS中的臣服者，與支配者dom相對。
醫生沒有再多說，隻是將一張寫著一個網站和一串六位數號碼的邀請卡交給他，希望他個人去繼續探索，叮囑他“如果是第一次的話，可以從同性開始”，並鼓勵安撫他，這不是精神病，它隻是過於小眾，過於跌破人們的眼鏡，人們對此無法理解而本能地排斥與惡心，而這卻使得它不得不成為一種再無人敢坦而言之的怪癖，如果願意的話，視其為個人隱私即可。
他猶記得那天，他仿佛一不小心窺見了黑色巨門後的另一個世界，由於群體較小、埋藏深入，處於社會與法律的邊緣而亂象叢生，因此它被世人斷定為淫亂，視之為異類的溫泉。
他甚至不敢邁進去，隻借著那個鏈接將右眼抵在門縫間偷窺其中，並因此在無人的深夜裡更加向而往之，手指輕顫著想要進入，卻又屢屢在天光大亮時泄了氣，然後繼續披上那一層冷靜自持的表皮，隻有偶爾早上睡褲中的黏膩，會在那一層偽裝之上腐蝕出一個又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洞。
他掙紮著，終於在讀博士時，因為他在某個學術爭議問題上過於特立獨行的堅持，而遭到導師責罵，卻感到無可抑製的興奮，甚至下身隱隱抬頭的時候，徹底放棄了抵抗，任由那扇巨門中的莫大引力將他卷入其中。
從最基礎的赤裸、跪立開始，然後是掌摑、爬行，後來他愈發貪心，他開始不滿於這種自我褻玩，於是一邊偶爾發泄著自己的性欲，一邊慢慢尋找著適合自己的網調對象。
頂著“霜白”的昵稱，發出那條包含著他的屬性、年齡、省市以及各項身體數據的消息給那個名為“曜”的年輕dom時，他正以最標準的姿勢跪在臥室的地毯上，由於等待的時間有些久了，雙膝難免發麻酸痛。
可當他看到“可以試試”四個字的時候，他好像終於能夠體會到，論壇中那些sub找到主人時心裡如孤舟歸岸般的安寧。
那天，他們進行了一次簡單的視頻試調。
在結束之後，基於雙方的同意，他們又為兩人今後的遊戲設置了諸多規則，多半是曜來提問，他來回答，以供曜了解他的承受能力以及各方麵的禁忌。
至於安全詞，根據祝秋白的意願，被設置為“權利”一詞。
自那天起，每周五晚八點，便是祝秋白與曜依照約定視頻網調的日子。而在每周的其他時候，曜也會隨時發布一些任務，他並不會要求祝秋白提交任何的圖片或者視頻以驗收成果，好像全憑祝秋白的自覺。
直到某個周五，在一切都歸於沉寂時，祝秋白卻發現曜並未像往常一樣將視頻即時掛斷。
或許是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又或許是高潮過後的大腦尚未恢複往日的清醒，向來不愛與人過多交談的祝秋白，躲在屏幕後看不到他臉的位置，竟鬼使神差地與之聊了起來。
當然，他們所聊的話題不會太過於深入，更不會觸及個人隱私。比如說，他記得他輕聲詢問曜，他是如何判斷那些任務有沒有完成，從而施予獎勵或懲罰的。
曜回答，任務完成與否，他身體的狀態是完全不一樣的。
祝秋白明白他的意思，卻又不知道到底哪裡不一樣。
他說，除了肉眼可見的身體上的痕跡之外，那些任務同樣會在他的靈魂上留下印記。
“比如，今晚的你就比上周更敏感了些，你的性器也更容易被喚醒。”
祝秋白低頭看了看自己腿間，一時有些沉默，然後他便聽見那頭的曜“嗤”地笑出聲來，“又硬了？”
祝秋白悶聲應道，“嗯。”
那個時候的曜並沒有像調教時那樣，趁勢說一些羞辱他卻又能激起他性欲的話，他說，“真可愛。”
自從長大後再沒從旁人口中聽到過“可愛”這個詞的祝秋白頓時紅了臉，連呼吸都紊亂起來，他隻覺得一種比被調教時更激烈的感覺立時衝暈了他的頭腦。
許是曜也聽出了他呼吸聲中的慌亂，似是玩笑，又似是要求，“我看還是掛掉吧，免得你待會兒射出來。”
整個人都埋在被子裡的祝秋白忍不住蜷了蜷身子，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這種狀態持續至今已經半年有餘，本就相對契合的性癖好，再加上周複一周肉體與靈魂的碰撞，使得兩個人所能夠進行的項目也不斷拓展，祝秋白也越來越在無人的時候沉迷於此，甚至開始逐漸不滿於虛擬網絡的局限。而在最近，那種對現實調教的渴望愈演愈烈，他渴望一切來自於對方身體的觸碰，或許是扯著他的頭發令他不得不仰視，或許是略有些薄繭的手指揉捏拉扯他的乳頭，又或者是被腳掌碾過他或立或伏的性器。
他極度渴望著自己的身體沾染上另一個人的氣息。
這一切的一切，使他近來常常在黑夜裡輾轉難眠，以至於不得不起身讀些文獻以使自己冷靜下來。
可在人前，他依舊是那個清冷自持的祝秋白。
食堂裡的嘈雜人聲令祝秋白極為不喜，好在角落裡還算清靜。
一個人用過餐後，他又回到辦公室，仰躺在座椅上打算闔目眯上一會兒，畢竟下午他還有兩節研一的課。
可剛合上眼不過兩分鐘，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祝秋白蹙著眉，睜開了眼睛。
他拿起眼鏡戴上，稍稍整理了下根本還沒來得及淩亂的衣襟，壓抑著心底的不耐，道了聲“進”。
門把手在外力的作用下向下壓，是個麵生的學生。
“請問——您是祝秋白祝老師麼？”
甫一聽到他的聲音，祝秋白猛的朝他看過去，然後怔住，“你……”
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祝秋白清了清嗓子，暫且壓下心底的疑慮，邊暗中打量著來者，邊繼續道，“你找我什麼事？”
那人在確認眼前人就是他要找的人之後，又往前兩步，待整個人都進到屋內，然後“啪”地一聲，將門嚴絲合縫地關上。
祝秋白眉心一跳，看著從門外背光處站進光亮裡的人，隻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的身形與聲音，令他想起某個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祝老師您好，我是今年剛入學的研究生遲曜，我跟學院申請了請您做我的導師，我的簡曆已經發到您的郵箱了。”他的聲音很是恭敬，卻聽得祝秋白略微不適。
畢竟，往常這個聲音，在他這裡都是用來施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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