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
秦彧已經完全習慣了清晨醒在男人懷抱之中。
從前先生有床伴，素來隻解決生理需求，完事兒便差人離開，怕事後的溫存會在契約關係裡生出什麼不必要的情愫；可與他做過後卻從沒讓他回過自己房間，總愛直接摟著他睡，也不知先生對他的心理定力是有多大的信任。
別人會喜歡先生，難道他就不會嗎？
秦彧心底歎氣，鬨鐘還沒響，他重新閉上眼，往人懷裡縮了縮，默默享受今日份先生的溫暖體溫。
日上三竿。
極光侍應生把餐車推到了套房門口，秦漠煬將兩人份早餐都擺上桌，去臥室喊秦彧起床，秦彧坐起身，懵了一會兒。
“先生，您又把鬨鈴按了。”他扶著額頭陳述。
“嗯哼。”秦漠煬夜裡把人吃夠了，滿是饜足，精神氣兒好極了，看著他笑，“阿彧揚言要給我生孩子，不得好好養著點？”
怎麼想也生不出來吧？
秦彧無言，果斷垂頭撈過新送來的衣服開始穿，熟練地無視了這類無意義的調戲。
先生有時興致突發，就喜歡拋開身份反而照顧他，大概和寵物主人喂養貓貓狗狗的心態沒什麼不同。秦彧洗漱過後坐在餐桌旁，秦漠煬已經替他剝了枚雞蛋，從餐具盒裡抽出瓷勺遞給他:“吃吧，待會兒還得去見我爹一趟。”
每年家主生日宴第二天中午，秦漠煬這代兄弟姐妹都還有個家宴要參加，家臣不上主桌，而是聚在側餐廳用餐。
秦彧還挺喜歡這安排的，雖然會和先生分開一會兒，但他在家臣訓練基地有幾個關係不錯的朋友，每年就等這段時間短暫見個麵。
“我母親如果要找你聊什麼，就說我不準你亂動，別去。”
秦彧喝粥的動作一頓，略一遲疑，“會不會不太好？”
那人“嗯？”了一聲。
“知道了，先生。”他即刻從了。
看秦彧捏著勺子在碗裡慢慢攪動，神色溫順恬靜，卻好一會兒沒再動一口粥，就知道小家臣心裡仍是對夫人過意不去。
秦漠煬在桌下用腳尖碰了碰秦彧小腿:“肯定是讓你給我找對象。怎麼，這麼想要個少夫人？”
以為小家臣肯定會立刻搖頭說不要，結果話音落地，一室寂靜，秦彧居然詭異地沉默了。
他沉默了。
他怎麼能在這種事上沉默？
秦漠煬麵色一冷:“秦彧。”
“……”秦彧捏著勺柄的指節微微發白，低著頭，沒紮好的頭發垂下來一捋在臉側，“先生，我沒資格說這個的。”
無論是一個普通家臣，還是一條最忠誠的狗。主人何時帶一個女主人回家，哪輪得到他來發表意見？想要還是不想要，能影響任何事情嗎？
秦彧覺得，自家先生有時比他還要拿捏不住關係尺度。
夜夜抱著他睡覺是這樣，反過來在起居上照顧他是這樣，說要娶他、要他生孩子是這樣，問他這種問題更是這樣。
說實在的，他有點迷茫。
秦卓、秦宙、或者秦家更多別的家臣，就算其中也有和主人上床的，有哪一個會像他這樣得到這麼多全然越界的曖昧待遇嗎？如果他在這樣的對待裡，一天天習慣，一天天沉溺，乃至於真的像書裡所說的“愛情”那樣“愛”上先生，那麼應該算先生的錯，還是他這個家臣大逆不道不分尊卑的錯？
先生的問題很好回答:他不想要少夫人，永遠也不想要。
隻是他絕不敢說出口。
“對不起，先生。”他放下勺子，放棄一切思考，隻管認錯就是了，“讓先生掃興了。”
垂著頭看不到對麵男人的表情，卻能感受到灼灼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像要把他的靈魂都拉出來看透。
秦彧做好了隨時跪下認罰的準備。
“真是……”男人卻是輕歎一聲，“趕緊吃，涼了。”
“……哦。”
秦彧端起碗幾口喝淨，放下碗，碗底留了兩顆紅棗。
“棗。”秦漠煬敲敲桌子。
秦彧不情不願撈起棗塞嘴裡，鼓著腮幫子好半天，慢吞吞吐出個核來。
秦漠煬冷哼一聲，放過他了。
一場小小的僵持就這樣被輕拿輕放，離出門還有一段時間，秦彧回到自己房間，躺上了已經有一段陣子沒碰過的床，拉上被子，側過頭看著牆上幾個蝴蝶狀的壁燈出神。
他抬手關上頂燈，遮光窗簾拉得嚴實，蝴蝶壁燈便自動發出柔和淺白的夜光，光芒淡淡的，並不奪目刺眼，卻也足以讓這間屋子不會墜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徹底黑暗。
極光套房、郊嶺別墅、CBD平層，先生在安州有三處常住的房產，他的房間裡都裝了這樣的夜光燈，是先生當年親自吩咐下去的——因為三年前，秦氏家臣訓練基地送進先生手裡的，除了他秦彧本人，還有一份記載了他十幾年間詳細信息的檔案記錄，其中“弱點”那欄特別標識:懼黑（建議采用禁閉處罰）
訓練基地十五年時光，世上再優秀的學生也不可能維持光輝記錄毫不犯錯。
秦彧有時還能在夢裡憶起那個狹小空蕩的純黑空間，目之所及唯有空茫茫黑暗一片，時間在死寂中靜止，隻有愈跳愈快的心臟和逐漸餓到抽痛乾嘔的胃讓他還能感知到存活的氣息。
蜷縮牆角，冷汗淋漓，高大的白人男性推開禁閉室鐵門，驟亮的光刺得他痛苦把臉埋進腿間，生理性淚水沾濕衣褲，久久不能抬頭直麵光明。
“時間到了。”那人英腔純正，“出來吧，彧。”
……
“阿彧，阿彧？”
有人在輕輕搖他手臂。
不知不覺又墜入了許久未曾複現的夢魘，秦彧頭痛欲裂，微眯著眼暈炫許久，終於看清了眼前人熟悉的麵容。
“先生……”他嗓子帶著睡夢初醒的氣泡音，啞得自己也驚了一下，忽得清醒許多，“先生。”
“要出發了，回來再睡。”總算把人叫醒，秦漠煬手背貼了貼他濕淋淋的額頭，帶著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溫柔，“這是夢到什麼了？”
夢到了……曙光降臨前最後的黑夜。
秦彧笑笑:“一點舊事兒，沒什麼。”
家臣中也不乏有性格活潑的存在，秦棋就是那群人裡最鬨騰的一個，沒少挨罰，但從未改過，考核成績差得離譜，被分給了最不受器重的旁係紈絝少爺，日日跟著人一起吃喝玩樂上房揭瓦。
秦彧看著秦棋屁股沾上凳子就呲牙咧嘴直抽氣，忍不住問:“你最近乾什麼了？”
“我去，什麼叫我乾什麼了，我很老實很聽話的吧？”秦棋不滿，“少爺犯錯，老爺不舍得打他，就往我身上招呼以儆效尤，我是無辜的啊。”
同桌的秦卓給他倒了杯熱水:“可憐。”
秦棋端起來一飲而儘，杯子放回桌上，垂頭喪氣，秦彧和秦卓麵麵相覷，沒什麼辦法。
跟了不同的主子，就是不同的命運，誰也幫不了誰。
“嗨，小事情。”倒是秦棋自己打起精神，忽得坐直了，“反正我皮糙肉厚的不怕疼，少爺還要帶我出去玩補償我——要是阿彧來挨抽，那才叫慘了。”
秦彧淡定地夾了一筷子菜，無甚感情地“嗬嗬”一笑。
他們三個坐一桌聊天，餐廳裡其他人便自覺地不往這邊湊，沒過一會兒，要等的另一個人也到了。
身後的人在鋪了白色桌布的桌上投出片影子，秦彧還未抬頭，後邊那人伸手輕輕按在他頭頂，把他束發的皮筋扯了下來，半長的頭發披落肩頭。
“哇，秦策你這小手，不乾不淨的！”秦棋大喊。
來人眯起眼，手指豎在唇前，對秦棋做出個噤聲的動作，俯身貼在秦彧耳邊輕聲說:“阿彧，痕跡露出來了。”
他拇指在秦彧耳後提示性地一按，又幫他把毛衣的高領往上提了一點，才若無其事地在空餘的座位坐下，對秦棋翻了個白眼:“哥哥的事兒，小孩兒少管。”
他把皮筋拋給秦彧:“呐，收好。”
秦彧接過皮筋套在手腕上，抬手摸了下剛才被秦策指尖碰過的位置，站起身對三人笑了笑:“你們先聊，我去下洗手間。”
出門前沒有注意，此時在鏡子裡仔細照過，秦彧才發覺昨晚自家先生在多顯眼的地方留了痕，依他今天出門紮起頭發的發型，任誰在他身後都能一眼瞧見……如果不是秦策提醒他，怕是要這樣晃上一天。
秦彧歎氣，撥了好一會兒頭發，才把披散的長發撥出個足夠體麵又足以遮住耳後吻痕的模樣，確認正常行動不會影響遮掩後，重新回了座位，和秦卓幾人一起吃點東西聊聊天。
秦彧已經吃飽了，時間還未到十二點，主廳那邊連開始都還沒開始。
他安撫了兩句發消息喊餓的先生，一抬頭，常跟在夫人身邊的女家政官已經到了身前。
周遭家臣對此毫無異樣神色——秦夫人一直對秦彧有所偏愛，這是眾所周知的，當年在訓練基地，夫人每次探望眾人都會特別關照一下秦彧，這幾年秦彧到了三少爺身邊，夫人仍會每年這時候叫走秦彧和他單獨聊聊。家政官來找秦彧，沒誰覺得意外。
“秦彧，”家政官叫他，“夫人要見你。”
被點名的青年起身垂首以示尊敬，說的話卻不怎麼動聽:“安姨，我家三少爺不準我離開這裡，我得聽他話——對不起了，還請您給夫人捎個道歉。”
家政官麵無表情，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回答:“想要夫人親自來請你嗎？”
“……”
秦彧沉默幾秒，抬眸對人微笑:“抱歉，安姨。”
家政官冷笑，轉身便走。
與幾個好友對視一眼，看到對方眼裡赤裸裸的震撼，秦彧無奈:“先生管得嚴，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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