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鴿子
2008年除夕，北方大雪。 夜，女人站在鐵軌儘頭。黑色大衣，高跟靴。高仿愛馬仕的皮包裡裝了個硬物。假鱷魚皮底部，血水滲出，一滴，兩滴。 她從包裡拿出二鍋頭，把包扔在地上，二鍋頭把荒地很快浸濕，接著她拿出打火機，大火燃起。女人沉默觀看越升越高的火焰，最後她把大衣脫下，也扔進火堆。 火光中她轉身離去，背景裡廢棄的工廠煙囪黑暗、龐大，女人麵目模糊。 *** 2013年，香港。男人坐在茶餐廳最裡麵的座位，麵前是塊一動沒動的牛扒。凍檸茶冰塊在融化，他身上的皮夾克舊了，眼角有細紋，但坐姿挺拔，能看得出當年訓練有素。 女人走進餐廳，她戴著墨鏡，手中揣著公文包，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迅速離開。 男人打開公文包，看了一眼，立即拉上拉鏈。終於他拿起玻璃杯，把凍檸茶一飲而儘，接著懷揣公文包出門。 包裡都是美元。 百德新街人潮洶湧，銅鑼灣日頭正盛。 茶餐廳裡還在循環當季流行的國語歌，王菲慵懶聲線在喧鬨中越來越低，直至消弭。 我冬夜的手像滾燙的誓言 你閃爍的眼像脆弱的信念。 貪戀的歲月被無情償還 驕縱的心情已煙消雲散。 瘋了，累了，痛了 人間喜劇。 笑了，叫了，走了 青春離奇。 *** /正片開始/ 2025年，除夕前夜，烏市大雪。 雪落在肮臟的車玻璃上，車外掠過成排的楊樹、葉片早已落儘，枝丫嘯叫，鬼爪般伸向天空。 天是灰的。 她戴耳機，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坐著個長相惹眼的年輕男人。他手肘撐在座位中間的扶手上，裝作打瞌睡，實則眼神微眯，往她的方向打量。 整個長途大巴裡隻有她一個女的，沒化妝、臉素淨，五官分明，但從配飾到羽絨衣都是大牌。烏市雖低處草原且離首都近，但冬天有西伯利亞強冷空氣侵襲、經常零下三十度，不是旅遊旺季。長途大巴破舊便宜擁擠，極少有外地人坐。 她的出現很突兀。更何況還一直抱著個布包起來的方盒，去休息區也不下車。車從休息區離開時，車啟動的慣性震掉了她原本遮在手上的圍巾，漏出無名指上碩大鑽戒…
2008 年除夕，北方大雪。
夜，女人站在鐵軌儘頭。黑色大衣，高跟靴。高仿愛馬仕的皮包裡裝了個硬物。假鱷魚皮底部，血水滲出，一滴，兩滴。
她從包裡拿出二鍋頭，把包扔在地上，二鍋頭把荒地很快浸濕，接著她拿出打火機，大火燃起。女人沉默觀看越升越高的火焰，最後她把大衣脫下，也扔進火堆。
火光中她轉身離去，背景裡廢棄的工廠煙囪黑暗、龐大，女人麵目模糊。
***
2013 年，香港。男人坐在茶餐廳最裡麵的座位，麵前是塊一動沒動的牛扒。凍檸茶冰塊在融化，他身上的皮夾克舊了，眼角有細紋，但坐姿挺拔，能看得出當年訓練有素。
女人走進餐廳，她戴著墨鏡，手中揣著公文包，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迅速離開。
男人打開公文包，看了一眼，立即拉上拉鏈。終於他拿起玻璃杯，把凍檸茶一飲而儘，接著懷揣公文包出門。
包裡都是美元。
百德新街人潮洶湧，銅鑼灣日頭正盛。
茶餐廳裡還在循環當季流行的國語歌，王菲慵懶聲線在喧鬨中越來越低，直至消弭。
我冬夜的手像滾燙的誓言
你閃爍的眼像脆弱的信念。
貪戀的歲月被無情償還
驕縱的心情已煙消雲散。
瘋了，累了，痛了
人間喜劇。
笑了，叫了，走了
青春離奇。王菲演唱《致青春》主題曲，發行於 2013 年。
***
/正片開始/
2025 年，除夕前夜，烏市大雪。
雪落在肮臟的車玻璃上，車外掠過成排的楊樹、葉片早已落儘，枝丫嘯叫，鬼爪般伸向天空。
天是灰的。
她戴耳機，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坐著個長相惹眼的年輕男人。他手肘撐在座位中間的扶手上，裝作打瞌睡，實則眼神微眯，往她的方向打量。
整個長途大巴裡隻有她一個女的，沒化妝、臉素淨，五官分明，但從配飾到羽絨衣都是大牌。烏市雖低處草原且離首都近，但冬天有西伯利亞強冷空氣侵襲、經常零下三十度，不是旅遊旺季。長途大巴破舊便宜擁擠，極少有外地人坐。
她的出現很突兀。更何況還一直抱著個布包起來的方盒，去休息區也不下車。車從休息區離開時，車啟動的慣性震掉了她原本遮在手上的圍巾，漏出無名指上碩大鑽戒。
待看清鑽戒的款式、猜到品牌時，男人眉毛微動。
大巴再次駛上高速，多數乘客都陷入昏沉睡眠。查票的過了一輪，再有半小時就到站，而女人從未合過一次眼。她眼神一直落在外麵灰到看不清景物的天色裡，而車窗倒映的影子裡不光有她自己，還有個看向她的陌生眼神。
她回頭，他立即假寐。
“不好意思。”
她開口時聲音略沙啞，煙嗓和外貌不甚搭配。男人依舊假寐，對她的問話無動於衷。
“不好意思。”
她拔高音量，普通話字正腔圓。他裝作熟睡中剛醒的樣子，睜眼，第一次和她對視，澄黑的眼睛，堅若寒冰。莫名其妙，他打了個寒戰。
她眼神落在兩人之間的扶手上。
“麻煩讓一下。”
他眼神也隨之往下看，反應了會，才哦了一聲，把擠占了的她的空間讓了讓。她也沒再說話，甚至沒往他那一側挪，沒有人再越界。他的視線卻始終被無名指上那枚鑽戒占據著。
九成新，如果是真的，就算打對折，也能賣四十萬。
他閉眼，等待她再次開啟對話。
男人很篤定，因為她已經見過他的臉。
很長時間裡他都在靠臉和身材吃飯，照片被各種交友平台盜來盜去，殺豬盤倒犯不上，他不自覺地微笑。要認真運營起來，跟上班有什麼區別，而他最怕認真。
長途車無聊，一點小事都會引發好奇，他思緒漂浮。最重要的是拿到聯係方式，這個，他有信心。
但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她就像被格式化之後回到初始模式的機器人，繼續看著窗外。而他這次不再假寐，而是側過臉，毫不避諱地看向車窗一側，讓她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主動挑起話題會顯得太刻意，這招欲迎還拒更湊效。
寒風掠過楊樹林，很快、最後一點夕陽隱遁，天色由淡藍變為深藍，草原像呼吸平緩的巨人，吐納之間都是帶寒氣的風。
他從車窗的倒影中認真端詳她的臉。這種骨相很難判斷年紀，尤其近年醫美技術上去之後。但隻要是人，總有露馬腳的地方。言談、往事、傷痕、愛好。如果是已婚，婚後多半不順心。過得不好的人，就算錦衣玉食，心思也會寫在臉上。這種鬼天氣如果不是為生計奔波狗都不願意出門，她來這做什麼，探親、看朋友，還是散心。
他咳嗽一聲，對方果然回頭。
“抱歉。” 他擺手，不好意思地笑，恰到好處展示梨渦。“請問，你有口罩嗎。”
她還是沉默，而男人見她不回答，就尷尬轉回頭，抬起手臂打開車頂燈取行李，再次恰到好處地展示身材。靠窗空間狹小，他在裝模作樣整理行李的空擋低下頭看她，見她果然也在抬頭，就眨眨眼。
她立即將目光收回，好像有點生氣。他笑了，這次是胸有成竹的笑。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女人這個反應有點幼稚，但幼稚是件好事。
幼稚，就代表還有相信人的機會。
“忘帶了，瞧我這記性。” 他再次坐下，吸了吸鼻子，拉起毛衣，將半張臉遮起，作勢要繼續假寐。
而就在他合上眼的時刻，冰涼的觸感驚醒了他。
她的手隔著透明包裝袋碰到他的手，裡麵是黑色口罩。沒有美甲，但指甲光潔整齊。更顯眼的是那枚婚戒，在車頂燈照射下，閃著比之前更刺目的電光。
他沉默幾秒，伸手接過，聲音發悶，聽起來當真像是感冒。
“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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