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客廳裡,盯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心情複雜得像期末考試前一天晚上打開教務係統,發現自己有三門課的平時分還沒錄進去。星韻也看著那扇門。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仿佛她剛才說的不是“距離你越近越好”,而是在討論空調開二十六度還是二十七度。我深吸一口氣。“先說清楚,距離近,不代表你可以睡我房間。”星韻看向我:“為什麼?”“因為那是我的臥室。”“我知道。”“知道你還問為什麼?”“按照你剛才建立的臨時合作邏輯,保持較近距離有助於降低風險。”“這是地球。”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臥室門,“這裡除了風險,還有隱私、邊界、禮貌和一個十八歲男大學生最後的尊嚴。”星韻安靜聽完。“我理解,這是低等文明私人領地內部行為協議。”我眼角一抽。“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家說得像猴群領地?”“抱歉。”她停頓了一下,“‘猴群’類比不準確。你的社會結構更複雜。”“你還真分析上了?”“我在修正表述。”我捂了捂額頭。很好。淩晨沒到,我已經開始和外星女孩討論我家的領地權了。這人生真是越來越有判頭。我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飯團。徹底冷了。冰可樂也不冰了。打折吐司像個旁觀全程的無辜群眾,安詳地躺在塑料袋裡。我原本以為周五晚上回家,會在沙發上躺到失去人形。結果現在,沙發確實要用上了,隻不過不是躺平,是流放。我長長吐出一口氣。“行,今晚你先留下。”星韻看著我:“這是合作確認?”“不是,是事故暫存。”“結果上相同。”“法律性質不同。”“你很在意法律性質。”“廢話。”我看著她,“從你進我家門開始,我就很需要一點法律來安慰自己。”“如果你需要心理安慰,我可以降低事實描述強度。”“那你剛才就該用。”星韻像是真的記下了。我一時間竟然有點無力。她不是敷衍。她是真的會認真記錄我的每一句廢話。這讓我有種很詭異的壓力。畢竟我的廢話質量並不穩定。我從抽屜裡翻出一支筆,又扯了一張便簽紙,啪地拍在茶幾上。“既然你今晚要留下,那我們必須製定規則。”星韻看向便簽紙:“書麵協議?”“臨時版。”“是否需要雙方簽署?”“不需要。”我頓了一下,“你有身份證嗎?”“沒有。”“那就更不需要了。”她似乎接受了這個邏輯。我坐到沙發邊,拿著筆,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像一個冷靜的戶主,而不是一個剛被宇宙世界觀毆打過的倒黴大學生。“第一,不準隨便進我房間。”星韻:“你的房間屬於私人區域。”“對。”“我可以理解。”“第二,不準在我洗澡、換衣服、睡覺的時候觀察我。”“我沒有觀察你清潔行為和衣物更替行為的研究需求。”“我不是問你有沒有研究需求,我是告訴你不準。”“可以接受。”“還有,不準掃描。”星韻停頓了一下:“基礎生命體征掃描也不允許?”“不允許!”“如果你出現急性生命風險?”“那種情況另算!”“規則存在例外。”“你別給我鑽協議漏洞!”星韻認真看著我:“我隻是確認例外條件。”“你們外星文明製定協議是不是都這麼折磨人?”“嚴謹可以降低後續衝突。”“我現在的衝突已經很高了。”我低頭繼續寫。“第三,不準隨便動我手機。”“在不提高暴露風險的情況下,可以。”“你看,你又來了。”我抬頭瞪她,“我說不準,你說可以,聽起來像答應,其實全是前提。”“你的指令優先級低於生存風險。”“你這麼說,我更想把這條寫粗體了。”“紙張格式無法體現粗體。”“這是比喻。”“你的比喻使用頻率很高。”“你也別分析。”“可以。”我繼續寫。“第四,不準隨便使用高等科技。尤其是那種能把蘋果分成八瓣的。”星韻看了一眼茶幾上的蘋果。那顆蘋果已經失去了水果應有的完整尊嚴。“低風險演示已經結束。”“我知道,但以後演示前先通知我。”“如果情況緊急?”“那另算。”“又有例外。”我捏緊筆。“你是不是很喜歡例外?”“例外是規則係統的重要組成部分。”“我遲早會被你氣出規則係統。”星韻沒說話。我繼續寫:“第五,不準傷害我爸媽、鄰居、同學、朋友。”“可以。”“第六,不能在普通人麵前說外星、希夜族、沙哈族、源能結界安全區之類的東西。”“可以。”“第七,不能再叫我低等文明個體。”“我已經減少使用。”“是禁止。”“可以。”我低頭看著便簽紙,發現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像一份很不正規的同居協議,又像一份給危險寵物寫的飼養守則。我把這個想法按了下去。不行。星韻不是寵物。她是外星逃亡少女。而且會切蘋果。我抬頭看她。星韻站在茶幾旁,客廳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還是好看得有點不講道理。她那種漂亮不是熱鬨的,不是明豔的,而是清冷、乾淨、精確到過分的漂亮。就像她不是被燈光照亮,而是某種冷白的星光短暫停在了我家客廳。我很不合時宜地走神了一秒。然後立刻低頭看便簽紙。淩安,醒醒。她不是來談戀愛的。她是來把你普通生活炸成星際事故現場的。我咳了一聲:“還有一個最大的問題。”星韻:“你說。”我指了指沙發,又指了指臥室:“睡覺安排。”她看了看沙發。“沙發可以支撐人體。”“是可以支撐人體。”我說,“但這裡的重點不是家具力學。”“那是什麼?”“重點是,一個成年男生和一個漂亮陌生女孩同處一室,在地球語境裡,非常容易出事。”星韻安靜了一秒。“你認為我會對你造成傷害?”“不是那種出事。”“那是哪種?”我差點被她問住。這東西怎麼解釋?你總不能跟一個剛剛還把“伴侶競爭傾向”當正常術語的外星女孩說,地球社會對同居、臥室、異性、青春期、鄰居八卦和青梅誤會之間有一套非常複雜且極其不穩定的爆炸反應鏈。我隻能含糊道:“總之,這涉及地球人的隱私和社會評價。”“我可以學習。”“你最好先別學這個。”“為什麼?”“因為學得太快也很危險。”星韻看著我,像是把這句話歸入了“低等文明社會高風險知識庫”。我深吸一口氣,問:“你要睡覺嗎?”“可以。”“可以是什麼意思?”“高等生命體也需要周期性身體維護。按照地球作息進入睡眠狀態,有助於降低設備消耗,也有助於適應你們的生活節奏。”“你們連睡覺都說得像設備保養。”“這個比喻部分準確。”我看了一眼沙發。又看了一眼臥室。理論上,臥室是我的。床是我的。枕頭是我的。被子也是我的。從所有權角度來說,我有絕對優先使用權。但問題是,星韻是女生。還是一個正在逃命的外星女生。讓她睡沙發,我自己睡臥室,好像很不地道。讓她睡臥室,我自己睡沙發,又很虧。我陷入了成年男性良知和腰椎健康之間的激烈鬥爭。最後,良知贏了。腰椎暫時敗北。我咬牙道:“你睡臥室,我睡沙發。”星韻看著我:“你確定?”“別問,問就是地球人的基本禮貌。”“你的睡眠質量會降低。”“我知道。”“你的脊椎可能產生不適。”“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做好人好事的時候給我發體檢報告?”“這不是體檢報告,是預測。”“更糟了。”星韻安靜了一下。她看著我,眼神裡似乎出現了一點很細微的變化。不是感動。也不是親近。更像是某個原本被她歸入風險列表的變量,忽然出現了一個不符合最壞預期的結果。“你並沒有利用當前局麵提出不合理交換條件。”她說。我愣了一下。這句話聽起來像誇我。又像防我。我嘴角抽了抽:“你這句話聽起來怎麼像在誇我,又像在防我?”“兩者並不衝突。”“你之前真考慮過我會不會提?”“我需要評估風險。”“……行吧,至少你評估錯了。”“目前看,是。”這次我沒接話。我隻是把便簽紙折起來,放到茶幾上。不行。不能心軟。一個正常人不能因為外星女孩承認自己沒想象中那麼糟,就開始產生奇怪的責任感。那太危險了。我抱著被子往臥室走,準備給她簡單收拾一下。剛走到門口,我忽然想起一個很關鍵的問題。“等一下。”星韻:“嗯?”我轉頭看她:“你外表看起來也就十八歲左右,那你實際多大?”星韻平靜地看著我。“按你們的地球時間換算,接近一千個地球年。”我抱著被子,整個人僵在臥室門口。客廳很安靜。冰箱嗡嗡響。樓下隱約傳來一聲狗叫。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多少?”“接近一千個地球年。”“一千歲?”“接近。”“你管這個叫接近?!”“在希夜族生命階段中,我仍屬於年輕個體。”我緩緩看向她。她站在那裡,外表怎麼看都像十八歲左右,清冷、精致、年輕得不像話。皮膚白得像冷光落在雪上,眼神清澈得沒有一絲老態,連抬眼看我的動作都乾淨得像某種剛被世界造出來的生命。然後她告訴我,她接近一千歲。這衝擊不亞於有人告訴我,便利店那袋打折吐司其實是遠古文物。我艱難開口:“你們那邊青春期是辦千年套餐嗎?”“不是。”“那你為什麼看起來像十八歲?”“希夜族生命結構與你們地球人不同。我們的身體衰老速度、細胞維護能力、內部循環係統都遠高於地球人類。按照正常情況,個體壽命可以達到數萬地球年。”“數萬……”我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被輕輕踹了一腳。我十八歲,覺得四年大學已經很長。她接近一千歲,卻說自己還是年輕個體。這不是年齡差。這是計量單位欺詐。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種保質期很短的地球生物。“我突然覺得自己像一次性用品。”星韻認真回答:“從壽命尺度比較,你確實較短。”“你可以不用這麼誠實。”“你不需要使用地球對老年個體的判斷標準來看我。”“你放心。”我看著她那張臉,語氣複雜,“你這張臉也很難讓我產生尊老愛幼的衝動。”星韻看著我:“這句話包含不必要的外貌評價。”“我是在維護自己的世界觀。”“你的世界觀今天已經多次受損。”“謝謝總結,別補刀。”我抱著被子進臥室。我的臥室其實不大。書桌上還放著沒收拾的課本,椅背上掛著一件外套,床邊充電線亂成一團。窗簾沒拉嚴,外麵的城市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條很淡的灰藍色。這本來是我最熟悉的空間。可一想到今晚星韻要睡這裡,我就忽然覺得整個房間都陌生起來。我開始飛快收拾。課本塞一邊。衣服抱起來。床頭櫃上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股腦掃進抽屜。動作快得像在拆除犯罪現場。星韻站在門口,安靜看著。我頭也不抬:“不準分析。”“你正在隱藏私人低價值物品。”“不準總結!”“可以。”“也不準記。”“記憶刪除沒有必要。”我動作一頓,緩緩回頭:“那就是已經記了?”“我可以降低調用頻率。”“謝謝你啊,還給我的尷尬做了冷處理。”星韻沒有再說話。我把床單抻平,又拿了一床新的薄被出來。做完這些,我站在床邊看了兩秒,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偉大。偉大到可以載入雲瀾小區1603號家庭倫理史。我讓出了床。讓給了一個接近一千歲的外星少女。而我,淩安,南川大學普通男大學生,即將和沙發建立一段短暫但痛苦的關係。我抱著自己的被子走出臥室。“你今晚睡這兒。”我說,“門可以關,但不準反鎖。萬一有事方便處理。”星韻點頭:“可以。”“浴室在那邊,洗漱用品我等會兒拿新的給你。衣服……”我看了她一眼。她身上那套淺色衣物依舊很乾淨,材質看起來不像地球常見布料,貼合得過分自然,像是衣服本身就是她身體之外的一層光。漂亮是漂亮。但太不日常。“你這身太顯眼了。”星韻低頭看了看:“顯眼程度會提高暴露風險?”“對。”“你可以提供地球衣物?”我看了看自己臥室,又看了看她。“不太能。”“尺寸不匹配?”“主要是性別和審美都不匹配。”她似乎理解了一部分。“你的母親是否有備用衣物?”“有倒是有,但……”我腦子裡想象了一下星韻穿我媽睡衣的畫麵,立刻把它掐斷,“算了,今晚先這樣,明天再想辦法。”“可以。”我回到客廳,把沙發上的抱枕挪開,開始鋪被子。沙發不算小。但它畢竟不是床。它看起來很友善,躺上去就不一定了。我剛把被子鋪好,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對外身份。”星韻看向我:“什麼?”“如果明天有人問你是誰,你不能說實話。”“我知道。”“從現在開始,你對外的身份是——我爸一個老朋友家的女兒,叫星韻,來南川辦點事,暫時借住一兩天。”星韻安靜了一秒。“請提供你父親該朋友的姓名、年齡、職業、社會關係、與你父親相識時間和可信交叉證據。”我沉默。然後真誠地說:“你別這麼專業,我害怕。”“虛假身份需要基礎支撐。”“你說得對。”我點頭,“但問題是,我現在也是臨時編的。”“該方案風險較高。”“我知道。”“漏洞包括:你父母不在家,異性單獨借住容易引發誤解;我沒有行李;沒有身份證明;你無法提供該朋友詳細資料;如果有人向你父親求證,會暴露。”“你既然都知道容易爆,就別一口氣說出來。”“問題不會因為不表達而消失。”“但我的血壓會因為你表達而升高。”“是否需要監測?”“不需要!”我感覺這個血壓監測梗今晚過不去了。我捏了捏眉心:“總之,明天如果有人問,你少說話。”“沉默會增加可疑程度。”“你說話也會。”星韻看著我:“那我應該如何降低可疑程度?”我看著她。她站在臥室門口,清冷、安靜、漂亮得離譜。隻要她不說話,她像是某種從畫裡走出來的少女。可她一開口,三句話內必然暴露文明差異。我沉思片刻。“微笑。”星韻微微抬眼:“這樣?”她很認真地嘗試彎了一下唇角。幅度不大。卻讓整個人的氣質忽然變了。原本那種清冷得像隔著一層薄冰的距離感,被輕輕融開了一點。客廳的燈光落在她眼睫上,連眼神都像被映得柔和了幾分。我愣了一下。不得不承認,這姑娘本來就已經漂亮得很不講道理了。結果她一笑,更過分。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夏夜裡忽然吹過一陣很輕的風,又像原本安靜的星光忽然離人近了一點。危險。非常危險。我立刻移開視線。不行。這個方向比隱藏反派還危險。星韻看著我:“效果不好嗎?”“不是不好。”“那是什麼?”“太好了。”她似乎沒理解。“太好也是問題?”“對我來說是。”“為什麼?”“因為會影響判斷。”星韻安靜地看著我。顯然,她並沒有理解這句話背後的具體含義。而我也完全不打算解釋。於是我果斷擺手。“算了,你還是正常一點吧。”星韻:“失敗了嗎?”“不是失敗。”“那是什麼?”“是超綱了。”“超綱是什麼?”“忘了這個詞。”星韻點了點頭,像是又把它記住了。我躺到沙發上的時候,客廳燈已經關了一半。隻留了一盞小燈。臥室門關上了。門縫裡有一點很淡的光,然後那點光也消失了。我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這沙發比我想象中硬。它白天看著挺溫和,晚上躺上去就像在提醒我:你是被自己良心流放到這裡的。客廳裡很安靜。沒有星圖。沒有蘋果分離。沒有沙哈族。隻有冰箱偶爾啟動的聲音,窗外遠處的車聲,還有我自己有點混亂的呼吸。我忽然想起薑小滿昨晚發來的消息。我還沒回。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時,我本能摸了摸手機。然後又停住了。現在太晚了。回什麼?說我家裡來了個接近一千歲的外星女孩,她正在被星際文明追殺,而我因為源能結界安全區不得不把臥室讓給她?薑小滿大概率會先沉默三秒,然後問我是不是發燒把腦子燒壞了。再然後,她會直接殺過來。想到這裡,我果斷把手機按滅。算了。明天再說。人在麵對重大危機時,總會做出一些非常成熟的決定。比如拖延。我閉上眼。臥室裡很安靜。星韻沒有亂動。也沒有打開門。這讓我稍微放鬆了一點。至少,她遵守了規則。這個念頭剛出現,我又覺得有點荒唐。我居然開始因為一個外星逃亡少女沒有半夜出來研究我家冰箱,而產生安全感。生活真是越來越離譜了。這一晚,我睡得很差。準確地說,我不像在睡覺,更像在和沙發進行長期談判。每隔一會兒,我就會醒一次。醒來看看臥室門。再看看手機。再看看天花板。有一次我甚至夢見自己被沙哈族追殺,跑到一半,周明遠騎著電動車出現,問我要不要開黑。醒來的時候,我腰快斷了。周六上午的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落在我臉上。我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昨晚是不是夢?然後我慢慢坐起來,腰椎發出了一種屬於地球生物的悲鳴。不是夢。夢不會這麼硌人。我揉著後腰坐起身,正準備起床,忽然看見餐桌旁坐著一個人。星韻。她已經醒了。或者說,她看起來根本不像剛睡醒。她坐得很端正,麵前放著我的手機、電視遙控器、便利店袋子、那張被我寫滿同居規則的便簽紙,還有一本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電器說明書。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淺。她低頭看手機屏幕,神情專注得像在研究一份星際文明檔案。我沉默了兩秒。確認世界沒有恢複正常。“你在乾什麼?”星韻抬頭:“繼續學習地球生活。”“你已經學了一晚上?”“準確地說,是持續整理已有知識,並補充社會語境缺口。”“你能不能說人話?”“我在補課。”“這樣就親切多了。”我坐在沙發上,揉了揉腰。星韻看著我:“你的腰部狀態不佳。”“謝謝,不用監測。”“沙發造成了你的睡眠質量下降。”“我知道。”“這與你昨晚的資源讓渡行為有關。”“你能不能別把我睡沙發說得像經濟學案例?”星韻低頭看了一眼便簽紙。“你的規則中沒有禁止我進行行為總結。”我一時語塞。好家夥。開始利用協議漏洞了。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走到餐桌旁。“所以你現在學到哪了?”“手機、即時通信軟件、外賣係統、基礎支付邏輯、表情包、家庭關係、青梅竹馬,以及你們社會中關於異性借住的高風險解釋模型。”我腳步一頓。“最後那個你先別學。”“為什麼?”“因為容易學歪。”“我已經發現該模型變量過多。”“沒錯。”我坐到她對麵,“而且其中最危險的變量叫薑小滿。”星韻看向手機屏幕:“薑小滿,與你存在青梅竹馬關係。”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連這個都學了?”“這是你社會關係中出現頻率較高的個體。”“你能不能別把她說得像重點監控對象?”“她確實屬於高頻接觸對象。”“那叫熟人。”“青梅竹馬是否等同於長期伴隨型異性社會關係樣本?”“你這個說法被薑小滿聽見,她能追著你從雲瀾小區打到南川大學。”星韻抬眼:“她具備攻擊性?”“她具備嘴上攻擊性和掐人能力。”“你對她評價較熟悉。”“廢話,我們從小認識。”“她是否對你具有伴侶競爭傾向?”我當場坐直。“停!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星韻看著我:“你的回避反應說明該問題具備情緒敏感性。”“你再分析,我就把你手機學習權限關了。”“手機所有權屬於你。”“你知道就好。”“但知識獲取不完全依賴手機。”“……”我忽然覺得自己威脅得毫無力度。她低頭繼續看屏幕。我看了一眼,發現她正在研究表情包。屏幕上是周明遠昨晚發來的那個“詐屍了?”表情。星韻問:“這個黃色圓形生物,為什麼可以同時表達嘲諷、驚訝、憤怒和裝死?”“因為人類情緒複雜。”“它的麵部結構不足以承載如此多情緒。”“表情包不講解剖學。”“它是一種壓縮情緒表達的圖像符號。”“你說得很準。”我頓了頓,“但很討厭。”她又劃了一下手機。“即時通信軟件本質是低延遲社會連接工具。”“微信,你可以叫它微信。”“它還承擔情緒確認、關係維護、資源交換、群體歸屬證明和無意義信息消耗功能。”“你這總結得像論文,但我竟然沒法反駁。”“無意義信息消耗是否是你們維持關係的一部分?”“很多時候是。”“例如室友群裡反複詢問你是否死亡。”“對,那屬於友情。”星韻認真地點了點頭。“友情具有較高噪音。”“你總結得太準確了,顯得我們人類很吵。”她又打開外賣軟件。“你們通過遠程係統召喚食物配送個體?”“你要這麼說也行,但聽起來外賣小哥像被召喚獸。”“他們屬於城市食物運輸體係。”“屬於,但你別當著人家麵這麼說。”“為什麼?”“因為別人會覺得你在把他當物流節點。”“他不是嗎?”“是,但不能這麼說。”星韻看著我。“地球社會中,大量真實描述需要被語言包裝。”“你學得很快。”我說,“但方向有點危險。”她繼續瀏覽手機。我忽然想起一件更危險的事。“等一下。”我伸手拿回手機。屏幕一亮,微信消息跳了出來。薑小滿。我心裡咯噔一下。周五晚上:薑小滿:你回家了嗎?薑小滿:今天老師點你名的時候你是不是又神遊?薑小滿:喂,人呢?周六早上:薑小滿:淩安?薑小滿:你不會真睡死了吧?薑小滿:你爸媽不是不在家嗎?你別又亂吃東西。薑小滿:我中午過去一趟。我盯著最後一條,整個人僵住。星韻問:“發生什麼?”我抬起頭,感覺自己脖子有點僵。“高風險社交對象正在接近。”星韻:“薑小滿?”“對。”“她的到來會造成什麼後果?”我看了一眼客廳。沙發上還亂著我的被子。茶幾上還放著被分成八瓣的蘋果。餐桌上還攤著同居規則便簽。而星韻坐在我家餐桌旁,漂亮得像一場無法解釋的災難。我深吸一口氣。“如果處理不好,我可能會死。”星韻:“她具備致命攻擊能力?”“不。”我聲音發乾,“她具備讓我解釋不清的能力。”我立刻打字。別來。還沒發出去,薑小滿又來了一條。薑小滿:我已經出門了。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一片空白。星韻看著我:“是否需要啟動身份偽裝方案?”我緩緩抬頭。“需要。”“使用昨晚設定的身份?”“對。”“你父親老朋友家的女兒。”“對。”星韻點了點頭。“該身份漏洞較多。”我眼前一黑。“謝謝你提醒我,但現在已經來不及升級補丁了。”手機又震了一下。薑小滿:我到你們小區門口了。我整個人都涼了半截。客廳裡,星韻還很平靜地看著我。陽光落在她眼睫上,她漂亮得幾乎不像這個世界該有的人。這本來已經夠糟了。更糟的是,我馬上要向一個從小認識我、熟悉我所有撒謊習慣、還特別擅長盯著我眼睛問“你是不是心虛”的青梅竹馬解釋——為什麼我家裡有一個這麼漂亮的女孩。門鈴就在這時響了。叮咚。我和星韻同時看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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