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核心的人離開之後,會議室忽然安靜得有點不真實。剛才這裡還坐著林安琪、技術員、法務助理、項目助理。投影幕上還亮著星盾V1的界麵。桌上攤著合同副本、打印資料、礦泉水,還有幾隻沒來得及蓋上的簽字筆。空氣裡殘留著一點打印紙的熱味、空調冷風的塑料味,以及咖啡杯裡最後一點苦香。可現在,門關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會議室裡隻剩下我、星韻和陳硯舟。我低頭看著手機。銀行短信還在屏幕上。收入:500000.00元。五十萬。說不興奮,那肯定是假話。一個普通南川大學生,銀行卡裡忽然多出五十萬,心跳沒點變化,那不是成熟,那是心臟可能需要檢查。但要說完全沒想到,也不至於。不是因為合同簽了,也不是因為流程走了。而是因為星韻在我身邊。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戀愛腦發言。但事實就是這樣。星盾能做到這個程度,靠的不是我一個人熬夜爆肝,也不是我突然覺醒了什麼商業奇才之魂。是星韻。是她背後那套遠遠超過地球現有理解的高文明認知。是她能把複雜到我看一眼就頭皮發麻的係統邏輯,拆成地球人能理解、能使用、能合規落地的軟件結構。而我負責把它翻譯成地球規則能接受的樣子。星盾隻是開始。後麵還有星析、星策、星衡、星鏈、星流。隻要我們不亂來,隻要不把外星核心技術裸奔出去,隻要一步一步把這些東西包裝成地球能解釋的產品。五十萬不會是終點。甚至不會是最大的一筆錢。它更像一聲提示音。提醒我:淩安,你真的能靠自己和星韻,把一個名字變成一家公司。我看著那條短信,嘴角還是沒忍住揚了一下。陳硯舟站在旁邊,看了我一眼。“挺高興?”“老師,你這問題問得很沒有懸念。”我把手機放下。“五十萬到賬,我要是一點不高興,那就顯得我特別虛偽。”陳硯舟笑了一下。“高興是好事。”他說完,又看了看桌上的合同。“不過高興完了,該乾活還是得乾活。”我點頭。“我知道。”這一次我是真的知道。不是那種被老師教育之後被迫點頭。而是我心裡已經開始飛快轉了起來。星盾進入以太核心的包裝和發行流程。星域科技要注冊。室友團可以拉起來做測試。後續產品矩陣要儘快整理出原型。獨立空間也必須考慮。還有星韻的設備、粉晶、虛空間投影器……我以前的人生計劃,最多排到期末考試前一周。現在我的腦子裡,已經開始排商業版圖了。這感覺很離譜。但也有點爽。星韻站在旁邊,看著我。“你現在不像剛才那麼緊張了。”“因為我忽然想明白了。”“什麼?”我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輕聲說:“這不是我突然暴富。”“這是星域科技第一次證明,它真的能賺錢。”星韻安靜了一秒。然後點頭。“這個說法更接近事實。”我看向她:“你現在是不是想說,這隻是低複雜度商業模型的初步驗證?”星韻看著我。“我本來想說。”“那你別說。”“好。”陳硯舟聽著我們倆對話,搖頭笑了一下。“你們兩個……”他頓了頓,沒繼續評價。大概是覺得評價起來很費勁。我把手機收起來,看向他。“老師。”“怎麼?”陳硯舟正在整理文件。我說:“我給您轉十萬。”他的動作頓住。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麼?”“十萬。”我認真重複了一遍。“這次如果不是您,我根本見不到以太核心的人。”“這錢您必須收。”陳硯舟眉頭一下皺起來。“淩安,你別胡鬨。”“創業孵化基地本來就是幫學生項目做孵化和資源對接的。”“我幫你,是因為星盾確實有價值。”“不是為了收你錢。”我沒有退。“我知道。”“但創業孵化基地那麼多項目,您完全可以按流程把材料遞上去,然後等結果。”“您沒有。”“您看了第一版星盾以後,主動用自己的人脈幫我聯係以太核心,還替我爭取了今天這個展示機會。”我看著他。“老師,這不是流程。”“這是人情。”陳硯舟沒有說話。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有人騎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很快遠去。我繼續說:“我今天拿到第一筆錢。”“如果我連幫過我的人都裝作沒看見,那我以後公司做得再大,也就是個白眼狼。”“這十萬不是買關係。”“也不是讓您以後替我開後門。”“就是感謝。”陳硯舟看著我,眼神有點複雜。“你小子,剛有點錢,就想拿錢砸老師?”我說:“老師,這話不準確。”“我是拿錢砸恩情。”陳硯舟差點被我氣笑。星韻站在旁邊,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他的意思應該是,不能讓幫過他的人吃虧。”我立刻點頭。“對,星韻翻譯得很地球。”星韻看了我一眼。“我在進步。”陳硯舟看著我們倆,終於還是笑了出來。但他笑完之後,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他歎了口氣。“行。”“我收。”我心裡一鬆。陳硯舟抬手打斷我:“但你聽清楚。”“第一,這是你對我幫你推薦項目、對接資源的感謝,不是以後讓我替你辦事的錢。”“第二,以後星域科技該走流程走流程,該簽合同簽合同,別想著用人情替代規則。”“第三,等你以後真做起來了,記得回頭幫幫創業孵化基地裡那些還沒被看見的學生項目。”我認真點頭。“我記住。”陳硯舟又說:“還有。”我愣了一下。“還有?”“創業以後,別飄。”“老師,這十萬收得還附贈人生課?”“嫌貴?”“不貴。”我笑了笑。“值。”我給陳硯舟轉了十萬。轉賬備注寫的是:項目推薦與資源對接感謝。陳硯舟看了一眼,收下後,隻回了兩個字。“收到。”可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他看我,是看一個聰明、嘴貧、有點不安分的學生。現在,他第一次像是在看一個即將真正走上創業路的人。那種眼神讓我心裡發沉。不是難受。是忽然意識到,從簽下協議的那一刻開始,有些東西真的變了。離開創業孵化基地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樓前的玻璃門上。南川大學的校園還是很普通。有人抱著書趕課,有人在樹蔭下吃早飯,還有兩個男生站在路邊爭論遊戲版本更新到底是加強還是削弱。我走在路上,手機裡躺著四十萬。準確地說,五十萬減去剛轉出去的十萬。這個數字仍然很大。但這次我沒再盯著它發呆。因為我已經開始想,接下來怎麼把它變成更多東西。公司。設備。人員。住處。後續產品。星域科技的第一塊磚已經落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繼續往上搭。我低頭算了一下。“星韻。”“嗯。”“剩下四十萬,我準備給你二十萬。”星韻看向我。“給我?”“對。”我停下腳步,看著她。“星盾不是我一個人做出來的。”“沒有你,它連第一行底層架構都站不住。”“這錢有你一半。”星韻安靜地看了我幾秒。然後說:“我沒有地球銀行卡。”我:“……”豪情壯誌被現實製度當場打斷。這很地球。我沉默了一下,又問:“那你有什麼想買的嗎?”星韻認真思考。這一次她沒有說什麼“地球貨幣缺乏使用場景”之類聽起來像論文摘要的話。她隻是搖了搖頭。“暫時沒有。”“真沒有?”“嗯。”她看了看我。“我現在需要的東西,大部分不是直接買一件商品就能解決。”這句話比之前自然多了。也更像她現在會說的話。我怔了一下。她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她安全活下去、慢慢尋找族人痕跡、整理設備、研究粉晶和虛空間投影器的地方。我想了想,認真起來。“以後星域科技賺的錢,有一半都是你的。”星韻看著我。我繼續說:“你想花的時候,直接跟我說。”“你需要什麼,我來買。”“你要做研究,需要材料、設備、地方,也從這裡出。”“反正你不用銀行卡,也不影響這件事。”星韻看著我。風從校園路邊吹過來,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音。她的發絲被風輕輕拂起,側臉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我記住了。”很簡單的四個字。比“已記錄”更輕。但不知道為什麼,落在我心裡反而更重。我笑了一下。“那你記清楚。”“以後星域科技賺的錢,一半都是你的。”星韻點頭。“記清楚了。”回到雲瀾小區的時候,我打開室友群。先給周明遠、李浩然、林宇每人轉了五千。轉完之後,群裡安靜了三秒。然後炸了。李浩然:?李浩然:我靠?李浩然:淩安你號被盜了?周明遠:先別收,確認是不是詐騙。林宇:你確定沒發錯?我打字。淩安:沒發錯。淩安:星盾這事,你們都幫過忙。淩安:紅包,收。李浩然幾乎秒收。李浩然:義父!周明遠:你能不能有點骨氣?三秒後。周明遠已收款。李浩然:?李浩然:你的骨氣呢?周明遠:我確認不是詐騙後合理收取勞動感謝。林宇最後才收。林宇:你這是合同預付款吧?林宇:別亂花。我看著這句話,心裡一暖。林宇還是林宇。他左手還沒完全好,第一反應不是“再來點”,而是怕我亂來。淩安:沒亂花。淩安:還有個事。淩安:後續星盾和其他產品都需要長期測試。淩安:你們如果願意,作為星域科技早期協助測試人員。淩安:每個月五千。李浩然:老板!周明遠:先說工作內容。林宇:具體怎麼配合?我靠在椅背上,開始認真打字。淩安:日常測試、bug記錄、用戶體驗反饋、模擬普通企業使用場景。淩安: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李浩然:什麼?淩安:以普通人視角挑刺。李浩然:這個我最強。周明遠:你是普通人裡的極端樣本。淩安:所以才需要你。李浩然:我感受到了企業對多樣化人才的尊重。林宇:等公司主體成立後,最好補一份兼職或勞務協議。周明遠:對,錢可以先收,規則要補。我看著這兩句話,忽然覺得這幾個家夥真的挺靠譜。平時一個比一個不正經。真到要做事的時候,反而沒掉鏈子。星韻站在我旁邊,看著群聊。“你這是在組建早期測試團隊?”我說:“差不多。”“他們可靠嗎?”“李浩然不一定。”“那為什麼也選他?”“因為正常用戶不一定正常。”星韻想了一下。“有道理。”我把這句話發進群裡。李浩然:?李浩然:星韻是不是在罵我?周明遠:她這次可能真沒有。林宇:但效果差不多。李浩然:這個團隊還沒成立,我已經感受到職場霸淩了。我笑得差點把手機摔桌上。笑完之後,我打開了公司注冊頁麵。陳硯舟剛才已經把一份創業孵化基地整理的流程資料發給我。林安琪那邊也讓法務助理發來了一份“主體變更注意事項”。兩個文檔加在一起,像兩座山。公司名稱。法定代表人。注冊資本。經營範圍。銀行賬戶。合同主體變更。補充協議。財務規範。知識產權歸屬。這些東西看著確實頭大。但這一次,我沒覺得煩。反而有點興奮。因為這些條目不再像作業。更像一張地圖。它們告訴我,星域科技要從一個名字變成真正的公司,需要走哪些路。我以前討厭流程。覺得麻煩。但今天我忽然明白,流程有時候也是一種門。以前我站在門外,覺得它難進。現在我手裡有了第一筆啟動資金,有了星盾,有了以太核心的協議,還有星韻。我可以開始推門。“星韻。”“嗯?”“我現在感覺自己從學生時代跳進了成人世界。”星韻看著頁麵,語氣比以前柔和不少:“那就一點點來。”我有點意外地看她。“你不評價資源、責任和風險的組織化了?”星韻頓了頓。“我剛才想說。”“但你可能不想聽。”“你看,你已經很懂我了。”星韻輕輕點頭。“我在學。”我盯著公司名稱輸入框。手指放在鍵盤上,忽然有點緊張。星域科技。這四個字,昨天還隻是我和星韻討論未來產品矩陣時寫在文檔裡的名字。像一個設想。像一個計劃。像一張畫得很大的餅。現在,它要被填進真實的工商注冊頁麵裡。我敲下:星域科技。係統轉了幾秒。提示:名稱可用。我看著那幾個字,忽然安靜下來。星域科技。可用。就像某扇門終於從霧裡露出了一條縫。星韻看著屏幕,說:“它會變成你自己的支撐點。”我轉頭看她。她沒有再說“現實資源結構”。而是換成了更地球、更簡單的話。我反而更容易聽懂。從星韻出現在我家那天開始,我一直在被事情推著走。被一百米推著走。被沙哈族推著走。被薑小滿的誤會推著走。被林宇受傷推著走。被顧承澤和秦伯推著走。甚至被以太核心的機會推著走。可星域科技不一樣。它不是別人丟到我麵前的麻煩。是我自己準備搭起來的東西。一個支撐點。一個讓我不再隻靠星韻的高等文明科技和運氣活下去的東西。我看著“名稱可用”四個字,慢慢呼出一口氣。“那就開始吧。”下午,我帶星韻去了南川市中心商場。這次不是找材料。不是躲追蹤。不是修複設備。就是買東西。很普通的地球行為。但對我來說,比去海王星還緊張一點。因為我第一次要用自己賺來的錢,給身邊的人買禮物。商場裡人不少。中央空調吹得很足,空氣裡混著香水、咖啡、炸雞、甜品和新衣服布料的味道。自動扶梯緩緩往上走,玻璃護欄映著一排排品牌燈牌。以前我來這種地方,最大的消費勇氣是買一杯打折奶茶。今天我手裡有錢。但我的消費心理還停留在打折奶茶階段。這就導致我看衣服吊牌的時候,表情非常像一個剛混進高端副本的低級號。不過我這次第一個想買的,不是給我媽,也不是給我爸。是給星韻。她現在的衣服很少,就隻有之前買的兩三套。她對“好看”這個概念的實用性持保留態度。但我不可能真的把她當一個隻需要藏好身份和維護設備的外星逃亡者。她也是女孩子。很漂亮的那種。漂亮到如果隻穿基礎款,都是對地球審美資源的一種浪費。我帶她進了一家女裝店。星韻站在門口,看著一排排裙子。“你要給我買這個?”“嗯。”星韻看向我。“我衣服夠穿。”“我知道。”我從衣架上取下一條淺藍色的裙子。布料很輕,摸起來像薄薄的水,裙擺垂下來,顏色乾淨得像夏天清晨的天空。“但這條你穿會很好看。”星韻安靜了兩秒。“好看很重要?”“有時候很重要。”導購在旁邊笑得比剛才還熱情。“先生眼光很好,這條特別襯氣質。”我把裙子遞給星韻。“試試?”星韻看著試衣間,像是在評估一個小型密閉空間的安全性。“現在?”“對。”“你想看?”我被她問得有點直愣。“想。”星韻點頭。“那我試。”她拿著裙子進了試衣間。我站在外麵,忽然有點緊張。這緊張不是消費緊張。是那種明明知道她很好看,卻還是會期待她走出來那一刻的緊張。幾分鐘後,試衣間門打開。星韻走了出來。淺藍色的裙子落在她身上,裙擺到小腿附近,腰線很輕,布料隨著她走動微微晃了一下。她的皮膚本來就白,冷白得近乎透明。那條裙子把她身上那種清冷和年輕感襯得更明顯。不像成熟禦姐。不像高高在上的魔女。更像某種剛從星光裡走出來,卻試著融入地球夏天的少女。我一時忘了說話。星韻低頭看了看自己。“會不會奇怪?”我回過神。“不奇怪。”“很好看。”她看著我。“你剛才停頓了。”“因為太好看。”導購在旁邊立刻接話:“真的特別好看。”星韻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她的神情還是清清冷冷的,可眼底好像多了一點很淺的好奇。像是第一次認真看見自己在地球衣服裡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就這條。”最後我給星韻買了三條裙子。一條淺藍色,一條米白色,還有一條顏色很淡的櫻粉色。星韻本來覺得三條有點多。我說:“這不叫多,這叫換著穿。”她想了想。“地球人確實會這樣。”“對。”“那我學一下。”從店裡出來的時候,我手裡又多了幾個購物袋。星韻看著那些袋子。“你剛才說,我想要什麼都可以。”“對。”“但這些是你想買。”“也對。”她看著我。“那算誰的需求?”我想了想。“算我想看你穿好看裙子的需求。”星韻安靜了幾秒。“這個需求……可以接受。”我差點被她這句一本正經的回答擊沉。買完裙子,我帶她去商場負一層買奶茶。奶茶店門口排隊的人很多,甜香和冰塊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旁邊還有剛出爐蛋撻的奶油味。我點了一杯葡萄奶凍。星韻看著菜單研究半天,最後選了草莓酸奶。我問她:“為什麼選這個?”星韻說:“它看起來比較好喝。”我欣慰地點頭。“你這句非常地球。”取到飲品後,我喝了一口葡萄奶凍。冰涼的葡萄果肉和奶凍滑進嘴裡,甜味很足,帶著一點點酸,口感舒服得讓我瞬間理解為什麼人類能為了排隊奶茶浪費二十分鐘生命。星韻也喝了一口草莓酸奶。她停頓了兩秒。“酸酸甜甜的。”“喜歡嗎?”“嗯。”她低頭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比剛才快一點。很好。這就是喜歡。之後我才開始給我媽王婉清挑衣服。她平時總說自己不缺東西。衣櫃裡什麼都有。護膚品用完了也說還能湊合。衣服舊一點也說在家穿沒事。可她給我買東西的時候,從來沒問過我缺不缺。小時候我看上一個書包,她嘴上說“你那個還能用”,第二天還是買回來了。上大學以後,我說電腦卡,她罵我不會保養,轉頭就問我爸要不要趁活動給我換台新的。我站在女裝店裡,看著一件顏色溫柔的外套,忽然心裡有點發酸。星韻在旁邊看著我。“你想給她買好一點的。”這句話很簡單。沒有分析。沒有術語。但剛好說中了。我點頭。“嗯。”“她會開心嗎?”“會。”我拿起那件外套。“她嘴上一定說浪費錢,但會偷偷高興。”星韻輕聲說:“那就買。”我笑了一下。“你現在越來越懂了。”“我在學。”我給我媽買了衣服、護膚品,又買了一條顏色很柔和的披肩。導購笑得很熱情,一口一個“您母親一定喜歡”。我本來想表現得成熟一點。結果刷卡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價格。心臟輕輕抽了一下。人類雖然銀行卡裡有四十萬,但對吊牌價格的恐懼並不會立刻消失。這是長期節儉經驗留給我的肌肉記憶。給我爸淩逸北挑禮物就更難。我爸不像我媽。我媽嘴上說不要,實際上收到禮物會偷偷高興。我爸是真的會皺眉問:“你買這個乾什麼?浪費錢。”而且他的問題通常沒有情緒鋪墊。直接命中消費罪惡感。我在手表櫃台前糾結了半天。太貴,怕他問。太便宜,又覺得這次心意不夠。星韻看我快把櫃台玻璃盯穿了,開口問:“你覺得哪一塊他會經常戴?”我愣了一下。我看向櫃台裡一塊不張揚的機械表。表盤很乾淨,顏色沉穩,沒有亂七八糟的裝飾。看起來很像我爸。不誇張。但耐用。我指了指那塊。“這個。”刷完卡,我又給他買了兩件襯衫和一件外套。提著購物袋走出店門時,我忽然覺得手裡很沉。不是東西沉。是這幾袋東西好像把過去很多年裡那些沒說出口的感謝,全都裝了進去。走到手機店門口的時候,我停下腳步。玻璃櫃台裡擺著最新款水果手機。屏幕很亮,機身邊框在燈光下閃著冷光。這一次,我先看向星韻。“要不也給你買一台?”星韻看了一眼展示機。“不需要。”旁邊店員的微笑還掛在臉上。星韻平靜道:“它對我來說不太方便。”我等了兩秒。她居然沒有繼續說“處理能力低、輸入效率低、交互原始”。進步巨大。我鬆了一口氣。“哪裡不方便?”“我平時就在你身邊。”星韻看著我。“而且很多事不能通過這種設備說。”這倒是真的。我不能在微信上問她:“沙哈族有沒有發現地球?”她也不能在聊天框裡回:“暫時沒有,高等文明掃描結果正常無異常。”那太刺激了。我點頭。“也對。”店員雖然聽不懂,但笑容至少沒有僵住。我把話題切開,開始給蘇小語選手機。那個小丫頭雖然八卦、嘴欠、還總喜歡用十三歲的腦子點評我混亂的人生。但真遇到事,她永遠是站在我這邊的。“最新款,拿一台。”店員眼睛重新亮起來。“顏色有要求嗎?”我想了想蘇小語。“銀色吧。”店員把手機拿出來的時候,我手指忽然停了一下。薑小滿。我想起她那句“恭喜”。想起那通電話最後的沉默。想起這幾天她不主動找我,也不回頭看我的樣子。我確實欠她解釋。可我現在又不能解釋。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走到她麵前,把禮物遞出去。說什麼?“薑小滿,這個給你,雖然我家裡住著一個外星女孩,而且我暫時不能告訴你真相,但我還是挺在意你的?”她大概率會先把手機砸我臉上,再問我是不是腦子壞了。我低聲對店員說:“再拿一台同款。”星韻看向我。“給薑小滿?”我點頭。星韻問:“你不直接給她?”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怎麼給。”“她現在可能不想見我。”星韻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分析薑小滿的伴侶競爭傾向。她隻是說:“那就讓蘇小語幫忙吧。”我看了她一眼。“你越來越懂人類了。”星韻說:“她很會把話送到別人心裡。”我愣了一下。這句也很地球。而且還挺準。我竟然無法反駁。買完兩台手機,我看著薑小滿那台的盒子,心裡有點發虛。這不是用錢哄人。也不是想把誤會一筆勾銷。隻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隻能先用這種很笨的方式告訴她——我還記得你。我還在意。我隻是暫時找不到一個不傷人的解釋方式。走出手機店後,我提著購物袋走在商場走廊裡。手機店的燈光還在身後,前麵是扶梯和餐飲區的香味。可星韻剛才那句“不需要手機”,忽然讓我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星韻幾乎天天跟著我。她住在雲瀾小區。短時間可以糊弄。時間一長呢?我爸媽遲早會問。她到底住多久?她家在哪裡?她父母呢?她身份證呢?她為什麼天天跟著我?我爸媽不是傻子。我停下腳步。“星韻。”“嗯?”“我們可能得租房了。”星韻看向我。“原因?”“你長期住我家,不現實。”“我爸媽早晚會起疑。”“而且你也需要自己的空間。”星韻安靜想了想。“新的生活節點?”“對。”“你覺得租個大平層怎麼樣?”我說:“離學校近的,麵積大,三室以上,安保好一點,生活也方便。”星韻看著我。“如果有獨棟結構,會更合適。”我愣了一下。“獨棟?”“別墅?”星韻點頭。“嗯。”“為什麼?”星韻這次沒有用一長串複雜詞。她說得很慢,也很清楚。“獨棟更安靜。”“鄰居少。”“進出更好控製。”“如果以後要放我的設備,也不容易被別人發現。”她頓了一下,又補充:“還有,如果需要用到飛行器也能有地方安全展開。”這句話一出,我立刻明白了。她是在考慮安全和隱藏。我看著她。“行。”“你需要獨棟,我們就找獨棟。”星韻似乎有一點意外。“你不先看價格?”“看。”我說:“但你的需求優先級更高。”她看著我。我繼續說:“反正一半錢是你的。”“你要用來租別墅、做防護、放設備,都合理。”星韻安靜了幾秒。“你剛才說的話,現在真的開始算數了。”我笑了一下。“當然算數。”“那我記住。”“這次可以記錄。”星韻輕輕點頭。回到雲瀾小區後,我先把給父母的禮物放好,又把給蘇小語和薑小滿的手機盒收進袋子裡。然後打開租房軟件。房型:別墅。租賃方式:整租。關鍵詞:獨棟、帶院子、安靜、安保好。星韻站在我身後,看著屏幕。我問她:“你具體要看什麼?”星韻指了指屏幕上的平麵圖篩選。“有沒有地下空間。”“有沒有獨立房間能當研究室。”“院子和牆體結構怎麼樣。”“周圍住戶密不密。”“安保會不會太鬆。”她說一句,我就記一句。這一次不是我在內心替她腦補需求。而是她真的把條件說出來了。我一邊記,一邊感慨:“你這不像租房,像選基地。”星韻看了我一眼。“確實有一點像。”“你承認了?”“嗯。”我忍不住笑。“租房中介聽見這句話會報警。”“那就不要讓他聽見。”很好。這個回答已經非常地球化。列表刷出來的時候,價格確實一個比一個嚇人。每一套都貴得像在提醒我:淩安,你剛才雖然收了五十萬,但你曾經是個連外賣配送費都心疼的人。不過這一次,我沒有立刻關掉。而是一套一套認真看。到下午放學時間了,我給蘇小語發了消息。淩安:來我家一趟。蘇小語:乾嘛?淩安:有驚喜。蘇小語:星姐姐和小滿姐同時在你家打起來了?淩安:你腦子裡能不能有點正常劇情?蘇小語:那我來了。半小時後,門鈴響了。蘇小語背著書包衝進來,校服外套還沒脫,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她身上帶著一股很明顯的校園味。陽光曬過的布料味,淡淡的洗發水香,還有不知道從哪兒蹭來的甜橙糖味。一進門,她就左右張望。“驚喜呢?”我坐在沙發上,故作淡定地指了指桌上的手機盒。蘇小語眼睛瞬間亮了。“哥!”她幾乎是撲過來的。“這是給我的?!”“不然呢?給樓下王阿姨家的狗?”蘇小語尖叫一聲,直接抱住我。她書包帶撞到我胸口,差點把我撞得一口氣沒上來。下一秒,我臉上連續挨了好幾下“吧唧”。左臉一下。右臉一下。額頭還差點中招。她的嘴唇軟軟的,帶著一點甜橙糖的味道,親完以後我臉上濕漉漉一片。我整個人僵在沙發上。“停停停!”我一邊躲一邊按住她腦袋。“蘇小語!你這是感謝還是蓋章?”蘇小語抱著手機盒,笑得眼睛都快彎成月牙。“蓋章!以後你就是我最好的哥哥!”“你還有別的哥哥?”“目前沒有,但我要保留比較權。”“你這孩子商業意識太強了。”我抽了張紙巾擦臉。紙巾擦過臉頰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她剛才親出來的濕痕。我一臉嫌棄。“你這口水攻擊比秦……比熊孩子還可怕。”差點說漏嘴。好在蘇小語完全沉浸在新手機裡,沒有聽出來。她抱著手機盒,興奮得原地小跳。“哥你發財啦?”“小賺一點。”她眯起眼睛。“小賺一點是多少?”我說:“足夠讓你閉嘴三分鐘。”蘇小語立刻搖頭。“那不夠。”很好。她對自己的吵鬨價值有清晰認知。星韻坐在旁邊,看著她笑。她現在已經很少對蘇小語做那種“情緒激活程度”分析了。大概是因為她也發現,蘇小語這種生物根本不用分析。直接感受就行。蘇小語立刻轉頭。“星姐姐,你看!最新款!”星韻點頭。“很好看。”蘇小語愣了一下。然後更開心了。“哇,星姐姐你現在都會誇人了!”星韻看向我。我忍著笑:“她說得對。”星韻想了想。“那我繼續練習。”蘇小語把手機盒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絕世珍寶。“星姐姐你要不要?我讓我哥也給你買!”星韻平靜道:“我不習慣用這種古老的原始設備。”蘇小語小聲對我說:“哥,星姐姐真的好酷。”我點頭。“她剛才已經在手機店努力克製了,見到你就釋放出來了。”蘇小語笑得更開心了。我拿出另一個手機盒,遞給她。蘇小語眼睛更亮。“還有我的備用機?”“想得美。”我把盒子往她懷裡一放。“這個給薑小滿。”蘇小語瞬間露出一種很欠揍的八卦笑容。“哦——”“小滿姐啊?”我太陽穴一跳。“你別用這種聲音。”蘇小語抱著兩個手機盒,繞著我轉了一圈。“哥,你現在知道心虛啦?”“我沒心虛。”“你耳朵紅了。”“那是空調太熱。”“現在客廳二十四度。”“蘇小語,你收了手機,能不能保持一點基本職業道德?”她眨眨眼。“所以我是職業跑腿?”我說:“你幫我給她。”蘇小語立刻伸手。“跑腿費呢?”“你剛收了一台手機。”“那是親情,不是業務。”我深吸一口氣。果然。蘇小語不是沒有商業意識。她隻是平時把商業意識都用在敲詐我身上。星韻在旁邊輕聲說:“她很會談條件。”我說:“她是很會敲詐。”蘇小語衝星韻比了個心。“星姐姐懂我。”然後她把薑小滿那台手機裝進書包。“放心吧,哥。”“我會親手交給小滿姐。”我看著她:“不許添油加醋。”“我沒有。”“不許說奇怪的話。”“我儘量。”“儘量不行。”蘇小語眨眨眼。“那你自己去送?”我沉默。她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小滿姐要是揍你,我不負責。”“她為什麼揍我?”蘇小語看著我,語重心長。“哥,有些問題,你問出來就已經輸了。”我忽然覺得十三歲的小孩有時候比林安琪還難對付。晚上,王婉清和淩逸北回家後,看見客廳桌上的禮物,第一反應不是驚喜。是警覺。我媽看著那幾個袋子。“你買這些乾什麼?”我爸也看了一眼。尤其是那塊手表。他的眉頭立刻皺起來。“淩安,你是不是亂花錢了?”我早有準備。“項目拿到了一點合作預付款。”我儘量說得輕描淡寫。“就給你們買點東西。”“一點是多少?”我媽立刻問。我咳了一聲。“夠項目啟動。”這句話聽起來像廢話。但很安全。王婉清明顯不太滿意這個答案。她嘴上說:“我又不缺衣服,你買這個乾什麼?”可手已經摸到了那件外套。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我看見她眼睛亮了一點。女人嘴上說不要,手指非常誠實。我爸拿起手表,看了好一會兒。他沒有急著戴。先問我:“合同真沒問題?”我點頭。“陳老師幫我看過。”“以太核心那邊隻是預付款,後續還有分成。”“公司主體也在準備注冊。”我沒有告訴他們具體金額。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太突然。我怕他們今晚睡不著。淩逸北看著我。“人不能因為突然賺到錢,就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了。”這句話和陳硯舟說的很像。我點頭。“我知道。”王婉清又問:“那你學業怎麼辦?”“學校創業孵化基地出來的項目,可以計創業實踐學分。”我把陳硯舟之前跟我說過的東西整理了一下,儘量說得像個人話。“如果項目確實進入孵化和校企合作階段,學校會給一定綠色通道。”“比如實踐活動、創新創業學分、部分課程請假審批,會比普通情況好走。”王婉清皺眉:“意思是你以後課都不用上了?”“不是。”我立刻搖頭。“隻是如果項目那邊臨時有事,有些課可以按創業實踐申請請假或者補材料,不是曠課。”淩逸北看著我。“那也不能本末倒置。”“我知道。”我說:“學業不會丟,項目也不會亂來。”王婉清又問:“身體呢?”“也還在。”我媽瞪了我一眼。“我跟你說正經的。”“我也正經。”我說:“不會亂來。老師和以太核心那邊都有流程,後麵公司注冊也會按規則走。”淩逸北看了我幾秒,點了點頭。“有機會是好事。”“但別讓機會把你拽著跑。”我愣了一下。我爸平時話不多。可偶爾一句話,會比我媽嘮叨半小時還準。我低聲說:“知道了。”王婉清拆開護膚品,又看了看衣服。嘴上還是說:“下次別買這麼多。”但她嘴角的笑怎麼壓都壓不住。我爸最後也把手表戴上試了試。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點,手腕轉了兩下,像是在確認表帶合不合適。然後他說:“還行。”我知道,按淩逸北式表達體係,“還行”等於非常滿意。就在我鬆口氣的時候,王婉清忽然從袋子裡拿出一條淺色圍巾。她走到星韻麵前。“星韻,這個給你。”星韻微微一怔。她顯然沒有預料到自己也會收到禮物。王婉清笑著把圍巾遞給她。“我覺得這個顏色適合你。”那條圍巾顏色很淺,柔軟得像一段被陽光曬過的雲。星韻低頭看著它。過了兩秒,才伸手接過。“謝謝阿姨。”這四個字比平時慢了一點。也輕了一點。王婉清笑著說:“別總穿得太單薄,南川這幾天早晚風涼。”星韻點頭。“我會注意。”晚飯後,星韻拿著那條圍巾站在客廳旁邊,安靜看了很久。我走過去,小聲問:“怎麼了?”她低聲說:“她為什麼也給我?”我看著她手裡的圍巾。“因為她把你當自己人了。”星韻安靜下來。客廳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神還是那麼清冷。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那股清冷裡好像多了一點很細的東西。像雪麵上落了一點燈光。不明顯。但它確實在那裡。深夜。父母回房休息後,我坐在電腦前繼續看租房軟件。手機裡,蘇小語發來消息。蘇小語:哥,手機我會幫你送給小滿姐。蘇小語:還有,我幫你送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欠我一次奶茶。淩安:你剛收到一台手機。蘇小語:那是親情,不是業務。我下午說過了。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淩安:最多一杯。蘇小語:成交。我放下手機,繼續看房。我翻了半小時,終於看到一套相對合適的。位置不算市中心。離南川大學開車十分鐘。離雲瀾小區也不算太遠。獨門獨院。帶一個小院子。有地下儲物間。周圍住戶密度低。小區安保不錯。二樓有大陽台。房子不算豪華,但乾淨、安靜,空間夠大。我點開平麵圖。星韻站在我身後,很快進入看圖模式。“地下空間可以放設備。”“二樓北側這個房間,可以做研究室。”“院子不算大,但夠布置簡單觀察點。”“周圍住戶少,比大平層好。”我越聽越沉默。“星韻。”“嗯?”“你已經把房子拆成基地圖紙了。”星韻看著平麵圖。“它本來就很適合做基地。”“租房中介聽見這句話會報警。”“那就不要讓他聽見。”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月租很高。押金也疼。中介費看得我心口發涼。可我沒有關掉頁麵。我想到今天發生的一切。合同。定金。陳硯舟那十萬。星韻的一半收益承諾。室友測試員工資。父母的禮物。蘇小語的手機。薑小滿那台還沒送出去的手機。星域科技注冊頁麵。還有站在我身後的這個女孩。她需要安全區。需要隱藏身份。需要研究空間。需要一個不會隨時被我爸媽推門問“你們在乾什麼”的地方。我以前的人生,不需要考慮這些。但現在需要了。更何況,這是她第一次明確說出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空間。那就租。我盯著屏幕幾秒,最後點下:預約看房。頁麵跳出提示。預約成功。星韻站在我身後,聲音很輕。“淩安。”“嗯?”“這裡可以作為新的生活節點。”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長長吐出一口氣。“你能不能別把租房說得像建立秘密基地?”星韻認真看著那套房子的平麵圖。“可它就是。”我看著屏幕上“預約成功”四個字,突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幾天前,我的人生目標還是少掛科、少被老師點名、冰可樂自由。今天,我簽了合同,收了定金,注冊公司,給家裡買禮物,給朋友發工資,還開始給一個外星女孩找獨棟別墅。這一天離譜得像被誰按了十倍速。可星韻站在我身後,安靜地看著那套房子的平麵圖時,我忽然覺得——也許星域科技不是我今天唯一開始搭起來的東西。還有另一個東西。一個我暫時不敢說出口,卻正在慢慢成形的東西。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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