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裡又睡不著了】
春花從趙大娘家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一進院門，她反手就把門栓插死，木杠子頂上，又往栓上壓了一塊半人高的青石。
乾完這一套，她才靠著門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院子裡靜悄悄的。
隻有西牆根底下那隻老母雞咕咕叫了兩聲，又歇了。
春花沒點煤油燈。
她摸黑走到灶房，從水缸裡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涼水從嗓子眼一路涼到胃裡，可她那張臉還是燙的。
從顴骨燙到耳根，從耳根燙到脖子根。
像是從傍晚那個林子裡頭出來，就再沒涼下來過。
春花把瓢擱回水缸沿上，手指頭還在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手。
剛才在林子裡，他的指尖碰過這兩根食指。
就那麼一碰，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春花抬起手，在自己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沒出息。”
她從嗓子眼裡擠出三個字，罵自己。
罵完了，撩開門簾進了裡屋，連衣裳都沒脫，整個人撲在炕上。
炕席涼颼颼的。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舊棉布套的，洗得發硬，硌著她顴骨。
可她舍不得翻身。
一翻身，眼前就全是他。
是他在高粱地裡壓住她那回，褂子裡頭悶出來的那股子粗喘。
是他在河邊光著膀子從水裡出來那回，胸口和肩膀上掛著的水珠子，順著那兩道腰側的棱子往下淌。
是他在磨坊裡黑燈瞎火堵住她那回，嗓子貼著她耳廓壓下來的那句“比剛蒸出來的大白饅頭還軟還燙”。
春花猛地翻了個身，仰麵朝天躺著。
房梁上那根裂了縫的椽子在黑暗裡頭看不真切，可她瞪著那個方向，眼珠子一動不動。
不能想。
不能想。
她在心裡頭一遍一遍地念。
念著念著，他那張黑沉沉的臉又冒出來了。
是傍晚那會兒，他蹲在她跟前給她拈麥芒的樣子。
那隻能拎一百來斤麻袋的大手，指腹搭在她顴骨上，蹭得輕得不像話。
像怕碰碎了一個什麼東西似的。
還有他聽到那聲“浩哥”的時候。
耳朵尖兒一點一點地紅起來，從耳廓那一圈細細的紅，一路染到整個耳朵。
紅得跟剛出鍋的蝦子似的。
春花的嘴角不受控製地翹了一下。
翹完她又狠狠咬住下嘴唇。
唇上那道被他啃出來的小口子還在，一咬就疼。
疼得她眼眶發酸。
“王春花。”
她在心裡叫自己的名字。
“你他媽是個寡婦。”
“你守了三年了。”
“你不能想他。”
可她越是這麼念，那股子熱勁兒越是從胸口往下走。
走到肋骨。
走到肚臍眼。
走到肚臍眼底下三寸的那塊地方。
春花的呼吸亂了。
她猛地從炕上彈坐了起來。
坐起來的那一瞬，整個炕席都被她抓出了一道褶子。
“不對。”
她在黑暗裡頭瞪著對麵的窗紙。
“不對不對不對。”
她兩隻手攥成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
捶得不輕。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那股子從小腹往下蔓延的熱勁兒，沒散。
反而被她這一捶，捶得更燥了。
像有一隻什麼蟲子，鑽進了她的肚皮底下，悉悉窣窣地爬。
爬得她坐立不安。
爬得她嗓子眼發乾。
爬得她兩條腿不由自主地往一塊兒夾緊。
春花的臉在黑暗裡頭燙得能煎雞蛋。
她重新躺回炕上，把被子從腳底下抽出來，蒙到了腦袋頂上。
蒙了不到三息。
又掀開了。
被子底下悶得喘不上氣，她一身的熱氣全憋在被窩裡頭，更難受。
春花盯著房梁。
盯了不知道多久。
她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從被子外頭滑進了被子裡。
指尖碰到了自己肚皮上那塊薄薄的皮膚。
燙的。
燙得跟灶膛裡剛扒出來的火炭似的。
她的手指頭在那塊滾燙的皮膚上停了一下。
然後無意識地，往下移了半寸。
又移了半寸。
碰到了肚兜下擺那一道粗糙的棉布邊沿。
春花的呼吸停了。
她的食指指腹在那道棉布邊沿上蹭了一下。
就那麼一蹭。
她整個人像被人拿火鉗子燙了一下。
“嘶——”
春花猛地把手從被子裡抽了出來。
抽得太急了，手背磕在炕沿上，生疼。
她舉著那隻手，在黑暗裡頭看著，跟看一條蛇似的。
“王春花你瘋了。”
她的嗓子啞得厲害。
“你瘋了王春花。”
她翻了個身，臉衝著牆，把那隻惹了禍的手死死壓在身子底下。
壓得肩膀都酸了。
胸口那兩團東西硬挺挺地頂在炕席上。
跟在磨坊裡那回一模一樣。
跟在樹林子裡那回一模一樣。
跟今天傍晚陷在麥袋子裡那回一模一樣。
春花死死咬住下嘴唇。
那道小口子又滲出一絲鐵鏽味兒。
眼淚從眼角滑出來，洇進枕巾裡頭，悄沒聲兒地。
窗外頭蛐蛐叫得正歡。
一聲接一聲的。
吵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春花閉上眼睛。
閉上之前，她不受控製地往窗戶那邊瞥了一眼。
窗紙上映著一小片白慘慘的月光。
沒動靜。
院牆外頭的那條土路上，沒腳步聲。
院子裡頭，沒沙沙的踩泥地的聲響。
窗欞子上，沒那三下悶沉沉的敲擊聲。
春花把眼睛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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